第41章 都告诉我
除了之前看到的擦伤之外,蒋观俞的右腿也骨折了。但据医生所说,不算特别严重,打上石膏保守治疗就行。
因为要观察后续的情况,所以他还得在医院住上几天。
姚绪特意要了个单人病房,缴费完回来,他已经躺在病床上了。
刚才在急诊打了些镇静的药物,蒋观俞这会儿还睡着,闭着眼睛的样子除了脸色比较苍白,好像和之前每天早上看见的样子没什么区别。
但是被固定住的右腿是无论如何都忽视不了的。
姚绪没出声,随手搬了把椅子坐在了床边,然后就缓缓地吐出了很长很长的一口气。
他从头至尾都悬着的一颗心到了现在才终于勉强放回了胸腔里,可却又突然像是适应不了自己本来的位置,开始有些胡乱地跳。
姚绪盯着蒋观俞的脸看了一会儿,便就像是再也忍受不了一般,逃也似地低下了头。
他不敢把自己的脸伏在病床上,只用额头稍稍搭着一个边,眼泪就这样从眼睛里一颗一颗地掉了出来。
大抵是因为后怕,又可能是心疼,刚才还能忍回去的泪水在反复累加和积攒中终于到了一个无法抑制的地步,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不停地往下坠着,落在抵在膝盖的手上,淋得手背上都有些湿漉漉的。
这种哭泣的方法有一个好处,沾不上皮肤,也因此留不下泪痕,哭完了之后只需要随便擦一擦,便再没有人能发现。
姚绪用过很多次。
可这回,他应该是不能如愿了。
眼泪还没止住,便忽然有一只温热的手贴在了他的皮肤上,又循着面颊,摸到了眼尾。
姚绪听见了蒋观俞的声音,因为气弱所以显得有些小,但落在安静的房间里依旧十分清晰,藏着淡淡的笑意:
“我还没死呢,怎么哭成这样?”
姚绪被吓了一跳,连忙擦了两下脸,试图掩盖掉那点“证据”,可却没意识到,刚哭过的眼睛大多是红肿的,他以为的毫无痕迹,也都不过是从前的自欺欺人罢了。
但他还是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用那两只明显红彤彤的眼去看蒋观俞,还故意小声反驳了一句:“我没哭。”
蒋观俞明显是不信,摩挲着他的脸颊发出了一声轻笑,依旧有气无力的。
“你是不是真的怕我死啊,姚绪?”他突然问。
这叫什么问题?姚绪禁不住想,怎么会有人说出这种话来。
他有点不高兴,微微蹙起眉:“当然了,谁会想别人死啊。”
蒋观俞的手向下滑落,最后停在了他的下巴上,指尖轻轻点着他的唇角:“可如果我死了,你不就解脱了吗?不用再应付我,也不用还我的债了。这对你来说,是好事啊。”
姚绪听着眉头越紧,连带着整张脸都好似变得皱巴巴的,反驳他说:“这根本就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蒋观俞便顺着他问。
看这人不信他,姚绪特意往前凑了凑了,望着他的眼睛想要试图让自己显得更坚定些,认真告诉他:
“如果让你放过我的代价是死的话,那我是愿意在你身边还一辈子债的。”
其实姚绪说这句话的意思很简单,他只是单纯地本能地见不得蒋观俞受苦而已,如果蒋观俞能好好地活,他并不介意给出这个承诺。
但蒋观俞还是愣住了,手指都悬停在半空,差点就没说出话来。
蒋观俞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他才像是反应了过来,默默地就把手收了回来,然后转头望向顶上的天花板,面无表情地叹了一口气。
“姚绪,到底是该说你笨还是聪明呢”他宛若感慨似地喃喃道。
应该是笨的。姚绪在心里说,他要是聪明的话,就不会在这里连自己该不该逃跑都不知道了。
蒋观俞要是知道他的那点念头,大概又不知道要生上多大的气。
好在他一点也没察觉出来,虽然没有把头给转回来,但放开的手却又摸索着抓了姚绪的。
蒋观俞突然没头没尾的说道:“我决定了,无论用什么办法,我一定要比你活得更久些。”
姚绪没听明白:“什么意思?”
蒋观俞忽然就笑了一下,眉梢上扬,眼睛微眯,像是只得逞了的“狐狸”,就和初见时一模一样:
“这样的话,我就可以拥有你剩下的所有人生了。”
蒋观俞是姚绪见过的最奇怪的人。
两个人这样说了一会儿话,蒋观俞这才想起来问姚绪车祸的事情。
姚绪直起身子,向后靠在椅背上:“刚才你在急诊的时候我给朱镜打过电话了,他说他去处理,警察应该等会儿要来医院问下情况。”
蒋观俞点点头,没再说话,姚绪便又接着说:“那辆黑车应该就是冲着我们来的,或者说,冲着你。”
蒋观俞有些惊讶:“你这么确定?”
姚绪也一样觉得诧异:“你回蒋家之后,没人告诉过你会发生什么吗?”
“站得越高,盯着的人自然也更多,而你现在是蒋家这一辈唯一的继承人,你消失的话,会改变很多很多的事,为了这里面的利益,那些人什么事都做得出来的。”姚绪对蒋观俞解释说。
“而且,这事就算是报了警也不会完全查清楚,能这么光明正大动手的,必然早就准备好了后手,就算抓到了也不会把背后的人供出来。”
蒋观俞虽然应该是第一回听说这些事,但也算不上特别震惊,沉默着想了一会儿,又突然问姚绪:“你为什么这么清楚?”
姚绪原以为他会继续顺着自己的话往下问,却没想到他第一个关心的竟然是这个,不由地卡顿了一下。
蒋观俞便又跟着补了一句:“是因为你经历过吗?”
姚绪不想回答这个问题,他抿着唇,在思考,要怎么把这个问题给揭过去。
但蒋观俞太懂他了,他甚至不用听他的声音,只看着他的眼睛就知道他心里在思索着什么。
他有些无奈地对他说:“都这个时候了,你能不能不要再想你那套配不配的问题了?”
姚绪认为,在受害者的面前讲述帮凶的经历也同样算是一种欺凌,但蒋观俞却一点也不在乎,他只是说:
“我想知道所有关于你的事。”
姚绪应该把自己彻底摊开给他看的。他在心里想着。
所以,他选择低下头,一面盯着着自己的手,一面斟酌地说着过去的事:
“我知道这些是因为,小时候,我被绑架过几次。”
“所有的调查结果都说那些人只是想要钱,但我自己其实分得出来,真正绑架的人是什么样,而想趁机要我命的人又是什么样。”
“年纪小的时候可能不太懂,但是后来大了,就知道这背后究竟藏着什么。”
姚绪说得很简单,他想尽量把事情描述得没那么严重,但蒋观俞好像还是听出来了,姚绪都说完了,他也没有开口。
沉默实在是一种很容易让人不安的东西,姚绪放在膝盖上的两只手也因着这寂静有些难耐地蜷缩了起来,在裤子上抓出了不知多少道的褶皱。
他忐忑地等了许久,才终于等来了蒋观俞的声音:“所以,你才会长成现在这个样子的吗?”
“什么?”姚绪抬头问道。
蒋观俞靠在枕头上,没什么表情,却显得格外正经:“我其实一直很奇怪,你的性格和姚棠有点像,但又不太一样,是后天影响?你在蒋家到底是怎样长大的呢?”
姚绪:“我的性格是什么样?”
蒋观俞看似认真地回想了一下:“怎么说,看起来软弱,好欺负,又在某些地方莫名其妙地很强硬。出了事情总喜欢在自己身上找原因,而且好像总是很害怕麻烦别人。”
要不是被他这么突然提起,姚绪怕是永远不会回头去想自己这些性格或是习惯的成因,到底是源自遗传,还是在蒋家长大的影响。
他也跟着难得去回忆过去的那些事,却冲蒋观俞摇了摇头:“我觉得,可能并不是因为这个。”
蒋观俞正趁机专心地将自己的手指一根一根地嵌进姚绪的指缝中,直到十指相扣,才软着声音问他:
“那是因为什么?还有什么我不知道的事吗?”
“真的不能告诉我?”
作者有话说:
虽然是现代但是是架空,不能代入现实啊宝子们。
第42章 送你的花
姚绪是在第三次被被绑架之后,才意识到自己不能再这样过于依赖外部的施救的。
诚然,他身为蒋绪的身份对蒋家来说很重要,但也并没有重要到不考虑代价的地步。
而那一回的绑匪,显然过于高估了他的位置,所以狮子大开口,开出了一个完全超出预期的价格。
但其实蒋家从来也没有给出过什么钱,他们有一套非常高效的应对方案,往往这边刚谈上价,外头的警察早已经布下天罗地网了。
所以姚绪从来不会担心没人救他。
这件事很多人都知道,可就是有那么一些走投无路的亡命徒,自欺欺人的想着,万一呢。
过于贪婪的人往往什么都得不到,姚绪在听到那个绑匪对着电话说的那个数字的时候,也不由地有些发笑。
人人都只有一条命,没道理就因为他姓蒋,就要比别人贵上这么多的。
被指定出来谈判的人自然是不答应的,因此,恶意就被全部发泄到了姚绪的身上。
姚绪其实对自己有很多错误认知,比如他因为预期很低所以并不会对自己的处境失望,比如他很能忍受疼痛。
单纯的拳脚算是属于比较初级的阶段,那伙人从前大概也干过不少类似的勾当,所以手段比以往的都要多,在保证效果的同时,还能做到不留下过于明显的痕迹。
绝大部分人这辈子大概也不会经历过那种感觉,像是被人拿刀剖开身体,掏出内脏般的那种疼,想叫都叫不出来,泪水在眼眶里滚了一遍又一遍,又全都凝结蒸发,消弭在了空气里,仿佛没出现过一样。
最后连身体里的最后一滴水分都好似被“挤干”,姚绪只能蜷缩在那间脏屋子的角落里,被强压着听绑匪打的第二个电话。
这一次应该是重视了许多,竟然是蒋家那个一年也见不上几回的父亲接的,他的嗓音一出来,姚绪就立即像是清醒了,挣扎着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了一个“爸”。
但他实在没力气,声音又细又小,还抖得不成样子,电话那头的人应该是没听清。
就算是听清了也没什么用,因为他不是来谈判的,他只是来告诉那些绑匪,蒋家不是只能有这么一个孩子的。
姚绪时至今日还记得他说的那些话,平静又冷漠,听语气宛若是在说一个与自己毫无关系的人。
“我并不觉得你有资格跟我要这些钱。”
“你现在跟我说这些,是觉得我生不出另一个儿子了吗?”
“没必要来威胁我,那孩子可以随你处置。”
肉体上的疼痛终于在那瞬间向内渗透,姚绪在绑匪的手中绝望得发抖,像是只待宰的无力的羊羔,却可怜到连一颗专为自己的眼泪都流不出来了。
他差点以为自己真的要死在那里。
但他最后当然还是被救出来了,蒋家的手段要比那些人高明上很多,不过两个电话,就可以迅速定位,接着一网打尽。
就像是大多数犯罪电影的结局,警车和救护车的灯光在漆黑的夜空下交叠着闪烁,恶人被押送着落幕,正义再一次获得胜利,所有人都如释重负。
似乎只有姚绪是不开心的,他像个战利品一样,被裹在应急毛毯里抱了出来,被遮挡的视线里漏出几下闪光灯的亮光,逼得他不得不闭上眼睛,发出几声不合时宜的低泣。
可就算他再次睁开,现场来来往往的人里也没一个他认识的,无数张陌生的面孔在怪异的光线里重合又分开,像是他不曾见过的最诡谲的噩梦,他只能继续不安地将自己藏起来。
在被抱到救护车的路上,他缩在毯子里,听见附近两个警员装似无意的交谈。
声音明明很低,但姚绪偏就是听到了。
他们说:“真麻烦。”
对啊,真麻烦。
姚绪不想让别人麻烦,所以决定还是让自己有那么一些自救的能力的。
另一个原因,是他有些控制不住地想,如果有下次,如果下次遇到的坏人更聪明野心更大呢?如果其他人觉得太麻烦了,所以就放弃了呢?
他并不想死。
在被各种乐器、马术等等课程挤占的空余时间里强行塞入一门拳击虽然很难,但也不是不可能,只是要更忙一些罢了。姚绪特意选了个离家远的,对外只说是运动,反正也没什么人会关心。
那家拳馆不是只面对上层的,所以氛围对他来说相对轻松很多,会有一起分享零食一起偷懒的同学,也有表面严厉实际很容易心软的老师。
所以姚绪其实一点也不觉得累,他觉得这只是在保护自己。
大概像这样练了有一年,姚绪虽然还不至于真的能实战,但至少有了那么一点信心。
他那天下午像往常一样赶到拳馆,却看见更衣室里放了一大捧的鲜花,香得连平时雷打不动的汗味都闻不到了。
他愣愣地看了半天,旁边才有同学过来解释,说今天是自己妈妈的生日,这是晚上要送给她的。
“惊喜诶,我妈一定会超级高兴的。”同学眉飞色舞地说道。
“她虽然老师对我凶巴巴的,但是这样就能感受到我的爱了。”
姚绪听着,原本有些泛冷的心忽然就又重新冒了点热气,这两天,母亲正好是在家的。
虽然不是什么节日或者生日,但或许只是需要一个惊喜呢?
他先把爱给出去,是不是就能获得自己想要的东西?
于是,像是终于抓住了点什么救命稻草似的,姚绪第一次偷偷翘掉了第二天的兴趣课,一个人走了很远的路,找了他能找到的最大的一家花店,在满屋子的鲜花里挑了很久,才终于勉强拣出了几支顶顶漂亮的鲜花来。
买完之后,他又踩着夕阳往回家的方向走,想象着母亲如果看见了这束花,会不会难得地过来摸摸他的头,然后温和地叫他的名字。
姚绪好像看了太多不切实际的电影了。
他把故事想的太美好,而自己也从来都不是主角。
他在进家门之前就被抓了个正着,连带着翘课的事情一起被抖落个干净。
母亲站在院子里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身后的佣人在帮她往车上搬行李。
“蒋绪,我有没有跟你说过,这门课有多重要?你怎么还这么不听话!”
她甚至不屑于去具体地批评姚绪的过错,只用一个简单的“不听话”就好像可以全都概括了似的。
姚绪十分局促胆怯,却还是鼓足勇气将手里的花给递了出去,但她连看都没看一眼,就皱着眉问他:“你不上课,就是去摘这些花了?”
“你什么时候能让人省点心?”
本来准备的满肚子的话最后一个也没说出来,姚绪捧着那几支明明很好看的鲜花,像是自食其果的犯人一样被展示在所有人的面前,暴露在并不知道多少道分不清楚含义的目光下。
他没得到想象的奖励,还被罚一个月不能去拳馆。
最后佣人收拾好了东西,母亲便像是从前许多次那样,坐上车头也不回地走了。
姚绪莫名想起来去追,虽然他也不知道追上了该说什么,可能只是解释两句。
可怀里裹着鲜花的丝带散了,跑了两步便撒了一地。他只能亲眼看着那辆车飞快的变远变小,像是一场永远不会为他停留的美梦。
姚绪蹲下身,一边沉默地讲那些花一枝一枝地捡起来,一边就想,他大概和那些走投无路的绑匪是同一种人。
即使知道所谓的希望只是针眼儿大的那么一小点,却还是控制不住地想,万一呢?
万一成功了。
万一那两个人只是因为不知道自己的心意和期盼,才对他如此严厉冷漠的呢?
“万一”是这个世上最会骗人的东西。
它会将人那点可怜的明知道实现不了的愿望编织成一场看似触手可及的虚幻未来。满怀憧憬地走进去,只会一脚踏空,然后落入更深更黑的阴影里,再也爬不出来。
姚绪从一开始,就不应该有什么期待。
这是姚绪的错。
“我想,大概是因为这些,我才会很害怕别人生气。”
姚绪微微偏了头,为自己的这点剖析做总结陈词。
“特别是你,你不高兴的话,我好像会很难过,比我自己生气还要让人难过,虽然很多时候我也不知道你为什么这样,但就是想让你开心一些。”
后面这句话顺着之前的讲述一下子非常流畅地就吐露了出来,姚绪说完了才意识到好像有些不太对,似乎说得太过暧昧了?
他连忙去看蒋观俞的脸色,却见这人也恰好转过来看着他,目光相接,竟都有些莫名发怔。
姚绪反应了一下,终于想起来结结巴巴地解释:“我我的意思是说”
他还没来得及想出个可以搪塞过去的说法,蒋观俞已经开口打断了他:“是我该说对不起,我以后不会老是在你面前生气了。”
“不是。”姚绪连忙摇头,“我不是这个意思。我虽然害怕别人生气,但你不一样,你可以在我面前把自己情绪都讲出来的。”
蒋观俞眉梢一动,又问他:“我哪里不一样?”
姚绪想了想:“你就算生气的话,也不会对我失望,更不会直接认为我是个坏人。而且,我感觉你也不是在真的生气,不然也不会对我这么好了。”
蒋观俞不说话,姚绪便将自己的脸轻轻靠在病床上:“我当然希望你开心,但我也想听你把想表达的心思都说出来,这样我也不会害怕了。”
“蒋观俞,我真的很笨的,你不说的话,我不会知道你究竟要什么的。”
“求你,别再让我一个人自己猜了。”
蒋观俞还抓着姚绪的手,掌心相贴,宛若纹路都契合在了一起。
“如果,下次还有花的话,”他忽然压低了声音,缓缓说道,“可以送给我。”
“我一定会很开心的。”
第43章 共生基石
姚绪提着饭盒推开病房的门,就看见了蒋观俞的床边上突然多了一个人,穿着身挺招风的皮衣,头发颜色好像之前更红了些。
朱镜听到动静,回头看见是姚绪,也不打招呼,只皱着眉有些不高兴地哼了一声。
看来还在为之前把他按进卫生间的事情生气。
姚绪没理他,朝他点了点头,就走过去把蒋观俞面前的桌子扳了起来,然后一盒一盒地往外拿自己带过来的菜。
他的厨艺在这段时间的练习中已经得到了极大的提升,虽然还没到“色香味俱全”那种程度,但至少都可以入口。
因着蒋观俞的伤势,所以做的都是些轻淡易消化的菜,连调料都没怎么敢放,所以看起来卖相确实一般。
朱镜一开始还感兴趣,伸着脖子一个个看,结果看到一桌清汤寡水,嘴角都有些抽搐。
他有些没好气地对姚绪说:“你就给我老大吃这个!”
说着,还凑到蒋观俞身边:“老大,我看他就是故意趁你受伤的时候虐待你,这人不安好心。你别吃这些,我给你订最好的猪骨汤。”
姚绪正从盒子里往外拿筷子的动作一顿,立即便掐灭了他的那点意图:“不行,骨头汤太油腻,都是脂肪和嘌呤,现在不能吃。”
朱镜才不信,还想在蒋观俞那里找认同感,却被人用手指抵着脑门给推开了。
蒋观俞接了筷子,在他明显怨念的目光中夹起一点炒菠菜放进嘴中,嚼了两下,便冲姚绪点点头:
“好吃。”
姚绪这才安心地拖了椅子过来坐下,转向被晾在一边的朱镜,问他:“警察那边有结果了吗?”
朱镜本来不愿意和他说话的,但这个问题也不得不答:“目前还没有,出车祸的地方正好没监控,你又说没看清楚车牌,目前只能按照车的型号慢慢排查。”
姚绪猜到是这样,也不觉得意外,就低头拿了个苹果削着,又顺口问:“那你的车呢?”
朱镜倒是满不在乎地说:“都撞成了那样了,就算修好了我也不喜欢了,看保险那边吧,能赔就赔,不赔算了,也不是什么好车。”
姚绪停了动作,有些犹豫地开口:“要是我也可以”
却被朱镜嗤笑着打断:“你现在有几个钱啊口气那么大,你还以为自己是蒋绪”
他还想往下说,蒋观俞却“咚”的一声,把手里的饭盒放在了桌子上,冷声回了一句:“我赔。”
朱镜一下子就急了:“我也没说要你们赔啊?我差那点钱吗我!”
“赔不赔”的这个话题是继续不下去了,朱镜坐在那儿直叹气,一抬头就看见姚绪正把削好的苹果一小块一小块地切下来,放在蒋观俞手边的空饭盒里。
他不由地“嘶”了一声,难得认真问道:“我怎么看不懂啊?”
“看不懂什么?”蒋观俞还在专心吃饭,头都没抬。ⓅⓁⓅⓂ
“你们两个到底是什么关系?”
姚绪的手一抖,最后一块苹果被饭盒的边缘弹开,掉在了桌面上。
他没敢抬头,蒋观俞已经先开了口:“这关你什么事?”
朱镜的目光在他们两个人中间转了两圈,才解释说:“就是觉得,有些奇怪?我以为老大你是来报仇的,可现在看着好像不太像啊。”
姚绪把那块掉出来的苹果扔进垃圾桶,蒋观俞已经在一边将朱镜的那些话全都给堵了回去:
“少管闲事。”
朱镜待了一会儿,实在没什么话可聊了,便说要走。
姚绪却在这时也跟着站了起来:“我送送你。”
朱镜立即狐疑地后退了两步,警觉道:“你想做什么?”
姚绪没跟他他解释,反而像是在跟蒋观俞说:“有点话要问问。”
两个人出了病房,一道进了电梯。这会儿没什么人,只他们两个,朱镜愈发得有些不耐烦:“不知道你要问什么,我跟你没什么话”
“准备去给贺惟述打电话?”姚绪冷不丁地插话。
朱镜差点没反应过来,卡壳了半天,才挤出一个“啊”,旋即又马上坚决否认:“你胡说什么。”
姚绪看着显示屏上的楼层数字一个个变小,却也没直接反驳,只道:“我之前以为你是贺家安排来的,但后来看着又不太像,贺家应该没那个闲心一直让你来打探消息。”
“但你身上的衣服确实贺家代理的牌子,我就想,究竟是什么人,既和贺家有关系,又有能力让你来关注我这边的动向呢?”
说着,他又转头望向朱镜:“你演技还可以,可惜太容易心虚。我本来只是想试探一下,但看你刚才的反应,应该是我猜对了。”
“贺惟述究竟想让你跟他报告什么?”
朱镜明显就是被说破了,以至于脸色越来越不好,却还是有那么一点“职业操守”,梗着脖子试图辩解:“你想象力也太丰富了,上次我就没来得及说你,那衣服就是我自己买的好不好!”
姚绪现在已经不需要他的答案了,承认不承认在他看见他的反应之后根本就无关紧要,所以他又把脸给转回去了。
电梯正好在这个时候到了一楼,他微微让开身,对着朱镜露出了一个足够真诚的笑。
“慢走。”他说。
送走朱镜之后,姚绪也没急着回去,而是找了个僻静的角落,主动给贺惟述打了个电话。
只响了两声就被接了起来,手机里传来的声音温和又熟悉。
“小绪,发生什么事了吗?怎么想起来给我打电话了。”
他这么说,倒让姚绪的心里生出了那么一点愧疚,好歹也是一起长大的朋友,现在确实是自己主动疏远了他。
所以他稍微改了些措辞,想让自己听上去不要那么冷淡:“贺惟述,你要是有什么想问的其实可以直接问我的,没必要找其他人。”
贺惟述那边静了一瞬,才道:“你都知道了?对不起,我只是想关心你。”
“我真的没什么事,你不用担心。”
“可是,小绪,你一直不肯跟我说实话,每次问你,你都说没事,是真的没事吗?”贺惟述有些无奈地说,“这次我还是从其他人那里知道了那个人去找你了,还说要报复你,你觉得我能不担心吗?”
姚绪听着,却忽然问贺惟述:“你还记得之前给我讲过的葬甲虫的故事吗?”
“一对葬甲虫找到一具动物尸体,会一起将它掩埋,防腐,并储存,它们会以此为基础,共同生活下去。”
“我过去以为自己可能永远走不出当初被换掉这件事,永远要背着这个阴影。可我现在觉得,发生了的事早就无法改变,即使它一直就在那里提醒着一切,但我也可以依附着它好好活着。它可以是阴影,或许,也可以是某种基石,共生的基石。”
贺惟述像是并没有听懂,只问他:“你到底在说什么?”
姚绪便对着手机轻轻地笑了一声:“我好像找到另一只葬甲虫了”
姚绪回到病房,蒋观俞已经把面前的那点的东西都吃干净了,正抱着胳膊,面无表情地倚在床上。
姚绪一看他的样子就知道不对:“怎么了吗?”
蒋观俞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才回答说:“你刚才跟他聊什么去了?”
具体的事也没什么好隐瞒的,姚绪就把在电梯里的对话都跟他讲了一遍。
“这个姓贺的是变态吧,这么长时间没见了监视你干嘛?”蒋观俞有些不高兴地说道。
姚绪不由失笑:“别乱说,他就只是关心我而已,毕竟这么多年的朋友了。”
“谁知道安得什么心?”蒋观俞明显不信,“然后呢?就说这几句话要这么长时间?”
“然后我就去给贺惟述打了个电话。”
蒋观俞听了立马转过来盯着他:“打电话?说什么了?”
那些话对着没有关系的第三方说好像没什么,但要是直接拿到蒋观俞面前,姚绪就有些讲不出口了。
他只能有含糊地道:“没什么,就是让他别担心的话。”
蒋观俞还是太了解他了,立即就说:“我不信,肯定还有事情没告诉我。”
姚绪还是不愿意说,他便气呼呼地把头给转了过去:“算了,不说就不说,我也不爱听!”
“前几天还说生气了要告诉你,结果你还有事瞒着我,就让我气死算了!”
姚绪只能上去跟他道歉,又实在是不好意思将刚才的话说出来给他听,盯着他的侧脸手足无措了半天,索性心一横,低头就在他的脸上“啵”地亲了一口。
声音不知道为什么有些太响,连姚绪自己都吓了一跳。
蒋观俞一下子睁大了眼睛,还有些苍白的脸上,被亲出的印子底下,红色飞快地蔓延,从耳后一路探向了眼尾。
他抿着唇,终于愿意转过来看向姚绪,语气被故意压得很淡:“你什么意思?”
姚绪也跟着脸红,瞬间都不记得自己刚才到底为什么脑子一热就亲上去了,只能支支吾吾地回:“你你不是喜欢这个嘛”
蒋观俞的眉毛还拧着,冷哼了一声:“就凭这个想哄我?”
姚绪的两颊都快烧起来了:“那怎么办?”
蒋观俞依旧一本正经:“你多试几次,我还可以考虑一下。”
姚绪刚才莽得很,这会儿倒突然没什么勇气了,心脏在胸腔里跳得比什么时候都快。
但蒋观俞一动不动地盯着他看,逼得他也没其他办法,只能慢慢地再次低头
眼见着唇就要再次贴上去,房门的方向却突然传来了一声响。
姚绪心里一颤,下意识地就看过去。
却见打开的门后,岑睿面无表情地站在那儿,抬手扶了一下鼻子上的眼睛,又突然一个侧身,露出后面穿着精致套装的女人。
第44章 注定失望
女人黑色的如同海藻一样的卷发柔顺服帖地垂坠在肩头,在走廊的灯光下反射出一种宛若丝绸般的光泽,愈发衬得皮肤白皙细腻。挺翘的鼻梁上架着一副巨大的墨镜,几乎遮住了她的小半张脸,只露出一个小巧精致的下巴来。
但姚绪还是马上就认出了她。
几乎是条件反射般的惶恐像是一阵细微的电流,猛地从后脊窜了上来,连带着所过之处的肌肉都不自觉地绷紧。姚绪再一次像是个偷吃巧克力被抓包的小孩,立即就直起了腰,还欲盖弥彰地朝后退了两步。
一个熟悉却又有些遥远的称呼梗在喉咙,只差那么一点就要脱口而出,但他还是用力咽了下去,哑着嗓子不安地叫了一声:
“乔阿姨。”
足以称得上陌生的三个字,大概是十五岁以前的姚绪想破了脑袋也想不出的结果。
婴儿在食用母乳时产生的口型催生出了“ma”的读音,是孩子对母亲最初的认知,代表着食物与温暖。所以在大多数的语言里,这个称呼都是类似的,更像是是一种本能的链接。
但这种极为普遍的“链接”在姚绪身上却是完全错乱的,该叫的叫不出口,不该叫的却总生出无谓的希冀。
就像人类一辈子都逃脱不了对“食物和温暖”的渴求,姚绪也从来放不下对未得到的爱的期盼。
因此姚绪注定失望,终生失望。
乔漪一个眼神都没落在他的身上。
姚绪并不意外,因为即使是他自己记忆里的乔漪,也是这样的。
她漂亮、优雅,在姚绪心里,足以配得上这世间所有可以用来的形容人的美好词语。
但同时,他也不得不承认,大抵是由于得到的太多,所以她似乎很难真切地体会到别人的感受,她只在乎自己愿意在乎的东西。
从前的蒋绪都没有被划分到那一类中,现在的姚绪就更不能了。
乔漪没摘墨镜,而是就这样径直走到了蒋观俞的床边看了他一眼,便宛若是下达命令一般地说:“我需要一点私人空间。”
她虽然没转头,看起来好像没对着任何人说这句话,但姚绪已经明白了她的意思,连忙就想把这个房间让出来。
真正亲生的母子在这里,他本来也没有资格赖着不走。
可蒋观俞却不愿意,伸手就想过来抓他,却因为腿被绑着身子动弹不了而抓了个空。
“你别走。”他听着有些生气,“我让你待着你就待着。”
但两相权衡,蒋观俞说话到底是不如乔漪有用的,虽然姚绪现在已经不会再被惩罚什么了。
他只能带着歉意小声对蒋观俞说:“我去楼下给你买点吃的,一会儿就回来。”
话都这么说了,姚绪也不能两手空空地等着,就真的去了一趟楼下的便利店,逛了半天也不知道买什么好,最后只能挑了一个小小的花朵形状的蛋糕。
听说吃甜食会让人心情变好,应该可以用来哄蒋观俞。
他拎着蛋糕回来,还没上楼,就正撞见下来的岑睿,问了才知道那两个人还没有聊完。
他们就只好又出来,坐在住院部楼下的小花园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谈话消磨时间。
其实上次一起吃过饭之后,姚绪对岑睿倒是没之前那样抗拒了,虽然心里还是有点疙瘩,但好歹是能像现在这样心平气和地说话了。
原来岑睿不是跟乔漪一块儿来的,他只是得知蒋观俞受伤的消息来看望的,正巧在医院门口碰到了乔漪。
蒋家内部的事对岑睿来说也不是什么秘密,相反,他知道的可能更多。
姚绪也不藏着掖着,就把两个人一起出车祸的事情从头到尾地给他讲了一遍,顺便还想从他那里多打听点消息。
岑睿并不意外,只问姚绪:“警察抓到人了吗?”
姚绪摇摇头:“还没,但就算抓到了也估计没什么用。”
岑睿想了一下,又问他:“那你呢,你怎么想?”
姚绪:“我猜,大概还是那几个亲戚里面的人干的,之前收拾不了我,现在换了个人,就想着再试一试吧。”
蒋家直系这一脉人丁凋敝,但往前数一数,还是有那个几个远方亲戚的,而他们如今大多依附蒋家,也算是有那么一些实力的。
蒋观俞要是出了问题,他们因此可以获得的利益最大。
岑睿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想姚绪说的话,好半天才突然出声道:“但还是有点奇怪,你没觉得吗?”
姚绪不明所以:“哪里奇怪?”
岑睿便分析说:“他们干这件事,目的无非就是想把蒋观俞踢出继承人的行列,就算再生一个,年纪小也好对付。但我听你说,那辆黑车撞了你们两次,也没有看你们的情况,就直接跑了,这里不太对吧?”
姚绪这下有些听懂了:“你是说,黑车的目的有点”
岑睿点头:“感觉这个动手的人态度比较模糊,并不是想让蒋观俞死或是残这么简单。”
姚绪:“那还能想怎么样呢?”
岑睿:“不知道,如果不按蒋家的这点事讲,其实更像是单纯的泄愤?但是普通的泄愤会查不出来吗?”
姚绪本来还想借着岑睿打探出点什么,却没想到直接把自己给绕了进去,不仅没得出结果,连之前的猜测都跟着推翻了。
泄愤?
他们最近有得罪过谁吗?
姚绪想着,突然就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岑睿:“你小叔最近怎么样?”
岑睿原本还在看旁边小孩玩游戏的动作蓦地一顿,也没回头,只轻描淡写道:“他能有什么事?肯定活的比谁都好。”
他向来都不太愿意提及蒋应遐,姚绪也不方便多问,但某个猜测到底是埋下了。
他低下头,看向放在膝盖上的蛋糕,虽然只能巴掌大小,但奶油裱花还挺精致的,是一朵玫瑰。
岑睿忽然在旁边轻声笑了一下:“给蒋观俞的?”
很容易就能看出来的答案,但姚绪莫名就有些不好意思,没敢去看岑睿,只兀自点了点头。
“你喜欢他吗?”岑睿又突然道。
“什么?”姚绪被他这么直白的问题给惊到了,下意识地就回他,“怎么突然问这个?”
岑睿却还是笑:“你刚才都趴他身上亲他了,还问我为什么问这个问题吗?”
姚绪这才想起来刚才在病房里发生的事情,脸腾的一下就变红了,却还是不知道该怎么把这其中的心思说个明白,只能支支吾吾道:“我刚才就只是只是”
岑睿也不逼他:“这是你们两个的事,其实不用跟我解释的,但你要知道,刚才的事,不止我一个看见了。”
话题兜兜转转,终于回到了姚绪此刻最不想提及的那个。
但已经发生的事情不会因为他的有意避让而消失,它只会悄无声息地在那里,并不断加重他心里头抑制不住的不安。
所以他买了蛋糕,不过是希望,乔漪出现之后,他还能有和蒋观俞坐在一块儿分享蛋糕的时间。
好像他只要准备了百分之九十九,那最难得到的百分之一就会自然实现了一样。
姚绪攥紧袖子,声音不自觉放低:“我们两个其实没什么的。”
“和我说没有用的,小绪。”岑睿回答他说,“你晓得蒋家是什么样的。”
姚绪当然是知道的,他亲眼见证过岑睿出现的时候,蒋家那场几乎从内而外的巨大风波,时至今日,这件事带来的影响还在悄然蔓延着。
乔漪走进病房,同样一眼都没有看岑睿。
但不同的是,那个时候的蒋应遐在蒋家已经拥有了很高的话语权,他有能力把那些东西都压在表面之下,他也给出了自己的代价。
所以十年来,至少面子上还是过得去的。
姚绪和蒋观俞谁也做不到他那样。
“小绪,我不清楚你现在心里究竟是怎么想的,但要我说的话,如果不是真的放不下,就没有必要再继续这样了。”岑睿忽然转过头,看向了姚绪,“我希望你,离蒋家人越远越好。”
“为什么?”
“因为蒋家的那些人,都是疯子。就算本来不是,和他们待得时间久了,也会被他们同化成一样的疯子。”
“你觉得他们会容忍家里再出现一个我吗?”
姚绪看着岑睿,虽然不太理解他想表达的意思,但却瞧出了他的眼神其实并不是落在自己身上的。
他察觉出不对,顺着他的视线回过头,才发现住院部大楼的门口,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不少人,虽然都穿着便装,但看动作体态,应该全是练过的。
那些人站在那里,几乎要将这个大门挡着严严实实。而人群的另一端,停着一辆黑色的商务车。
车门拉开,一张轮椅被整个搬了上去,连带着上面被裹得看不清面目的人。只在轮椅的扶手上,搭着一只苍白的手,软塌塌地垂着,像是早已失去了意识。
姚绪还没反应过来,就看见轮椅后面,一闪而过的熟悉身影。
他大概这辈子都忘不了这个背影,从有记忆开始,他好像见了无数遍。
几乎是下意识,姚绪猛地就从长椅上站了起来,然后拼命地朝着那辆车子跑去。
他曾经无比期盼过蒋观俞的离开,但真地亲眼看着他被从自己身边带走,某种撕裂般的疼痛就忽地从心肺里钻了出来,像是他这一去,便不能再见了一般。
即使脑子里一片空白,他也想去再看那个人一眼,一眼就行。
可是他到底追不上,像此前许许多多次一样,他追不上。
他似乎注定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个黑色的方块逐渐消失在了天光之中,仿佛是一场转瞬即逝的梦。
买来的蛋糕最终掉在了地上,摔烂在了盒子里,漂亮的玫瑰变成了一滩红白相间的奶油,像是某种破碎的奇怪生物。
姚绪站在那儿,眼泪再一次落下来的时候,才意识到——
他好像,还是没有把花送出去。
作者有话说:
卡文大王来更新了,这周有连更双更哦。
第45章 没有尽头
然而更令人难过的是,姚绪甚至根本没有时间去想蒋观俞的离开。
他刚把那块早看不出本来样子的蛋糕丢进垃圾桶,眼泪都没擦干净,就接到了来自疗养院的电话。
工作人员用一种十分得体又委婉的方式提醒他,姚棠的账户上已经没多少钱了。
姚绪一直到这个时候才终于想起来,自从上次他没有听那个人的话和蒋观俞分开,还自己去动手解决周源,就已经算是毁约,姚棠的费用当然续不上了。
那家疗养院的条件确实很好,但姚绪付不起。
他只能在电话里说,过两天就会去把姚棠接走。
目前的一居室自然是住不了了,姚绪在这两天里几乎要把附近走遍了,才终于找着间可以立即入住的两室一厅,价格要明显贵上许多,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简单把房子收拾了一下,还找好了护工,姚绪就去给姚棠办出院。
他当初把她送进来的时候就什么都没带,所以再接走也基本上是两手空空,只带走了一盆长得最好的万寿菊。
离开前姚绪单独去见了下医生,医生晓得他的难处,还给他了一份京市其他相对便宜些的疗养院和精神病院的名单,但却对他说,就姚棠目前的这个情况,已经不太推荐继续治疗了。
她前些年身子本就亏得厉害,有好几项基础病,后来又遭遇重大打击,精神崩溃,两相叠加之下,已经算是强弩之末,如果做不到像他们那种拿钱堆出来的疗养方式,其实不如和家人待在一块儿,安心走完最后的日子。
应该说奇怪吗?
姚绪在听到这些话的时候,并没有感受到什么情理上应该感受到的类似伤心难过的情绪,他出奇地淡然,像是早就见惯了这些而变得异常麻木。
可事实上,这还是他第一回独自面对这样宛若是“死亡判定”一样的话,而所说的对象,还是和他有着最亲密的血缘关系的人。
他从医生的办公室出来,姚棠正抱着那盆花站在外面等他,她虽然依旧不认得他,却还是在看见他的时候,露出了一个和善又疏离的笑。
原本冰冷的心到底还是跟着变软,姚绪站在那里,终于无措又无奈般地,叹出了一口气。
姚棠的精神状态比刚开始的时候要明显好上很多,只要不说刺激她的话,并且每天按时吃药,她大多数时候还是可以保持冷静的。
护工会在姚绪出门上班的时候来,主要负责一些他不方便做的卫生护理之类的工作。
一切看起来都相安无事,只有姚绪账户里攒了不知道多久的钱像水一样“哗啦啦”地流了出去。
他到底是没法子,又不想再继续休学,只能开始打听起早上那会儿的兼职,每天睡觉的时间就更少了。
但就是这样,他依旧坚持每天在没人的时候给蒋观俞打电话。
虽然早就已经知道不可能这么轻易就可以联系得上的,乔漪既然有把握将他带走,那必然所有能接触到的方式都会被她切断,大概手机都给收走了。
可姚绪总放不下这点缥缈的可能。
蒋观俞突然出现,又猝不及防地消失,留下来的东西,除了那间被他买下来的房子,好像就只剩下这个存在手机里的电话号码了。
即使从来听到的都只有忙音,他也忍不住想,万一哪一天蒋观俞重新拿到手机,看到那些未接来电,就会知道,他并没有放弃。
他想说的话还有好多都没来得及说,自己的那点心思也没有完全整理好,蒋观俞可能还是会生气,但至少,他是努力过的。
但类似的时间已经被压缩到很短很短了,姚绪不得不再次强迫自己适应和之前一样高强度的工作生活,有时候连个喘息的空档都没有,每天晚上连梦里都是在做咖啡和倒酒。
就算是梦也持续不了多上时间,他很快就要醒过来,护工不包做饭,他早上必须把饭都给做好,到时间了热一热就能吃。
为了姚棠的身体,还必须得变着花样来,不能再像之前一样,一周七天都吃西红柿炒鸡蛋了。
还好工作基本都是一些机械性的内容,他闭着眼睛都能做,只要没累到连杯子都拿不起来,他就还有把握继续干下去。
但这样会导致很多时候面对客人,脸上还笑着,其实魂儿都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
偶尔不放心,他还要在中间晚饭的时间回家一趟,确认姚棠情绪稳定,并不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来,才能安心赶去酒吧。
小李应该看出了点,没有明说,只是装作无意地问了他一句:“姚哥你最近怎么变得越来越沉默了?”
沉默。
他很善良地选择了一个听起来并不严重的词语,宛若姚绪只是单纯变得不怎么爱说话了而已。
但只有他自己一个人知道,沉默算是表象,比起身体上的疲惫,其实更多的应该是精神上的厌倦。
蒋观俞一离开,像是直接把他那点对未来的期盼给完全抽走了似的,他不知道以后会变成什么样,他只会忍不住偷偷想:
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呢?
类似这样太多太多的东西全都被捂在了脑子里,一个也纾解不了,甚至连个可以说上两句的人都没有。
很多时候,姚绪怕刺激到姚棠,回家了都不怎么愿意发出声音,只小心地做一个不引起注意的“哑巴”。
于是,“沉默”又继续在这其中不断被深化加固,甚至在白天,他也不怎么爱说话了。
但这世上的事,不是咬牙忍着,就能这样过去的。
姚绪在凌晨三点像往常一样下班,回家路上的一切都已经不能引起他的注意,影子、路灯、月亮无论什么,都不及他快要打架的眼皮来得重要。
似乎有些预兆,比如楼道里的灯不知道为什么坏了,比如护工离开时会为他留的夜灯也没有亮。
但这些姚绪都没来得及在意,他恍惚着用钥匙开了门,夜风从他的身后吹进客厅,带起了已经被从撕扯成了两截的窗帘。
屋子里没有开灯,但姚绪还是借着月光,看清了里面满地杂乱又破碎的影子。那些被他绞尽脑汁用最划算的价格买来,又一点一点搬进来的家具日用品,都以一种完全看不出本来样子的方式,七零八落地洒满了整个地面。
护工临走前明明说已经睡着了的姚棠,此刻正站在这堆废墟中间,披散的头发下,露出了一个怆然又可怖的笑。
她对着门口说:“小绪,是你回来了吗?”
姚绪在一瞬间清醒,下意识地就想逃跑,又拼命忍住了。他深呼吸了一口,虽然手臂上的肌肉有些颤抖,但还是走了进去。
应急的镇静药就放在玄关的柜子里,顺手就可以拿到。
姚棠又像从前那样扑上来掐他的脖子,他只能一边用力吸气,一边艰难地用拿着药的手去捂她的嘴。
直到印在颈项上的手印都开始发青发紫,姚绪憋得满面通红,姚棠才终于在药效的作用下放松了力气,又缓缓睡了过去。
姚绪把她扶到床上,却一刻都不想再这里多待,拖着最后那点力气,到底是挣扎着逃走了。
他也没有其他地方可以去,只能躲进和蒋观俞一起住过的房子里,抱着那只唯一留下的小熊,明明心里头在下雨,却怎么也哭不出来。
他太累了,累到眼泪都分泌不了了。
好在小熊还是软的,将自己埋进去的时候,缺氧带来的眩晕感让他恍惚间觉得像是被人抱在怀里一样。
姚绪贪恋这点温暖,便愈抱愈紧,突然间就感觉到像是压到了什么东西。
只听到轻微的一声“嗒”,蒋观俞的声音就从小熊的肚子里面冒了出来。
“笨蛋,你怎么才发现啊。”
姚绪被吓了一跳,愣了半天,发现这小熊里面居然藏着一个发声装置,又尝试摸索着按了一下,蒋观俞果然不止留下了一句话。
“笨蛋,你是不是又没有好好休息。”
“在听到我这句话的时候,给我闭上眼睛,在心里说一句‘我喜欢蒋观俞’,然后睡觉吧!”
“姚绪,不要想太多了。”
“你只需要听我的话就好。”
熟悉的声音因为电流和棉絮的影响而有些失真,翻来覆去也就这几句话,但姚绪还是像着了魔一样一遍遍按,又一遍遍听。
一直按到手指都疼得动不了了,他才终于停了下来,抱着小熊发出了一声低弱又短促的气音。
好想你。
作者有话说:
在下一次变甜之前,还需要稍微拴一拴。・_・。
第46章 一样恨你
但一个人抱着小熊难过改变不了任何事。
姚绪经常在脑子里想着干脆抛下一切一走了之这样的话,实际上却永远也走不成。
他必然会顾念很多东西,和他有关的,甚至于无关的,他都会想,于是从来瞻前顾后,犹犹豫豫,天生就软的心肠被踩到底也硬不起来,最后也理所当然地落到了这副田地。
而现在,他就更走不了了。
如果蒋观俞回来了之后,找不到了他怎么办?
他不想让蒋观俞觉得自己又被抛下了。
他最好在这里等着,就算是等不到也没关系。
总比想着要怎么坚持下去要好一些。
蒋观俞可以充当那个明明虚无缥缈却偏又放不下的,希望。
想着这些,姚绪焦躁又苦闷的心终于静了些,他枕着那只柔软的小熊稍稍眯了那么一小会儿,才有勇气又回到了那个他逃出来的房子。
姚棠还在房间里睡着,和他离开时的样子一模一样,像是根本就不知道先前发生了什么。
姚绪便安静地收拾客厅里散落一地的东西。
他算是有点先见之明,所以没买什么玻璃制品,大多都是塑料或者不锈钢的,所以打扫起来也不算麻烦,彻底坏了的就丢进垃圾桶,还能将就用的就先留下来。
至于那些被摔裂的物件,能拼起来的就用胶水一点点地粘,总能省点钱。
仿佛是他明明已经被搅得一团乱的人生,就算早碎得不成样子了,他也不得不把它们全都尽力捡回来,修修补补,还能继续往下过着。
除此之外,也没有其他办法。
打扫的差不多的时候,姚棠睡醒了,果真就忘了夜里自己做的那些事,打开房门出来的时候还稍微惊讶了一下。
但她的脑子目前也处理不了过于复杂的事情,马上就像是什么都没看到一样,跨过那堆破烂的东西,给自己放在阳台上的花浇水去了。
姚绪的脖子从里到外疼得厉害,几乎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这回不是他要当“哑巴”,是他真的成了个“哑巴”。
“哑巴”孤零零地坐在地上,手里被摔坏的收纳盒四分五裂,他拼了半天也没完全合上。
而造成这一切的人正在的他的身后弯腰欣赏自己精心养出来的花草,嘴里还习惯性地念叨那个似乎永远不会出现的“小绪”。
“小绪应该和我一样喜欢好看的花,可不能养坏了。”
“小绪刚出生的时候就很漂亮,长大了肯定也很好看。”
“小绪”
“小绪”
她越说,姚绪手里的碎片便越凌乱,最后甚至直接连同之前粘好的部分一块儿碎裂,再也恢复不成原样了。
姚绪没有再执着下去,而是没什么表情地站了起来,然后把那些碎片全都扔进了垃圾桶里。
坏了就坏了吧,回头再买一个好了。他想。
没关系的。
早上的兼职已经找到了,是帮一家商店搬货,姚绪收拾完客厅,不得不赶着出门。
活是累了一点,但至少报酬还行,算是补上了一点这段时间留下的窟窿。
整理好货品,来不及休息,咖啡厅的上班时间也快到了,继续站上两三个小时之后,才能在午休的时候稍微坐一会儿。
晚上下班,在便利店买个饭团囫囵吃了,便一头扎进Nevermore,连轴转地忙到凌晨两三点。
似乎只有回去的路是自由的,姚绪照例给蒋观俞打电话。忙音一声一声地响,他就一步一步踩着单薄的影子,推开了那扇并不能算是“家”的房子的门。
好在姚棠的病情没有再发作,他抽空带她去了医院,医生还是那套说法。
客观又平静的话语落在姚绪的耳朵里,像是某种“恶毒”的愿景似的。
但就算是这种愿景,好像也隔得很远。
时间便就这样一成不变地往下走着,走到秋天都快要过去,再穿高领的衣服遮挡伤痕已经不会奇怪,阳台上花都差不多谢完了,姚绪还是没有打通蒋观俞的电话,也没有从这样疲累又枯燥的生活里解脱出来。
他再一次放下手机,并没有感觉到失望,只是在想,蒋观俞的伤有没有痊愈。
在蒋家的话,应该要比留在他身边好得快一些吧。
看来他的离开,也算不得什么坏事。
一直到门打开,看清楚客厅里一个人都没有之后,姚绪才终于迈了进去。
房子里静悄悄的,姚棠应该早就睡着了。
他完全没心思给自己做什么宵夜,只想赶快洗漱完去睡觉。
姚绪在这个瞬间才终于承认了那么一点血缘间的感应,朝着洗手间才走到一半,他莫名就觉得,今晚是不是有点过于安静了。
所以他少见地去推姚棠的房门,窗帘拉着,里面黑漆漆一片,但还是能看见床上凌乱敞开的被子。
被子里,一个人也没有。
姚棠不见了。
她最近没怎么发病,但脑子一直都不怎么清醒,她能去哪儿?
姚绪虽然一直觉得自己无比希望摆脱她,可真到了这个关头,又不可能不着急。
他甚至来不及多想,就去附近的派出所报了案,路上还给护工打了电话,那人却说走的时候明明把门给锁好的。
姚绪没心思去计较她到底说的是真是假,无论如何还是得先找到人,大晚上的一个人,不知道会遇到什么危险。
他在警察的帮助下看了附近的监控录像,上面清晰地拍到了姚棠晚上大概十一二点的时候,独自出了小区,然后直接就朝着西南方向去了。
一路上虽然因为身子虚弱脚步有些飘,但看着目的性很明确,并不像是因为糊涂而乱跑迷路的人。
再之后就没有被拍到了。
警察问姚绪,那个方向有没有什么姚棠可能会去的地方,比如在她生病之前就对她来说比较重要。
但姚绪不知道,他对这个所谓的血亲其实根本算是一无所知,他连她从前到底有没有来过京市都不知道。
所以警察也只能说会帮忙在那个方向找一找,至于能不能找到并不好说。
姚绪也坐不住,就自己从小区出发,按照监控的里的方向一路找下去,尤其是一些拍不到的地方,生怕漏了哪里。
可一直到天都快亮了,来回走了好几遍,连个影子都没见到。
姚绪的心越来越悬,他开始无法控制地去想那些最坏的结果,如果一直找不到,如果
他好像每件事都做不好,说要给蒋观俞赎罪,结果蒋观俞骨折进了医院,说要照顾姚棠,她却就这样失踪了。
蒋观俞让他不要总在自己的身上找问题,但为什么偏偏这些事都要追着他跑呢?
或许,真的全部都是他的错。
姚绪站在早晨逐渐变得忙碌起来的马路边上,那些一直被闷在脑子里的东西最终挣脱了束缚,全都跑了出来,沉甸甸地压着了他的背上,逼得他低头,再低头。
好累啊。他想。
为什么会这么累?
到底为什么?
可能是从未现身的神明在无数嘈杂的许愿声里,听见了他微弱到不能在微弱地乞求,终于大发慈悲地回应了他一次。
警察打了电话过来,说姚棠找到了。
姚绪急忙赶过去,才发现她竟是一个人走了七八公里,到了一个谁也料不到的地方。
警察把她安置在路边小公园的长椅上,姚绪走近的时候,她正看着远处的几栋楼发呆。
姚绪紧张了一夜,这会儿松懈下来,什么力气都没了,也跟着她一块儿坐在了那张椅子上。
他当然知道这地方正对着的位置是哪里,他其实早就应该想到的。
那是蒋绪上过的小学。
姚绪弯下腰,将整张脸都埋进手心里,忽地就发出了一声沉闷的笑。
“自从离开蒋家之后,这两年里,每次觉得很难的时候,我都会和自己说,那又怎么办呢?日子总是要过下去的。”
“我又不能真的去死,就算是再累再痛苦,我不是还得活下去吗?”
“没什么大不了的,这世上多得是比我更难的人,他们都能走下去,那我也能的。”
“多可怜的一句话啊,像是最无奈的妥协,我觉得,所谓底线也不过如此了。”
“我用这句话安慰自己,或者说,逼迫自己。”
“可我,”姚绪像是在跟姚棠说话,也仿佛根本就是在自言自语,“其实真的很恨这句话。”
“大概,和恨你一样恨。”
第47章 给小绪的
在偷偷去了海市,见到那个和自己有个几乎无可辩驳的血缘关系的女人后,姚绪一直都在忍不住想,她会是怎样一个人。
看她做出来的那些事,她应当自私,虚伪,甚至是恶毒,不然也不会去偷换别人的孩子。
但除此之外,姚绪也一直都在怀疑,自己身上那些明显和蒋家人不同的特质,是否就是来源于她。
软弱,沉闷,也不太聪明。
好像这样,就能让自己这些年的不合群,有那么一个情有可原的锚点而已。
事实上却是没用的,因为这事当时只有他一个人知道,他依旧是结在蒋家这跟藤上,跟所有人都不一样的异种。
似乎并没有变得好一些。
在很多文学或是影视作品中,来自于母亲的“爱”都被描述成一种伟大的,不求任何回报,可以无尽索取的东西,会陪伴一生,永远也没有尽头。
姚绪每每看到,大都会觉得感人肺腑。
但他并没有在乔漪的身上得到过,所以他会想,可能他有那么一点幸运,他还有另一个母亲。
那个母亲应当爱他,所以,冒着那么大的风险,也要把他给换出去,在见到他的第一面,也要把拼尽全力他从那个泥潭一般的家里推走。
虽然从头到尾都是错的,不道德的,但至少,爱是真的。
姚绪怀着这点幻想过了四年,蒋观俞突然出现,他知道所有的事情都藏不住了,就自己偷偷先去了一趟海市。
蒋家人肯定不会轻易放过这个始作俑者,他至少得去看看,还能补救些什么。
也为了确认,除了蒋家之外,他不是无处可去的。
可到了地方才知道,他还是来晚了一步。
律师已经先找上了门,将一切都说了出来,姚棠当时还只是哭,什么也没说,可到了晚上突然就疯了。
像是在脑子里积攒太久的东西一下子全都爆发,脆弱的神经再也承受不住,在那个瞬间猝然断了。她大抵在这十八年里想过很多次这个瞬间,恐惧反复叠加,终于在最后关头将她彻底压垮。
她并没有等到姚绪去找她。
姚绪站在那间他四年前来过的院子门口,周源坐在凳子上,一面抽烟,一面对他露出那种油腻的,仿佛志在必得的笑:
“想要带那个女人走,可以啊,但我好歹养了她,养了那个假儿子那么多年,总得给我些补偿。你在那个家里,应该有点积蓄吧?”
“那个什么律师还要说告我,我可什么都不知道,被这个娘们骗了十八年,也是受害者,我要点精神损失也并不算过分。”
“你们这样一直来人也太麻烦了,我没心思一个一个应付,不如直接按我说的,做个了断好了。”
“我看你好像也不是很想认我这个爸爸。”
姚绪看着他的样子就觉得想吐,连带着自己身体里另一半的血肉,都一并感到了恶心。
如果可以,他恨不得马上当场全都切下来,还了这个人去,从此再也不要和他有半分瓜葛。
但他的血肉不值钱,换不到姚棠的半点自由。
他隔着那扇落满灰尘的旧窗户,看着里面模糊单薄的影子,明明离得很近,却一眼都见不到,也算是明白了当年推动着她将自己送出去的东西是什么。
不得不承认,这都是报应。
她的报应,也是自己的报应。
但在这报应之下,姚绪还是可怜她。
像是两条同样要被干死的鱼,他还想着,在找到水源之前,他得把她也带上。
他当然不会给周源钱,而是自己出来打了一个电话,对着接通的人说:
“我可以答应你的要求,这件事从头到尾都是我一个人做的,和其他人没关系。”
“但我不要你的钱,我只要你得帮姚棠把人带出来,好好给她治病。”
那边的人动作很快,当天晚上就帮他撬开了锁,打开门的时候,房间里被禁锢了太久而产生的的臭味险些就让他当场吐了出来。
他顶着眩晕抬起头,脏乱污浊的房间里,已经瘦得不成样子的姚棠坐在床上,挤在一堆破被子的中间,像是个苍白嶙峋的怪物。
这是姚绪第二次见到她,差点都没有认出来,快速的衰老和疾病在她身上留下了不可逆的“伤口”,简直跟换了个人似的。
姚绪有点被吓到了,站在门口不知道该不该进去,姚棠却在这时突然转过头,像是认出他了一般,叫了一声:“小绪。”
声音虚弱,听着却莫名温柔。
姚绪必须承认他在那一瞬间是有些不合时宜的开心的,像是求了那么些年的东西终于瞧见了那么一点尾巴,再往前几步,就能捉住了似的。
于是他抛开所有的顾虑,带着一点难得的欣喜,走过去想要去抓姚棠的手。
可姚棠却避开了,她的目光一直落在门口,像是在等什么人来,一眼都没朝他看一下。
“我的小绪来了吗?”她问。
她根本就认不出他。
大概是造物的神在捏出姚绪这个人的时候,就觉得他性子太软,也没什么出众的,平庸到无聊,便判定他是不配得到什么所谓的“爱”的。
甚至可能存了点戏耍的心思,还特意给了他两个母亲,看起来好像是平常人的双倍,实际上却什么都没有,一个也没有。
除了这个之外,姚绪想不出任何其他的解释。
但他到底还是带着姚棠逃跑了,拿着一点筹码,将她送进了最好的疗养院,或许还想着,假如哪一天她清醒过来了呢?
她会知道自己有一个儿子,叫姚绪,不叫蒋绪。
他甚至将自己的姓都跟着她改了。
但姚绪不能再做梦了,他好像老是沉溺在这些永远不可能实现的梦里,只会骗他自己。
越往下走,梦的痕迹就越淡,他必须清醒,不得不清醒。
一大清早的路边很冷,姚绪急着出门,连外套都忘记穿了,探出云头的那点日光也驱不散他身上的那点寒意,冻得像是心都要一块儿跟着结冰了。
“你是不是从前来看过我?”他突然问姚棠。
姚棠没有回他,但答案他早就知道了。
一个土生土长的海市人,是怎么知道一所远在京市的小学的地址的,甚至连精神失常了之后,还能精准地找到位置。
姚棠必然在某个他不知道的时候,偷偷来看过他。
“你来看我的时候,我多大了?你见到我了吗?你觉得我和你想象中的样子一样吗?”
明明知道并不会有任何回应,姚绪却还是像这样自顾自地问了一连串的问题,像是在心里憋了许久,终于想在这里说个明白,宛若是个自言自语的小丑。
“既然舍不得,那当初为什么要把我换出去?是觉得我受不了吗?你都承受了这么多年,我为什么就受不了?你只想着我一个人,那被你换了的孩子,你觉得他就活该经历这些?你有和他道过歉吗?”
“明明把我留在身边,可能只是开头难一些,只要等我长大了,我不仅可以保护自己,还护住你的,你是不是根本不相信我?”
“我到底为什么,会是你的孩子”
姚绪正说着,却突然听到旁边的姚棠又莫名叫了一声“小绪”,像是在回应一般。
他终于把脸抬起来,用一双已经变得通红的眼睛去看她,却发现她依旧只盯着前面学校的位置,只是原本合着手摊开了。
掌心里不知道什么时候放着一朵蔫掉了的万寿菊。
她说:“是给小绪的。”
万寿菊的花期很长,从疗养院里带出的那一盆,在姚棠的精心照顾之下,一直开到了现在。
这是最后一朵。
她偷偷跑出门,连黑夜和白天都分不清,一个人走了七八公里,只是为了给她永远忘不了的那个儿子,送一朵花。
姚绪又把头给低了下去,他并没有哭,只是很难过而已。
“我是真的真的很恨你,就算知道你做的这些都是为了我,我还是很恨你。有时候甚至觉得自己要是个忘恩负义的白眼狼就好了,这样我就可以谁也并不在乎了。”
“可是妈妈,你为我做了那么多事,为什么不教教我,到底该怎样去完全恨一个人呢?”
拼命求的得不到,明明近在咫尺的,却永远错过了。
这大概就是姚绪前二十多年的人生。
在蒋家长大的“小绪”不会关心一朵快要枯萎的花,但姚绪在乎,他接过了花,告诉姚棠,他会帮她转交。
他终于牵起了她的手,像之前把她带出来一样,又领着她回去了。
第48章 应该喜欢
姚棠回去之后就病了,似乎是一夜的奔波耗费了她全部的力气,又加上吹了冷风,着了凉,感冒的同时,身上原先的那些问题一块儿都爆发了出来。
没等到中午,就已经起不来床了。
姚绪立即把她送去了医院,但医生看了,也只是说推荐保守治疗。
至于结果,他让他不要抱太大的希望。
到这个时候姚绪其实是后悔的,所谓的爱啊恨啊什么的在生死面前真的是太过轻飘的东西,以至于他都在反思,自己是不是对姚棠有些太坏了。
为了照顾她,他把白天的工作给辞了,只晚上还会去酒吧上班,平日都尽量待在医院陪着姚棠。
姚棠已经再没力气去做什么了,大多数时候都躺在床上,可能是用药的缘故,她的精神状况竟比之前好了不少,甚至有时候还会跟姚绪聊天,虽然依旧认不出他。
她似乎也是感觉到了什么,开始絮絮叨叨地讲起旧事来。姚绪也是在这个时候了解了她的一点生平,不至于到最后都对她一无所知。
姚棠出生在海市的乡下,父母过世的早,十七八岁就自己出来打工,一个人养活自己。
她大抵是拥有并不怎么开心的少年时代,所以很少提及,话题兜兜转转,还是要到周源的身上。
一个长得不错,还很会伪装的男人对她这样涉世未深的女孩来说,无疑是有着巨大的吸引力的,她拢共也没遇上过几个人,连人究竟会坏到什么程度都不知道,就莽撞地觉得周源就是自己的一辈子了。
虽然从一开始就有很多迹象表明周源并不是什么好人,但她可能只是想早点拥有一个家,所以全都用一种可笑的自我劝慰给忽略过去了。
他们很快就结了婚,刚开始的那会儿或许真的很开心,周源并不太敢暴露自己的底色,所以姚棠在讲述这些时难得露出一点轻松的笑。
但美梦很短,短到都没有什么值得回忆的。
无论伪装得多好,周源也是个彻头彻尾的烂人,赌博,喝酒,诈骗,什么都做,任何工作都干不到三天,不是嫌苦就是嫌累,一味就知道伸手要钱,还觉得自己多有本事,不过就是差一个机会。
姚棠没上过什么学,又从小被老家的那一套耳濡目染,即使觉得真的过不下去了,也不敢想离婚。更何况,周源为了绑住她,一直在想尽办法威胁恐吓,让她根本没有勇气逃跑。
再后来,姚绪出生了。
这似乎并不是什么值得高兴的事情,因为多一个孩子,不过就是多一个筹码,多一个吸血的工具罢了。
姚棠躺在医院的那几天应该想了很多事,无数个萦绕在脑海中的未来里,找不出一个美好圆满的结局。
但她的爱确实不能说是假的,她真的想要给姚绪更好的人生。
就在她最绝望的时候,突然听见护士在闲聊中提起,有个京市来的有钱人,突然早产,也被送进了这家医院。
那个晚上,姚棠就做了她这辈子最极端也最恶毒的一个决定,像是在多年高压下终于疯狂的预兆。
没有人知道她是哪里来的勇气。
姚绪在胎里的时候就营养不良,所以生出来也比其他孩子都要瘦小,是可以用来冒充早产儿的。
而那家医院条件一般,看管的也不严,竟真的就让姚棠这么做成了。
如此荒唐又容易戳破的秘密,就这样瞒了十八年。
姚绪无法从姚棠单薄的叙述中听出什么忏悔的情绪,但对于一个没多久好活还甚至精神都不怎么清楚的病人,他也无法再去责怪她什么。
听完这些之后,他满肚子的话也没人可说,只能一个人躲在医院的楼道里,继续一遍一遍给蒋观俞打电话。
但其实真的接通了也不知道究竟该说什么,道歉或是旁的他可以做到的事情都不能表达出他的那点负罪感,但他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很想听听蒋观俞的声音。
可蒋观俞好像不喜欢他的负罪感,他不应该再提的。
那姚绪还能讲什么呢?
不知道他的伤有没有好,现在能不能走路了,有没有忘了自己。
姚绪好像等得太久了,他有点不想再等下去了。
虽然这么想,但他不能做什么,姚棠这里离不开人。
他只能继续这么过下去,再痛恨那句话,也不得不这么过下去。
姚棠每天都会冲着空气叫“小绪”,会说他刚生出来的时候,又乖巧又可爱,是她见过的这世上最可爱的小孩。
可实际上,他留在她身边的日子,也不过就是三天而已。
但就是这三天,几乎支撑了她的大半辈子。
姚棠最终也没有看见今年的冬天,她在立冬前就闭上了眼睛。
医院照例还是要抢救,心跳监测仪不停地响,姚绪站在门外,看着病房里来来往往的白大褂中间,躺在病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姚棠,忽然意识到——
即使念了不知多少遍,她好像到底是没有见到那个多年前被她亲手送走的“小绪”。
她的“小绪”,应该还活在幸福富裕的家庭里,拥有顺遂的没有磨难的一生。
这也算是一种宽慰了。
姚绪是第一次见证死亡,手足无措地不知道到底要做什么,在工作人员的帮助下,才知道去开了死亡证明,又联系了殡仪馆。
现在殡仪馆的服务都很到位,他没费什么心思,选择了不办葬礼,只是直接办了火化的手续。
看着监控里姚棠的遗体被推进火化炉,姚绪平静地像是在观看一场没什么意思的电影。
电影结束,他得到了一个四四方方的骨灰盒。
很难想象,前一天还在自己面前叫着“小绪”的人,就这么轻易地变成了这样,又被他抱在了怀里。
他应该难过,但莫名就是哭不出来,像是一个极端冷漠的人。
姚棠最终被安葬了京市的墓园里,远离故土,但至少还会有人来祭拜。
墓碑上没写任何称呼,只在角落的位置里刻了姚绪的名字,算是她在这个世界上留下的最后一点东西。
墓地在郊区,要坐很久的公交车才能回去。
姚绪难得不用赶着去做其他的事,便也不着急回去,便一个人找了个僻静的地方坐着。
他似乎需要那么一点时间来好好想想自己的未来。
四周的树叶都落了大半,孤零零的枯枝像是某种干枯的蛇,扭曲地刺向灰蒙蒙的天空。
偶尔有飞鸟掠过,快得只留下一点虚晃的残影。
冬天,原来真的要来了。
但姚绪其实不是一个冷漠的人,他只看了一会儿,什么东西都没来得及想,眼泪就突然掉了下来。
可能是天光太刺眼,也可能是远处焚烧炉的灰烬味太呛人。
总也不可能都过了一整天了,才忽然要为着姚棠吧。
他自己是这么想的。
哭泣也分很多种。
姚绪不怎么爱哭,所以大多数时候都只会默默地掉几滴眼泪,不发出什么声音,没一会儿就停住了。
但这一回却明显不同,泪水不断地从眼眶里滚出来的时候,喉咙里也开始不受控地发出一声又一声的呜咽,最终彻底变成了一场没什么体面的放声大哭。
他明明想忍住的,但抑制的能力显然比不上几乎喷薄而出的伤心,像是他再也不能吃上巧克力,像是,他又被人丢下了。
所幸四周的人很少,他不用害怕会被人看见。但在这公墓门口,就是被瞧着了,也不过觉得他是个失去了亲人的可怜人罢了,他不是其中最悲惨的那个。
哭泣的声音越发得收不住,连同泪水一块儿砸在面前的衣襟上,染了一大片。
姚绪一面哭,一面又开始想去想姚棠,想乔漪,想自己从未得到过的东西,又想,蒋观俞。
如果蒋观俞在这里,会对他说什么呢?
可能会过来将他抱进怀里,然后揉着他的头发告诉他,就算哭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人类既然可以进化出哭的能力,那他就应该用来表达伤心。
他不能拥有所谓的来自母亲的爱,那只要他们两个能在一起就好了。
似乎是这一场的哭泣真的像是冲开堤坝的洪水一样,破坏了很多东西,道德上的,心理上的,甚至于,习惯上的。
姚绪一边揉着湿漉漉的眼睛,一边想——
他应该是喜欢蒋观俞的。
不是那种因为愧疚软弱而产生的忍让和纵容,而是真实地想抱住他,亲吻他的嘴唇,在他耳边告诉他“我喜欢你”的喜欢。
可是现在的蒋观俞,在哪里呢?
姚绪又伤心地责怪起自己的迟钝来,为什么总要等到人都走了,才终于醒悟。
好想蒋观俞。他在心里说。
他不能再这样毫无目的地等下去了。
姚绪低着头,眼泪还在不停地掉着,可模糊重影的视野之中,突然就多了一双鞋。
他揉了揉眼睛,才终于看清楚了些。
Visvim Skagway的帆布鞋,并不是这两年的款式,但样子还很新,看得出来主人保养得很好。
坠到谷底的心脏在这一刻又“砰砰”地跳了起来,凉透的血液重新回暖,连灰白的冬景都好像跟着恢复了一点色彩。
姚绪努力忍住哭音,满怀期待地微微偏过头,却看见右边鞋子的侧边上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失去了电流影响而变得清晰的声音从头顶上落下来:
“小绪,你叫我怎么能不担心。”
作者有话说:
下章某人回归
第49章 梦的降临
蒋观俞在京市待了两年也没完全适应这里的冬天。
冷风来得又快又急,还偏爱往人领子里钻,带着点绕城河上吹来的湿气,冻得心肺里都似是结出了冰溜子,坠坠地压在当中,行动也跟着变得迟缓。
他只是出来买点东西,也没想着戴上手套和围巾,结果差点就被冻僵在了路上。
最后只能抱进了怀里裹着的东西,咬着牙顶着那寒风尽可能快地跑了回来,脸上被吹得宛若刀刮似的疼。
楼道里依旧冷飕飕的,蒋观俞没停,三步并作两步地上了楼,用几乎都没有知觉的手好不容易打开了门,才终于从肺里用力地呼出了一口白气。
其实屋子里也没多暖和,暖气片老化,也没人来修,但至少没有外面的冷风,被冻得僵硬的关节也跟着逐渐活泛了起来。
他往前走了两步,姚绪正蹲在阳台的门边上,用毛巾去堵下面那条总灌冷气进来的缝。身上还裹着那件厚厚的棉衣,从背后看愈发像是只团成了一团的小熊。
蒋观俞故意没出声,轻手轻脚地踱过去,趁他还没反应过来,就猛地把自己那双跟冰块一样的手贴在了他的脸颊上。
姚绪被冷得一哆嗦,整个人吓得立即就站了起来,蒋观俞也顺势一伸手,把他从身后直接捞进了自己怀里。
姚绪挣扎着动了两下,终于想起来转过头来看他,眉心微微拧起,有些责怪地说:“你怎么又吓我”
话说到一半,应是想起了刚才贴在自己脸上的那两只手,便又顺着环绕在自己腰上的手臂往下摸,果真寻到了两块“冰坨子”,马上就惊呼起来:
“蒋观俞,你出去怎么不戴手套啊!”
蒋观俞站在他的身后看他,从窗户外面透进来的那点天光正巧落在他的脸上,可以清晰地照出他此刻的样子。
姚绪的五官依旧是淡的,像是虚虚浮在上面的一层工笔画,柔顺又乖巧,偏又在侧面露出点起伏的弧度来,仿佛是藏在平淡画卷里的一点锋利的秘密。
只有蒋观俞知道的秘密。
他嗅到了这么一丝意味,便故意不说话,只把自己的半张脸都埋进姚绪的颈窝,看着他着急。
姚绪的手要热乎点,他就努力地用自己的掌心去裹住蒋观俞的,想要借此将他捂得暖些。
但没一会儿自己的也跟着变凉,他转头想在家里找找热水袋什么的,身子动了动,才发现自己靠着的地方似乎有些奇怪。
“什么啊?”他一边问一边彻底地转过身,低下头朝着蒋观俞外套的拉链里面看。
蒋观俞顺势将衣服拉开,从里面拿出个被热气蒸腾得雾蒙蒙的塑料袋来。袋口解开,一股温暖的甜香就在房间里蔓延了开来。
他伸手扒拉了两下,袋子里面就露出了一个香喷喷的烤红薯。
姚绪的眼睛一下子就睁大了,像是根本不知道他从哪变出来的一样。
蒋观俞便有些得意似地笑:“我刚在小区门口看见卖的,闻着特别香,就买了一个回来。”
姚绪看看红薯,再看看他,却还是有些不高兴的样子,蒋观俞以为他不爱吃,表情都挂不住了,却听到他说:
“有这东西怎么不知道拿出来暖暖手啊?”
原本有些沉下去的笑又重新浮了上来,蒋观俞却故意用力忍住,抿得唇角都有些发白,还是满不在乎地说:“拿在手上不就凉了,这东西要热乎乎的才好吃。”
两个人就一起挤在那张小小的沙发上,将烤红薯分着吃了。掰开的时候还有些烫,热气熏得好像整个房间都变得温暖了些。
蒋观俞不怎么爱吃红薯,便一面小口小口地咬,一面又去盯着姚绪瞧。
看着他本来有点失色的两颊在上升的白气中开始慢慢变红,使得五官都跟着转深了些,柔软的感觉逐渐隐去,只剩下一点仿佛可以粘在牙齿上的糖霜般的甜腻感来。
蒋观俞想咬他。
大抵是在婴儿时的口YU期就没得到过什么满足,蒋观俞见到姚绪,就总是放不下那点似是从齿尖上泛出来的痒。
他想咬他的耳朵,脸颊,眼睛,鼻子,还有最重要的,嘴唇。
在每一处的上面,都留下自己的那点形状,像是一种慰藉般的印记,恍惚要把眼前的这个人,都给吃进肚子里似的。
但如果姚绪怕疼的话,他可以轻些。
手上的红薯变成了一个无聊的没什么意思的东西,蒋观俞便放下了它,然后对着姚绪,低头,再低头
但他咬了个空。
牙齿“嗒”地碰撞在一起,蒋观俞有些失望地睁开了眼睛。
房间里暖和得像是最宜人的春天,柔软的大床甚至可以在上面连翻好几个身,但蒋观俞一点也不开心。
自从上次被乔漪用了药从医院里强行带走,已经过了两个多月了吧。他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想着。
腿上的石膏前些天拆了,但他的脚踝还有些肿着,那是他两天前逃跑时从墙上摔下来崴到的。
没有手机,还逃跑失败,看起来早已没什么可以做的了。
但如果他能这么轻易放弃的话,他也就不是蒋观俞了。
“咚咚”。
房门被轻轻敲了两声,没等蒋观俞答话,就被从外面被打开了。
王姨端着餐盘走进来,看着旁边桌上另一份动都没动过的饭菜,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小少爷,你已经两天没吃饭了”
蒋观俞依旧没动,一眼都没往那边去。
王姨只能将前面的盘子都给收了,但到底是年纪大,嘴上还在继续劝着:“小少爷,你也回来两年了,应该知道夫人的脾气,你就算是不吃饭,也不会有什么用的。”
说着,还不忘低声小小埋怨了一句:“到底有什么事,非得用这种办法”
蒋观俞却在这个时候冷不丁出声:“因为我喜欢男的。”
王姨被他吓了一跳,手里的盘子都差点摔了,好半天才反应过来:“是像那位先生一样吗?”
她说的是蒋应遐。
只能说幸好蒋家是有先例的,像她这么大年纪的人,一下子听了这种事,也没觉得太过惊讶。
蒋观俞不直接回答,也算是默认。
王姨便继续在那儿絮絮叨叨:“哎呦怎么会怎么会可再怎么样,也不能不吃饭啊。”
她当然说不动蒋观俞,只能自己端着盘子走了,不过马上又折返了回来,问他说:“那小少爷,晚上的家宴你要一块儿吃吗?夫人也正好回来。”
蒋观俞面无表情地翻过身,背对着他,言简意赅地回了句:“不吃。”
王姨便只能继续往外走,顺便念叨着:“听说贺家的那位少爷也来,本来想着你们两个也能见上面了”
话还没说完,蒋观俞猛地就从床上坐了起来,叫住了她:“贺家?你是说贺惟述?”
王姨又被他吓了一下,脚步立即就停在了那里,下意识就答:“是啊,他前段时间刚从国外回来。”
蒋观俞掀开被子就下了床,活动了两下还有些疼痛的脚踝,才抬起头来问:
“家宴是几点?”
——
蒋观俞虽然饿了两天,但还有精神给自己洗了个澡,从头到脚地收拾了一番,特意换了身新衣服。
从房间里出去的时候对着镜子多看了两眼,除了面色不太好之外,似乎也没什么可输的,才满意地出了房间。
家宴定在六点半,蒋观俞下楼的时候人还没到齐,特别是那个姓贺的也没来。
客厅里聚着一些人,他大多不认识,也懒得社交,便自己随便找了角落的位置坐着。
还没等上一会儿,还真有人不请自来,站在了他身边。
蒋观俞掀起眼皮看了一眼,又像是不认识一般兀自垂了下去。
岑睿见他这副不想搭理的样子,不由失笑:“听说,你在绝食?”
蒋观俞实在无聊,就回了他一句:“关你什么事。”
岑睿没一点眼力见,都这样了还继续对他说:“你跟我发脾气没用,又不是我把你给弄回来的。”
“谁知道你有没有参与。”蒋观俞转过头,瞥见了旁边桌子上放的冷盘,想着等会儿可以拿点儿回去。
他绝食是为了达到目的,又不是真的想死。
他又开始怀念下午的那个梦,梦里不怎么好吃的烤红薯,和一看就很好咬的姚绪。
不知道这人有没有在想着他。
应该是有的,姚绪没这么没良心。
岑睿还想说什么,却忽然被门口传来的动静给打断。
蒋观俞循着声音望过去,最先进来的是乔漪,身后正跟着个陌生的年轻男人。
不用问,他也能猜到那是谁。
贺惟述比他大一岁,个子倒是差不多,穿着件不太正式的米白色衬衫,像是刚从外面赶回来。
头发梳得挺整齐,浅棕色的眼睛在灯光的折射下莫名带着一种怪异的冷感,可嘴角的笑却分明是温和的,隐隐透着些居高临下的从容。
蒋观俞不屑于去贬低他的长相,但还是在心里默默冷笑了一下,想着,不过如此。
岑睿却在旁边添油加醋:“贺惟述可是我见过的这些孩子里,长得最好的”
蒋观俞当然没理他。
乔漪走到客厅中间,却没急着请人入座,反而对着所有人微笑道:“今天,除了家宴之外,其实还有一件事要宣布。或者说,有一个人要介绍给大家。”
“在座的应该都知道,我们蒋家两年前的那件事,那时候我太过伤心,做了一个现在想起来还有些后悔的决定。”
“都是自己的孩子,就算没有血缘关系,到底养了十八年,和我亲生的没什么区别了。”
“所以,这场家宴,也是为了欢迎我的另一个儿子,重新回到了蒋家。”
她话音刚落,贺惟述就侧过身,露出了刚才就一直跟在他们后面的另一个人。
或许世界本来就是这么安静的。蒋观俞想。
所有的声音都逐渐远去,他却像是被生生定在原地,一动不动地看着那个几个小时之前还留在自己梦里的人。
一样的温顺柔软,抱在怀里的时候,像一只乖巧的小熊,带着一点温暖的无法形容的香气。
他现在站在那里,宛若是顺从他的许愿,破开梦境,降临到了他的身边。
可为什么乔漪会指着他对自己说:
“蒋观俞,算起来,你应该叫他一声‘哥哥’。”
作者有话说:
蒋小鱼:一觉醒来,搞上“骨科”了!
第50章 教训小狗
气氛实在是尴尬,可现场面对面的这几个人里,没一个试图打破这种尴尬。
乔漪是不在乎,她大概早料想了自己说出那段话的结局,所以她很有耐心。
贺惟述本来也是个外人,就算从前关系亲厚些,但对于这种家事估计也是说不上话的。
而蒋观俞,他并不想开口。
他坐在那儿没动,像是丝毫不在乎礼貌一样,只直勾勾地盯着那两个人中间低着头的姚绪看。
哥哥?
蒋观俞想了一下才知道是什么意思,姚绪确实是比他要大上三天的。
但也不过是三天而已,怎么就能叫得上“哥哥”了。
更何况,这世上居然还能有像他们这样能做的都差不多做过了的“兄弟”吗?
大抵蒋家的那些祖宗听了,都要气得从棺材里爬出来,给这些不肖子孙一人一巴掌。
当然蒋观俞是不在乎的,他没有那么高的道德标准,是真的哥哥假的哥哥都无所谓。
他只是生气,生气姚绪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而已。
他应该乖乖等着他的。
他们这样僵持着不说话,最后还是一旁的岑睿看不下去了,先出了声。
但他显然也没怀着什么好心思,笑着说了一句“原来如此”,就冲着脸色发白的姚绪温声道:
“小绪,欢迎回来。”
像是真的在为他的回归而开心。
因为他的插话,乔漪似乎有些不悦,皱着眉瞥了他一眼,又向四周看了看,才问:“应遐没来吗?”
岑睿马上就把脸上那点表情给收了回去,只简短地回答:“有事。”
他话音刚落,蒋观俞终于站了起来,却是满不在乎地理了理稍微有些发皱的外套,才往前走了两步,站在了姚绪的面前。
他也试图像岑睿那样笑,但明显是失败了,嘴角上扬,眉梢却压着,一点也不真心。
“这样啊,”他说,“那欢迎你了。”
姚绪听到他的声音,肩膀轻轻一颤,才愿意抬头看他,两片唇都被抿得失色,只剩眼尾还残留一点微弱的淡红,可怜又可恨。
他张了张嘴,似乎是想说话,却到底什么声音都没发得出来。
旁边的贺惟述看着,竟像是读不懂气氛一样替他把话头给接了过去。
他微微侧身,将姚绪挡在身后,面朝着蒋观俞伸出手:“你是蒋观俞吧,我是贺惟述。”
蒋观俞的视线一直紧盯着姚绪,听到他的自我介绍,才终于慢慢移开,却没有停留,而是从上到下地将他整个打量了一遍,最终落在那只朝自己伸过来的手上。
他忽地就轻笑了一声,再抬起眼,却分明没什么笑意:
“不好意思,不认识。”
说完,就直接绕开了这个几个人,头也不回地朝餐厅的方向去了。
家宴倒是有惊无险地顺利开始了,在场的人就算是再不理解乔漪的举动,也不会当众去下主人家的面子,更何况这里大多是一些依附蒋家过活的旁支。
位置看起来是精心布置过的,不用想也知道是谁的手笔。蒋观俞被安排在方桌的角落,而姚绪则是在离他最远的另一边,还挨着贺惟述。
想尽办法要去见的人都出现了,他也没有再继续绝食的道理。
王姨念着他两天没吃东西,所以没给他上主菜,只端了份简单的热汤。
蒋观俞当然没心思吃,勺子拿在手上搅了又搅,眼睛却总不受控地往姚绪那里看。
姚绪瞧着挺适应这种场合,坐在人群里没一点异样,和蒋观俞平日里见到的完全不一样。
从前在那间房子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吃饭的时候,大多数时候只有一盘菜,姚绪虽然也不是那种过于随便的状态,但至少都是放松的。
他会一面嚼着嘴里的东西,一面小心翼翼地观察蒋观俞的脸色。如果蒋观俞觉得好吃,露出了那么一点满意的神情,他便会开心,连眼睛都似是亮了起来,像是只顶顶可爱的小狗一样,就差一条在身后摇来摇去的尾巴。
但若是蒋观俞表现出了不满意,“小狗”的头就会耷拉下来,连自己吃饭都好似没劲。
所以蒋观俞总想去掐他的脸,看着他皱着眉好似不高兴的样子,他就觉得开心。
可现在,已经没有“小狗”了。
坐在那里的人端庄有礼,连背都挺得笔直,会对旁边的人露出连弧度都一模一样的笑,看起来一点也不真心的、空洞的笑。
但如果,这样才是真的他呢?
蒋观俞实在是太讨厌这种感觉了,像是牢牢攥在手里的东西莫名其妙就被别人抢了去的,姚绪只离他一张桌子的距离,却偏偏好似再也回不来一样。
这种无法抑制的烦躁最终在贺惟述夹走了姚绪盘子里的青菜时到达了顶峰,他“啪”的一声丢了勺子,完全不顾什么礼貌不礼貌了,说了一句“我吃好了”就离开了。
蒋观俞没回房间,而是在二楼随便找了个小阳台站着吹风。
但冬日里冷飕飕的西北风也没消解得了他的那些燥意,反而越想越生气起来。
他还没想出来要怎么办,就听到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脚步声停下,有人犹豫着叫了一声:“蒋观俞。”
他没回头,只望着楼下花园里细碎的树影冷笑:“她怎么准你上来的?”
姚绪好像又往前走了两步,声音变大了些:“饭吃完了,妈乔阿姨去送客人了,我偷偷跑上来的。”
他像是在和以前一样默默观察着蒋观俞的脸色,因此说话的语气怯生生的,听着是没多少底气。
他当然没有底气,蒋观俞想。
但人不能把不该做的事都做完了,才开始害怕起后果来。
蒋观俞现在不太想理他,一口气闷在胸口发泄不出来的感觉实在是太难受了,难受到他扶着栏杆的手都有些克制不住地颤抖。
可姚绪没一点自觉,见蒋观俞不说话,还偏往前凑了凑,几乎就快要站到他身边了。
“你的腿好了吗?我看你没有打石膏,是什么时候拆的?医生说恢复得怎么样?这么长时间没见,怎么感觉你瘦了?受伤了也没有好好吃饭吗”
他一口气问了好多个问题,每个字听着都好像是真的在关心蒋观俞,仿佛他们还和从前一样似的。
怎么会一样呢?他们俩都站在这里了。
蒋观俞决心不理姚绪的计划只坚持了不到十秒,他就实在忍不住开口,只是声音还是冷的:“这对你很重要吗,姚绪?”
说着,又像是想到了一般,故意装出一副恍然的样子:“啊,现在应该又要叫你蒋绪了是吗?”
他转过身,姚绪站在他的身侧,逐渐变暗的天色压着他的眼睛,使得他看不清他脸上的神情。
但至少声音是心虚的,泄露出那么一点愧疚的情绪,好像还要跟之前一样用这副样子骗他。
“我没改名字。”他说,“也没有真的回到蒋家,我是来”
蒋观俞一点也不信,不断上涌的怒气几乎让他根本没听清姚绪后面说的话:
“你是不是早就想好了,靠着这一出直接回来,你继续当你的蒋家少爷,再也不用回那个小房子里受苦了。”
姚绪立即反驳:“不是,我也不知道乔阿姨为什么会这样说,是贺惟述说他要帮我,才带我来的。”
“他带你来你就来了?”蒋观俞继续冷言,“那他看来还真挺有用,这不是马上就帮到你了吗?你也正好一直在等他。”
姚绪像是有些急了,连忙往前走了半步,拉住了蒋观俞的袖子:“不是这样,他带我来这里,是因为”
“小绪。”
没能说出口的话最后都断在了这道突然响起的声音里。
蒋观俞转过头,就看见乔漪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站在了阳台的门外,面无表情地盯着它们两个人,似乎很不高兴。
“你的房间不在这里,跟我来,我带你去。”
蒋观俞还在等着姚绪的解释,但他好像轻易就放弃了。
他望了一眼乔漪,便似是没什么挣扎的,松开了自己的手,又抬头看了看蒋观俞,一句话也没留,转身朝着外面走了。
像是一只奔向他真正主人的“小狗”。
蒋观俞用力地攥着旁边的栏杆想,他或许根本从未拥有过。
——
姚绪重新躺在蒋家温暖舒适的床上很不适应,总觉得哪里都不舒服。
而且,他还在不停地想着蒋观俞,想他刚才看自己的那个眼神,也不全然是愤怒,似乎有些失望,也有些伤心。
于是,他也跟着难过,不知道事情怎么就偏离了轨道,明明他的出发点不是这样的。
他当时应该解释清楚的,可是一转头看到乔漪,他就突然害怕了。
他人生的前十八年在他身上留下了几乎不可磨灭的印记,以至于离开了这么久,再见到曾经的“妈妈”,他还是会下意识地去听她的话。
他要改掉这个毛病。
姚绪想着明天一定要去找蒋观俞说清楚,好不容易才睡着了。
睡也没怎么睡好,总觉得床太软,被子又太热,他陷在其中怎么也逃不出来,以至于他难得在半夜醒了。
房间里黑漆漆的,安静地很,他翻了个身,准备继续睡,却突然看见旁边的沙发上,竟不知道时候多了个影子。
姚绪吓了一跳,抱着被子就向后缩,退到一半才觉得那人影有点熟悉,动作一顿,仔细看了两眼,发现原来是蒋观俞。
大半夜的,他竟就这么多凭空出现在了他的房间里,半点动静没有,还一声不吭地坐了不知道有多久。
见他醒了,蒋观俞终于动了一下,只是整张脸都隐藏在黑暗里,看不清楚表情。
他应该是忽然仰起头,吐出了挺长的一口气,整个人倚靠在沙发上,抬手缓缓解开了衬衫的扣子:
“今天怎么醒了?是睡不惯吗?我还是喜欢你当初怎么碰都醒不过来的样子,那样比较乖。”
扣子解到一半,有什么东西就被扔了出去,掉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
听着像是钥匙。
“不过等一会儿,你最好别叫。”蒋观俞说。
“当然,就算叫了也没事,我是不介意有人在门口听着的。”
“就让他们看看你这个‘哥哥’,是怎么当的。”
作者有话说:
准备开饭!
萌萌的小土狗塑受宝是笨人永恒的X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