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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1章 未知病症

    晚上下班蒋观俞却没来接,只用手机发了消息,说自己有事。

    姚绪从来都不会多问他究竟在做什么的,特别在经历了周源的事之后,他想,他自己应该有分寸。

    但蒋观俞好像对他这种不闻不问的态度有些不高兴,姚绪回了他一个“好”,他就气呼呼地说了一堆“不关心他”的话。

    再想补救时,他却已经不回了。

    凌晨,姚绪难得自己一个人回家,穿过酒吧街,越往居民区走,四周便越静,入秋了之后城市里连个虫鸣鸟叫都听不见,只剩下通宵亮着的路灯在一旁静静地陪着。

    姚绪之前用了一年的时间才终于熟悉这条路,可蒋观俞只陪他走了三个月,就让他控制保不住地在想:

    这路,从前也有这么长吗?

    像是总也走不到尽头似的。

    他好像已经习惯了昏沉的夜色里,两道互相重叠,趋同又交错的脚步声,习惯了蒋观俞的影子投射在地上,他跟着一点一点地踩,又一点一点地靠近。

    偶尔分没跟上,“影子”就会一起停下来,发出有些不耐烦的声音:

    “快点。”

    他其实没有生气,他只是在等他而已。

    真的是可怕的习惯。姚绪忍不住想。

    他大抵是很害怕这种悄无声息的侵蚀,像是某种不知名的病症似的,缠得他连最开始的自己都寻不着了。

    越往下想,步伐就越不自觉地跟着加快,到家门口的时候,呼吸里都带上了喘。

    钥匙用力朝左一转,有些老旧的防盗门就晃晃悠悠地敞开。

    可惜,门缝里头,也是暗的。

    他伸手开了灯,被重新装饰得温馨又精致的屋子里,一个人也没有。

    姚绪的心便由此毫无征兆地坠了下去。

    连最喜欢吃的西红柿炒鸡蛋也没能让他重新振作起来。

    姚绪无法形容这种感受,如果非要说的话,大概就像小时候,偷偷攒了许久的巧克力突然一下子全部消失了一样。

    他把它们都藏在一个小小的饼干盒里,放在抽屉最深处的角落,以为谁也不会发现。

    可是某天,他照例去看,盒子倒是还在,只是里面的巧克力一颗都没剩。

    姚绪找了很久也没有找到,但即便很伤心,他也不能哭,因为这件事本身就是一个秘密。

    他趁着没人的时候,抱着饼干盒想,这世上如果有神的话,可不可以让所有失踪的巧克力“回家”。

    这样的祈祷当然是没用的,因为神并不会在乎几块巧克力的“生死”,他们总要关心很多很大的事情,姚绪的声音太小,谁也没有听见。

    但巧克力最后还是找到了,在妈妈的桌子上,一颗也没有要回来。

    可蒋观俞不是巧克力。

    姚绪洗完澡,躺在床上想。

    蒋观俞可能要比巧克力再重要一些。

    因为姚绪只会为巧克力难过一会儿,他不会担心,“巧克力”有没有吃饭,又为什么这么晚都不回家。

    原来,他也不是不关心,他只是不习惯去问而已。

    不知不觉间,蒋观俞在自己心里原来已经到了这个位置了,连姚绪自己都觉得有些吃惊。

    他有些慌乱地将那些应该对他很重要的东西重新排序,巧克力,汽水,西红柿炒鸡蛋可哪一个都没排到蒋观俞的前面去。

    无论怎么数,他好像都是第一个。

    这到底算不算一件好事?

    姚绪还没想通这个问题,就先把自己给想睡着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迷迷糊糊间好像感觉身边躺了个人。他没反应过来,翻了个身准备继续睡,又突然一下子睁开了眼睛,扭过头一看。

    蒋观俞不知道回来多久了,穿着睡衣,眼睛都闭上了,像是已经睡着了。

    不过应该睡得比较浅,姚绪一动,他就醒了过来,睡眼惺忪地问:“怎么了?”

    姚绪见了他,困意都散了,连忙翻过去面朝着他,还往前靠了靠:“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蒋观俞明显很困,眼皮都快抬不起来了,只含糊回答:“回来有一会儿了吧。”

    姚绪看着他的脸,莫名就觉得有些紧张,只能一面扣着自己的手指,一面问他:“那你到底是去做什么了?这么晚才回来。”

    蒋观俞半眯着眼睛,像是快要睡着了,听了这话眉毛却还能挑起来:“我以为你根本不关心呢?晚上发消息的时候怎么那么不在乎?”

    因为那会儿还没有意识到一些事。

    但这个理由姚绪并不能说,他只能支支吾吾地解释:“因为晚上忙没时间问”

    好像并没有什么说服力,但蒋观俞却似乎挺满意的。他微微睁开眼,冲着姚绪轻轻笑了一下,便忽地伸出手来,一把将他给捞进了自己怀里,然后又用脸颊在他的头顶蹭了蹭:

    “你会知道的,但是现在不能告诉你。”

    可他越这么说,姚绪就越觉得有些慌,像是要发生什么自己接受不了的事情似的,手心都有些冒汗:

    “那你能不能跟我聊聊”

    他尝试着想和蒋观俞沟通,话才说了一半,就被一下子掐住了下巴。

    蒋观俞强迫姚绪抬起头,对上他终于睁开了的眼睛,黑沉沉的,像是他每天都要走上一遍的夜。

    夜色彻底笼罩了下来,落在了他的唇上,化成了一个蜻蜓点水般的吻。

    “快睡吧。”蒋观俞抵着姚绪的鼻尖说,“我真的很困。”

    姚绪闭嘴了。

    蒋观俞的这个方法实在是太有效了,姚绪所有要说的、想说的话都这么直接给吞了回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暖烘烘的热,从身体里面腾得一下就升了起来。又外化为两簇从耳后蔓延的绯色,堆积得面颊都开始发烫。

    姚绪睡在蒋观俞的怀里,挣脱不开,便只能一点一点地将自己藏进被子里,浸进黑暗中。

    他抿着唇,用鼻子一点一点地呼吸着沉闷的空气,心里却偷偷想:

    在蒋观俞没有说清楚之前,绝对不能再让他亲自己了。

    绝对。

    然而第二天,第三天一连过了四五天,姚绪也没找着机会和蒋观俞好好坐下来聊一聊。

    这人每天都要忙到凌晨四五点才回来,累得说不上几句话就睡着了,姚绪去上班的时候也没醒。

    他就是脾气再好也等不下去了,这两天焦虑得都做噩梦了。

    梦里蒋观俞告诉他,他这几天神神秘秘的是因为杀了人,姚绪吓得半死,却还要跟他一起处理尸体,掩盖罪行,最后还是被抓到,一个人得了一副银手镯。

    姚绪知道蒋观俞不会做什么违法乱纪的事情,但备不住自己会胡思乱想,终于熬到快要休假,想着无论如何一定要问个明白。

    他一边这么决定,一边在酒吧给客人点酒,正收了酒水单往吧台走的时候,就听到了旁边的卡座里有人在说话。

    音乐声有些吵,所以那人也跟着放大了声音:“哎之前请我们去吓唬人的那个小子,你们还记得吗?”

    姚绪的脚步蓦地一停,余光扫过那边坐着的几个人,果真有点眼熟。

    “记得啊。”马上就有人接话,依旧是旁若无人地大声嚷嚷,“就是那小子害我们被莫名其妙打了了一顿,钱没捞着,还被大哥骂了,想想就来气。”

    “我今天又看见他了。”

    “在哪?”

    “就在离这儿不远的那什么公园,河边上的那个,找了一堆工人在那里搭什么东西,阵仗还挺大。”

    “在那儿干什么?”

    “没看出来,都是一些架子啊什么的,不过应该挺值钱的。我当时就打电话跟老孙说了,他那人记仇,非说今晚要带人过去好好给那小子一个教训。”

    “什么?大哥不是不让吗?”

    “没告诉大哥,就几个兄弟自己去的,出了事大不了再被骂一顿呗。”

    “啪”的一声,酒水单被甩在了桌上,打断了那几个人的对话。

    姚绪知道自己的表情应该不是很好,今晚估计是要被投诉,但现在他已经顾不上了。

    “你们说的人,现在在哪儿?”

    卡座里坐的混混先是被吓了一跳,不过一看他服务生的打扮,立即就又嚣张了起来:“关你什么事!你谁啊你!”

    姚绪的太阳穴突突地跳,但到底还是压着性子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来打了个电话。

    他也算是人生头一早觉得自己的那段叛逆期也不是全都一无是处,至少还是让他认识了几个有用的人。

    电话响了几声被接了起来,没等对面开口,姚绪就已经先出声道:“我遇着几个你手底下的人”

    简单的把事情讲了一遍,他就把手机递给了最先说话的那个人,一头黄毛的倒是很扎眼。

    黄毛有些狐疑地接了,听清楚那边人的声音后,整个人背都挺直了,一直在下意识地点头,也不管对面看不看得见。

    挂了电话,他已经换了另一副态度,毕恭毕敬用双手捧着将手机还给了姚绪。

    姚绪随手放进口袋了,将手上的单子交给旁边的同事,便冲着他一扬下巴,言简意赅地命令道:

    “带路。”

    第32章 翻车现场

    黄毛自从接了电话后就跟变了个人似的,不仅声音有意识地放低,连那一头乱糟糟的头发都好像变顺了不少。

    他说的那个公园离酒吧并不算近,所以还特意打了个车。

    不过这会儿姚绪也没心思管这些,蒋观俞虽说应该是会打架的,但就是不知道对方究竟会带多少人去,问黄毛,黄毛也说不清楚。

    他在路上也大概解释了这其中的关系,这个所谓的老孙如此肆无忌惮的原因在于他并不能完全算是他们这一派的,背后有点势力,所以虽然表面上要听大哥的话,但其实大哥也不能把他怎么样。

    姚绪上回为了帮蒋观俞把钱要回来揍了他们一通,后面跟他们大哥道了歉,他们就把这事给认下来了,偏就是这个老孙一直不服气,天天嚷嚷着要把这笔账给讨回来。

    甚至于之前伤了蒋观俞手臂的那个人,也是这个老孙。

    姚绪越听,眉头皱得越紧。

    黄毛他们这帮人的大哥他很早就认识,当初他还有钱的时候帮过那么几回,也算是交了那么一个不太熟的朋友。

    后来落魄了,之前相熟的圈子都避之不及的时候,这人却格外地讲义气,说什么都要帮他,给他介绍了酒吧的工作,平日里也经常来喝酒,格外地照顾他。

    却没想到靠着这点关系,也没把这事给了了。

    很快就到了公园门口,两个人下了车,黑灯瞎火地走了好一会儿,才终于到了黄毛说的河边。

    这里应该是专门规划出来的活动场所,是一整块相对比较空旷的平地,植被也不是特别密集。借着头顶的月光,可以清晰地看见那里矗立着几个用黑布罩着的大家伙,像是什么装置似的,形状也并不是很规则。

    黄毛眼神挺好,马上就指着那堆东西的中间说:“在那儿。”

    姚绪跟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果真瞧见了几个昏暗的影子,都站在那里没动,似乎是在对峙。

    “你真劝不动?”姚绪一边摸着身上的口袋,一边头也不转地问黄毛。

    黄毛有些无奈:“大哥都劝不动,我哪行。而且看样子他们已经上头了,怕是连话都不会听的。”

    姚绪摸了半天也没摸出什么东西来,只能干脆放下了手,对着黄毛道:“那你回去吧,跟你们大哥说,这回是他们先动的手,最后成什么样我都不会负责。”

    黄毛连连点头,一溜烟就跑没影了。

    姚绪没找到趁手的家伙,只能空着手往那个方向走。

    愈走变愈觉得这人下手狠,只对付蒋观俞一个,竟叫了七八个人来,影影幢幢地站在那些装置的前面,几乎把里面的人给挡得严严实实。

    姚绪没急着上前,而是在离他们有一定距离时站定,然后高声叫了一句:

    “蒋观俞!”

    略显安静的夜色里,这一声格外地清晰,甚至还惊飞了几只栖息的野鸟。

    那些人立即便回身看他,影子的缝隙里,他看见了蒋观俞惊讶的脸。

    干干净净的,没受什么伤,看来还没动手。

    姚绪稍微松了一口气。

    领头的那个叫“老孙”的人一见了姚绪,脸色更加阴沉,冷笑了一声道:“好啊,我还想着去哪儿找你呢,没想到你直接送上门了”

    他话音未落,姚绪突然就动了起来,不过几步,人已经切进了人群之中,站在了蒋观俞的身前。

    “有话不能好好说吗?”

    他说着,手却在后面偷偷去握蒋观俞的,想要让他安心。

    谁知蒋观俞却一把抓住,又用力一拉,逼得姚绪在这个时候转过身,看向自己的脸。

    他显然一点也不安心:“你怎么来了!”

    语气焦急,倒像是质问。

    姚绪只有用余光观察着前面那些人的动作,解释说:“我在酒吧听说了有人要找你麻烦, 就赶紧过来了。”

    说完,还以为是蒋观俞是担心他,便安抚性拍了拍他的手臂:“没事,这几个人不算什么的。”

    但蒋观俞好像一点都没听进去,抓住姚绪的领子就想把他往外面推:“你你怎么能来这,赶紧走。”

    姚绪当然不可能走,挣扎了两下甩开了他的手:“不行,你一个人怎么对付得了。”

    这似乎是姚绪第一次这么果决地拒绝蒋观俞,他甚至还愣了一下,眉心就拧了起来:“我没你想的那么弱。”

    他俩在这边拉拉扯扯,争执不下,还是旁边老孙看不下去了,猛地用手里的棍子敲了一下地面:

    “我看谁敢走!”

    姚绪立即扭过头,他带来的那些个人已经动了起来。

    他便猛地推了一下蒋观俞,再侧身让过直冲着他而来的棍子,手肘又趁机上顶,直接就击中了对方下颚。

    痛呼声中,脚步又蓦然一动,反手就夺了之前那人的木棍,顺势就敲在了另一个人的颈侧,打得他直接就倒了下去。

    接连几招,那七八个人就直接躺下去一半。

    另一半是蒋观俞解决的,姚绪从前确实是小瞧了他,他出手虽没什么技巧,却足够硬。

    用肩膀接了几棍之后,没发出一点声音,反而趁着空挡,将那几个人通通撂倒,也算是帮了姚绪大忙。

    老孙见状,直接狗急跳墙,从口袋里摸出一把短刀来,就想刺向蒋观俞。

    姚绪眼神一凛,连迈两步,便在短刀刺出前插进了两人中间,一把就扣住了对方的手腕,再反向一拧,只听得一声骨骼的脆响,短刀应声落地。

    与此同时,他又抬起右膝,直接顶向老孙的胃部,他马上就惨叫着蜷缩了下去。

    姚绪终于舒出一口气,转头看向蒋观俞。

    他刚才也是用了力气,此刻正微微喘着气,额前的头发也被汗水打湿了几缕,卷曲着贴在皮肤上,眼神在昏暗的光线却莫名亮的有些让人心颤。

    姚绪看得一愣,下意识地就想移开目光。

    可蒋观俞的脸色却越发得不好看,也不管满地哀嚎的混混,直接就过来推姚绪,命令他:“你赶紧走。”

    他的表现实在是太奇怪了,就算是再迟钝的人也能看出来。

    姚绪先前还以为他是不想让自己牵扯进来而已,可这会儿居然还想着赶他走,他显然是看不懂了。

    “可是”

    他想说点什么,蒋观俞却不让,抵着他的肩膀将他往出口的方向推。

    “这里我自己解决掉就行了,你赶紧回去吧,上班不扣钱吗?”

    姚绪迟疑地回头,却突然看见他背后有个混混竟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立即便警觉地叫了一声“小心”,想把他揽到自己的身后去。

    可谁知那混混只走了两步,就“扑通”一声又倒了下去,手脚拼命地挣扎了两下,像是想抓住什么可以让自己站稳的东西,却一把扯住了旁边的黑布。

    谁也没有反应过来,只来得及听到一声“嗤啦”。

    像是多米诺骨牌一样,一块黑布被扯下,竟接连带动了其他的。

    转眼之前,大片的黑色倏忽坠落,而遮盖着的那些个奇怪的“装置”就这样彻底暴露在了月光下。

    用白色玫瑰和气球装饰的花墙连成一片,在夜色之中甚至散发着点隐约的香气。

    而花墙中间,是一只几乎有两人高的棕色泰迪熊,毛茸茸的手臂前,放着一个空着的展示板,四周画满了笨拙却可爱的涂鸦。

    好像都是些眼熟的元素。

    巧克力,汽水,西红柿

    姚绪还没从这个场景带来的巨大冲击中清醒过来,就突然听到了一阵嗡鸣。

    他抬起头,不知多少个亮着灯的无人机在河面上缓缓升起,在夜空中流畅地变换队形,最终盯着成两个清晰的字——

    姚绪。

    下面,还有一个像素风的巨大爱心。

    姚绪僵着脖子,艰难地转过来看向蒋观俞,刚准备说话,就突然听到有声音从他的身上传了出来,好像是对讲机。

    “老板,不好意思刚才遇到了一点小问题,已经调整好了。你看现在这个亮灯效果可以吗?还需不需要改动?”

    沉默。

    非常尴尬的沉默。

    蒋观俞不说话,姚绪也并不知道要说什么,一颗心在胸膛里“扑通扑通”地跳,连手心都好像沁出了汗。

    他竭力地咽了一口口水,才像是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似的说:“你这些天,都是在忙这个?”

    蒋观俞依旧没出声,他也便只能硬着头皮道:“这这又是什么,新玩法”

    实在太心虚的一句话,蒋观俞听着,都跟着冷笑了一声:

    “姚绪,我之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喜欢装傻?”

    “不是”

    姚绪想解释,但蒋观俞直接打断:“就算是看得到这些,你也想像之前一样逃避过去吗?”

    “我逃避什么了?你到底在说什么?”姚绪有些苍白地辩解道。

    他知道,他必须得阻止住蒋观俞接下来要说的话,可惜并没有成功。

    蒋观俞静默了一瞬,就突然转身,猛地对着旁边的草坪踢了一脚,低声骂了一句,才扭过脸来,怒气冲冲地朝着姚绪叫道:

    “这看不出来吗!老子喜欢你,从看见你第一眼就喜欢你了!所以在准备和你表白!”

    姚绪身上原本因为打架而有些燥热的汗,却在这一瞬间迅速地冷却,像是被四周的夜风都给掠去了似的。

    他努力强撑起来的一点笑意,也在此刻随着身体里的那颗心一起,一点点沉到了底。

    “蒋观俞,”他冷着声音开口。

    “你脑子是不是有问题?”

    第33章 既得利益

    这句话说出来后,姚绪觉得有些耳熟,仔细想了一下才发现,兜兜转转,他好像把蒋观俞曾经送给自己的,又给还了回去。

    但情境显然是完全不一样的。

    姚绪甚至都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哪来的勇气,竟有胆子从仿佛被紧攥着的喉咙里挤出这几个字,像是已经知道了必“死”的结局,所以连一身的血肉都抛下似的。

    可藏在袖子里的手却仿佛是非要逆着他的那点心思,在克制不住地发着颤。

    于是,他索性就这样闭了嘴,将自己和嗓子里耐不住的呜咽一起,藏进河边黏稠厚重的黑暗里,并祈祷蒋观俞不要看见。

    难得的,天上的神明回应了姚绪一次。像是瞧着他可怜,便大发慈悲地遂了他的意愿,没让他露出更狼狈的样子来。

    姚绪便紧抿着唇,用力地眨了两下眼睛,才敢小心地去看面前的蒋观俞。

    明明站得很近,却好像离得很远的,蒋观俞。

    月光在这一瞬间好似故意变得很亮,所以他能清晰地瞧见他通红的耳朵,像是被热气蒸腾了好几遍,艳得恍若是要沁出血来。

    可这红色却在到达鬓角的时候突然断了,只剩下宛若是从皮肤深处透出来的白,和上面嵌着的两颗几乎要融进夜色里的黑色的眼睛。

    一并有些失色的唇微微上扬,勾勒出一个冷淡至极的弧度:

    “你说什么?”

    姚绪其实很怕这种声音,漠然,没什么起伏,像是某些黑漆漆的水潭,看上去平静无波,却没人知道底下究竟藏着什么。

    他明明恐惧着,胆怯着,却还是不得已地一次又一次落进“水”里,连逃跑的路都没有。

    他必须要面对。

    所以,他只能尽力压平了声音对蒋观俞说:“你还知道我是”

    可是话没说完,就被地上躺着的人的呻吟声打断,不远处的河面上,无人机也嗡嗡地飞着,像是在等着下一步的指令。

    简直是一片混乱。

    姚绪忍不住皱眉,在心里重重地叹了一口气,改口道:“等会儿再聊,先把这里都处理了吧。”

    事情大多都是蒋观俞办的,姚绪只负责将混混都赶走,便自己一个人躲在看不到那些花墙的地方抽烟。

    抽到一半的时候,蒋观俞找了过来,身后已经归于平静,显然是都处理好了。

    他走近了之后,看见姚绪指节里夹着的亮点,竟突然一愣,问他:“你抽烟?”

    姚绪也跟着他怔了一下,下意识就答:“是啊,我没在你面前抽过吗?”

    蒋观俞没再说话,不过看他的表现,应该是没有的。

    不过,经他这么一问,姚绪原本有些紧张的心倒是莫名放下来了一些。

    关于之前的那个回答,他其实有不少话想跟蒋观俞说,但却因为太多太杂,便就不知道到底该从何说起。刚才在这里想了半天,还是决定,要从头开始。

    “你应该知道,我离开蒋家的时候,因为实在太不光彩,所以什么东西都没带,连说要给我的钱也没拿。结果出来之后,才晓得自己当时究竟有多天真。”

    “因为连最基本的学费都凑不出来,所以只能先办了休学。没钱租房子,就睡在那种七八个人挤一间的短租房里。”

    “大概可以想象,把一个从小到大连一杯水都没有自己煮过的人突然丢到那样的环境里会是什么感觉。”

    “想吐,每分每秒都想吐,像是有什么东西黏在身上,或许不只黏在身上,已经穿透皮肤钻到身体里一样,一直在恶心,什么东西都吃不下去。”

    “我知道我矫情,什么样的活着不是活着,但我就是控制不住,觉得自己像是垃圾一样被丢出来,掉进垃圾堆里,在一点一点地慢慢腐烂。”

    “我那会儿其实也没见过什么腐烂的东西,甚至不知道天气热的时候,吃的东西放久了,是会生出蛆的。”

    “我第一次见到那些白色的扭曲的东西时,终于真正意义上的吐了,也没什么可吐,呕出来的都是些没颜色的水。”

    “我一边吐,一边就在想,我迟早也会变成那个样子,死了也没人知道,最后被虫子啃得干干净净,像是从没来到这世上一样。”

    “后来”

    姚绪忽然顿了一下,像是在回忆。

    “后来知道不能再这样下去,应该是因为——”

    “梦见了你。”

    “有些好笑,我连你的面都没见过,不知道你长什么样,也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却偏偏就是梦见了。”

    “你那会儿在我的梦里,就只是一个模糊的影子,什么都看不清,可我却好像能感觉到你的表情似的。”

    “你在梦里对我说,这样就受不了了吗?”

    “算不上噩梦,但我确实是被吓醒的。醒来之后整个人像是被从水里捞出来一样,虽然很难受,却突然变得很清醒。”

    “我想,我不能这样下去了。既然决心接受一切,那就不能再苦苦扒着原先的东西,不然,我在蒋家说出的那些道歉的话又算什么呢?我原来是一个这样懦弱得没有底线的人吗?”

    “我得活下去,就算是腐烂地活,也要活下去,因为,我要等我的报应。”

    “后面慢慢也就习惯了,其实那里的人还是挺好的,见我就像是见到自己的孩子似的,经常照顾我,还给我介绍工作。”

    “开始的时候当然什么都不会,但我虽然有些笨,学东西还挺快的,没多久就做的挺好了。”

    “最忙的时候,打过四份工,一天只能睡两三个小时,经常累到觉得魂都不是自己的了,但也坚持下来了,回头想想,好像也不算很难。”

    “至少日子是在一点点变好的,我不用再和别人合租,住进了还算不错的房子里,学费也攒得差不多了,一天只要打两份工就行,甚至还有点余力去帮帮其他人。”

    “就算你没有来找我,我也在想,总有一天,我要走到你的面前去,郑重地和你说一声‘对不起’的。”

    “你出现的那天,我其实还挺开心的,是那种像是终于卸下了什么东西一样的开心,我想,我一直都在等的,大概就是这个。”

    “如果我还像从前那样躲在垃圾里面腐烂,你怕是连来找我的兴趣都没有。”

    “至少到这里,我觉得我是做对了。”

    最后一支烟到底是没抽完,姚绪将它在地上按灭,一直到红色的火光完全熄灭,他才继续道:

    “可是,后来的事跟我想的太不一样了。”

    “我一直在等你来报复我,可是什么都没有等他,你好像对我越来越好了。”

    “不应该是这样的,你不能这样,蒋观俞,你真的不能这样。”

    “特别是见过周源之后,你虽然什么都不肯说,但我真的每天都在想,你从前过的到底是什么日子。”

    “或者说,你替我过的,究竟是什么日子。”

    “周源经常打你吗?打得重不重?你吃得饱饭吗?逃跑的时候又会躲在哪里?太多太多的问题了,我根本不敢去细想,每多想一分,就觉得当初的那个自己,像是个无可救药的浑蛋一样。”

    “我吃的那些苦,和你比起来,究竟算什么?”

    “可你现在说喜欢我,不觉得可笑吗?”

    “你到底还记不记得我是谁?你流落在外面二十年,见不到自己父母,还要被坏人折磨,失去所有本来生来就有的东西,都是都是因为我。”

    “所以,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答案呢?”

    姚绪越说,声音便越克制不住地发抖,到最后几乎是硬憋着一口气,才终于将最后一个字吐出来。

    熄灭的烟头最终被掐进手心,残留的烫意激起一阵并不鲜明的痛。

    姚绪低着头,听见蒋观俞的声音从头顶上缓缓地落下来:

    “你为什么一定要这么想,痛苦是不应该比较”

    “可是!”姚绪突然拔高了声音打断了他。

    “既得利益者的痛苦和受害者的痛苦是不配放在一起的!”

    忽地起了一阵夜风,吹散了满地的沉寂。

    姚绪没等到蒋观俞的回答,便只能自己为这一切下了一个决断。

    “你还不懂吗?只要我还是姚绪,你还是蒋观俞,我们之间,就永远并不可能有除了‘赎罪’之外的任何关系。”

    “我不能那么不要脸。”

    姚绪以为自己已经说的很清楚了,蒋观俞只要接受就行。哪怕不愿承认,却终究无从反驳。

    可是他停下来沉默了许久,也没听到蒋观俞的任何反应,正准备抬头的时候,却听到了一声冷笑。

    “绕了这么一大圈,就是想说这个?”

    蒋观俞的声音很淡,隔着黑暗传过来的时候,还带着点秋日里的萧瑟凉意。

    “不喜欢就是不喜欢,何必要给自己找上那么多冠冕堂皇的借口,有什么事直说不就好了。”

    “不过我还挺想知道的,你费这么大心思拒绝我,到底是为了谁?”

    他的这几句话说得实在是太莫名其妙了,姚绪皱着眉仰面望向他,他却有些阴沉地露出了一点浅笑:

    “岑睿?还是贺惟述?”

    “岑睿应该不太可能,你没那个胆子和蒋应遐抢人。有他在,就算是有什么,你也一辈子只能当个见不得光的第三者,和我比起来,选他不合算的。”

    “那是贺惟述?他走了四五年了吧,你还是忘不了他?或者说,他给你承诺了什么,只要你等他,他就让你回到原本的那个圈子里去?”

    蒋观俞说着,忽然停了一下,像是想到了什么。

    “啊,差点忘了,你们是青梅竹马,十几年的交情了,我肯定是比不上的,那就怪不得了。”

    “但是贺家那么厉害,你真以为等他能等到什么?你搬出来这两年,他除了给你打电话之外有做过任何一件事吗?既不帮你,还要你巴巴地为他守着,果然是好感人的两个人啊。”

    眼看他越说越离谱起来,姚绪急忙就要解释:“不是,你到底听没听我说”

    “听你说什么?”蒋观俞就是不让他说话,连脸上的那点笑都敛去了,“听你说要怎么拒绝我?”

    “姚绪,你真以为我跟你说这些,是想要你的一个答案?”

    “你觉得你有选择吗?”

    他忽然就蹲下身,伸手就搭在了姚绪的脖子上,又猛地一用力。

    姚绪被他揽得一个踉跄,连忙用手撑在地上才没有摔倒,再抬头时,蒋观俞的脸已近在眼前。

    “你等他有什么用?这两三个月里,我早就把你的全身上下都摸遍了,你身上的那几颗痣,我闭着眼睛都能数出来。”他压低了声音,像是在耳语,说出的话却一点都无法让人平静,“这些,贺惟述知道吗?”

    “啊,不只是摸,亲也早亲了不知多少遍了。你这张脸,平常看起来没什么意思,可染上点东西之后,可比你想象的,要精彩得多啊。”

    “你现在跟我说不行,你觉得——”

    “有用吗?”

    姚绪微微张开嘴,脑子仿佛已经死机了一般,完全无法消化这些话。

    蒋观俞却在此时抬手抚上了他的脸侧,拇指划过面颊,故意用力地将他的那两片唇都揉得通红,又沿着缝隙向里,压住了他的she。

    “好啊,我可以听你的。”

    他微微凑近,鼻尖似是要靠上,却又突然停住。

    “我不喜欢你,但你——”

    “只能是我的。”

    作者有话说:

    此男已经气到胡言乱语了,啥话也没听进去。

    第34章 算你厉害

    姚绪有点后悔刚才将那些人都赶走了,以至于现在这里就剩下了他们两个,蒋观俞想做什么,他好像都反抗不了。

    他刚才恨不得把心都掏出来说的那一大堆话,蒋观俞似乎一句都没听进去。

    他想要反驳,至少也得把话题给扳回来。

    只他们两个人的事,提别人做什么?

    他和贺惟述,怎么也不算青梅竹马的。

    可蒋观俞却像是猜到了他的意图一般,偏要压着他的舌头,不让他说话。

    姚绪怕会更加激怒他,并不敢直接去拉他的手,便只能竭力地从喉咙里发出几声可怜的呜咽。

    大概是想表达:放过我吧。

    蒋观俞不知道听没听出来其中求饶的意味,因为离得太近,所以姚绪并不能看清他此刻眼中的情绪。

    投下的黑影压在的眼睑上,像是坠上了什么沉甸甸的东西似的,使得他并不大敢抬头。

    但就这样张着嘴,实在有些难受,只好鼓足勇气,搭上了捧着自己脸的那只手的手腕,想要把阻碍自己说话的手指给抽出来再说。

    谁知还没等他用力,原本停在脸颊上的食指和中指竟蓦地一动,也一并跟着,开始像是探究般地抚摸着他的整个嘴巴来。

    最外面,是早被揉得红肿的chun,接着,指腹轻轻拂过所有略带着点尖利的chi,又顺着旁边的弧度,捏住了被逼得无处可逃的s尖。

    那是一种怪异的、像是被完全控制住了似的感觉,脆ruo的s被夹在指节之间,甚至还有些e劣地捻了一下,拉扯得他喉咙都似是有些酸痛。

    姚绪不知道他想做什么,一下子像是被吓到了一般动都不敢动,只顺从地任凭那几根指头在自己的嘴巴里毫无顾忌地作乱。

    直到,蒋观俞又往后,摸到了他的嗓子y。

    姚绪控制不住,条件反射地干呕了一下,又下意识地猛地吞了一口口水。

    蠕动的肌肉若有似无地碾过指尖,他听见,蒋观俞的呼吸似是又沉了几分。

    生理性的泪水迅速积聚,蓄在眼眶里,引得一双眼睛都迅速地变红,泫然般地似是要马上落下点什么。

    姚绪终于难以忍受,抬眼望向了近在咫尺的蒋观俞。

    有那么一点水渍,恰巧就沾在了睫毛上,将整个视野都折射得有些波光粼粼。

    但蒋观俞的影子仍是黑的,像是某种凝结在瞳孔中央的翳病。

    姚绪只抬头望了那么一下,蒋观俞的手忽然就不动了,连同喷在自己脸上的呼吸一起,像是陷入了什么奇怪的凝滞似的。

    他忍不住“呜呜”了两声,以为这人终于玩腻了,便再顾不上其他,攥着他的腕子用力一拉,才将那只手给彻底推开了,自己也顺势向后仰倒,直接就坐在了地上,捂着喉咙猛地咳嗽了几声。

    一直咳到眼泪和唾液一同在地上积蓄成小小一滩,他才勉强停了下来,送嘴巴到喉咙一阵火辣辣的疼。

    蒋观俞却从头到尾都没发出一点声音,被推开了也没有生气,反而像是反应过来了一般,沉默地从口袋里抽出张湿巾来,将湿漉漉的手指一点一点地都擦干净了,才终于站了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明显比他狼狈得多的姚绪,像是个冷眼旁观的局外人。

    仿佛把他弄成这个模样的不是他自己一样。

    姚绪还没怎么缓过来,蒋观俞就又往前迈了半步,一双脚停在了他的手边。

    姚绪这会儿仰头,便只能瞧见一轮朦胧弯月,和月亮下隐匿的黑暗中的脸。

    晚风沉寂,蒋观俞终在这一刻于开了口,语气比刚才要淡漠许多:

    “你既然不想要我对你好,那我也可以乖乖地听你的话,反正你现在,也拒绝不了我的任何要求,不是吗?”

    这确实是实话,姚绪无从反驳,他就算是有所谓的底线,大概也会为了蒋观俞一退再退。

    这已经在过去的这段时间里印证了无数次。

    所以他没出声,他像是第一次见面一样,安静地等着自己宛若“梦寐以求”的审判。

    “姚绪。”

    蒋观俞叫了一声他的名字,尾音有些下压,像是预示点什么。

    “如果我要你在这里给我t呢?”

    很寻常的声音,听不出究竟是开心还是依旧生气,就像是睡前在和他说“晚安”一样。

    可其中所表达的意思却比刚才他说的那些还要让人震惊,姚绪一下子连嗓子里的不适都忘了,难以置信的望向蒋观俞:

    “t什么?”

    蒋观俞好像是笑了一声,反问他:“你说呢?”

    这个时候再装不懂倒显得有些太矫情了,大家都是男人,还有什么不知道呢?

    但姚绪还是无法理解这个人为什么会在这里提出这个要求,对于现在的他来说,实在是太超过了。

    这里这会儿虽然没什么人,但保不齐等下不会来人啊?

    “在这里吗?”姚绪颤着声音问。

    “当然。”蒋观俞回答说,“不在这里的话,算什么惩罚呢?”

    原来是这样。姚绪想。

    蒋观俞还在生气,所以一定要给予他一个足够将他的尊严碾得粉碎的,惩罚。

    他将这种行为冠以“惩罚”两个字,对姚绪来说,其实是一种解脱。

    比“喜欢”两个字,更容易让人接受。

    姚绪在他面前,哪还有什么尊严呢?

    姚绪缓缓地坐直了身子,连自己都有些惊讶地发现,如果可以通过这件事让蒋观俞消气,甚至是忘了今天晚上发生的事的话,好像并不是不能接受的。

    毕竟,他也说了一些不怎么好听的话。

    唯一的问题是,他不会。

    姚绪又看了一眼蒋观俞,他的身影还像是小山一样压在那里,好像不能提供什么帮助。

    便只能自己深呼吸了一口,学着自己曾经看过的那样,视线慢慢下落,最终停住,又颤巍巍地伸出手,想要去拉开

    这大概是姚绪这辈子做过最无畏的一件事。

    他赌蒋观俞不会让他做到最后。

    果然,还没等他碰上去,蒋观俞就突然往后退了一步,避开了他的手。

    后面砸下来的声音应是再也压不住闷在身体里的气,像是要把牙给咬碎了似的。

    “姚绪,算你厉害。”

    说完,又低声咒骂了一句,才怒气冲冲地扭头就走。

    姚绪好不容易舒出一口气,又怕他乱跑,再遇着什么坏人,连忙手忙脚乱地爬起来,想要跟上去。

    走到一半,脚底下却像是突然踩到了什么软绵绵的东西,停下来一看,原来是一只不知怎么被扔在这里的小熊。

    和那个立在花墙里的一模一样,不过尺寸要小上许多,只普通玩偶的大小。

    此刻因为被他踩了一脚,一半身子都沾上了灰尘,脏兮兮软趴趴的倒在地上,像是被人抛弃了似的,看上去可怜极了。

    姚绪本不应该管的,这里的所有东西明天肯定有专门的人来处理,他最好不要扯上任何联系,把这一切都给忘了。

    所以他难得狠了心,抬脚便想要要离开,可步子却始终没有迈得出去。

    小熊有什么错呢?

    小熊只是想让人开心。

    姚绪到底还是蹲下身,将那只小熊玩偶捡了起来,又掸了掸它身上的灰,望着他圆溜溜的眼睛想:

    他就留下这一个吧。

    一路回了家,姚绪刚把那只小熊藏进门口的柜子里,蒋观俞就从衣柜后面走了出来,手上还拿着自己的那几件衣服。

    他看了姚绪一眼,也不说话,就将衣服都一股脑地都塞进了包里。

    姚绪看出他是在收拾行李,连忙就问他:“你要搬走?”

    蒋观俞的动作一顿,挑眉看他:“都这样了,你难道还想跟我睡一张床上?”

    姚绪尝试解释:“不是”

    蒋观俞却没让他说完,兀自说了下去:“我现在很生气,所以不太想跟你说话,也不是很想看着你。”

    他装好东西,将拉链一拉:“我需要时间冷静一下,你应该也需要。”

    “我会好好想想你说的那些话的。”

    说完,便看都不堪姚绪一眼,背着包就要往外走。

    姚绪莫名就觉得有些慌,等蒋观俞走到自己身边的时候,下意识地就拉住了他。

    蒋观俞倒是没挣扎,只用一双幽黑的眼睛定定看着他,像是在等他说什么话。

    可姚绪却一句也没说得出来,他脑子乱得很,一会儿不想让这个人走,一会儿又觉得或许分开才是对的。

    最后,还是蒋观俞一点一点地将他的手给扒开,然后,一句“再见”都没留下。

    姚绪在空荡荡的房子站了半天,许久都没回过神,直到被一阵猛烈的敲门声给惊醒。

    他急急忙忙地去开门,看见是蒋观俞去而复返,心里不免一喜,正准备说话,却被人给抢了先。

    门外的感应灯闪了两下,映得面前的人的表情有些晦暗不明。

    “姚绪,你要是敢趁这个机会逃跑的话,就最好能跑到一个我找不到的地方去。”

    “你应该不会想知道被我抓到的后果的。”

    作者有话说:

    我终于可以回评论了!

    第35章 孤独患者

    蒋观俞最后还是走了,他特意折返回来,像是只为了说这么两句话。

    但他猜得挺对,姚绪确实想跑的。

    哪有房子主人都搬走了,自己还继续住下去的道理?

    许是蒋观俞的威胁实在太唬人,姚绪迎着他阴沉沉的颜色,下意识地就点了点头。

    又连忙往前走了半步,有些急切,却还是小心地问他:“你会回来吗?”

    既然不让自己走,那总得有个等待的期限吧。

    蒋观俞不知道想了什么,只沉默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才终于低低的“嗯”了一声。

    他走之后,姚绪有些机械地关上门,再转过身,才终于彻底意识到,这里就只剩下他一个人了,房间里安静地好似连一根针落在地上都能听见。

    恍惚间身体里好像是有什么东西随着蒋观俞的离开被一并拽了出去,只剩下空空荡荡的一层皮肉,只勉强用骨骼撑着,稍有不慎就会散架似的。

    当初他从蒋家出来那天,也是这种感觉。

    姚绪算是很早就知道,情绪这种东西,很多时候是无法被消解的,想不通的问题或许这辈子都不会想通。

    所以他只能选择忽视,将那些纠结成一团乱麻的想法感受全都揉成一团,碾成一个个“小石子”,装作随意地丢在角落里,阴影罩下来,便仿佛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他如今,已经“攒”了有多少了?

    姚绪没敢去想,而是去柜子里拿出了那只被他藏起来的小熊。

    蒋观俞不知道是从哪里找来的这只玩偶,虽然好像和一般的玩具熊没什么两样,但总觉得还是有那么一点差别的。

    姚绪坐下来盯着看了半天,才发现这只小熊的眼珠似乎是过于黑了,所以显得整只熊都呆愣愣的。

    还挺可爱。他忍不住想。

    因为不知道具体的材质和填充物,姚绪不敢就这么随随便便地洗了,只能小心地用打湿了的毛巾一点一点地擦。

    好在大多都是沾在表面的灰尘,用力擦几遍就擦干净了,但是不免就有些湿,姚绪就先将它挂在了阳台的晾衣架上,想让风吹干些。

    今晚他难得可以早睡,一个人又什么都不想吃,洗漱完就直接躺在了床上。

    新换的床实在是有些太大了,只姚绪一个人,便只能占据一半的位置,另一边空空荡荡的。

    他不愿去看,便只能翻过身,面朝外瞧着那个挂在那里晃晃悠悠的小熊剪影。

    越瞧便越觉得有些冷,只能将自己努力裹进被子里,蜷缩在一片黑暗中,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第二天早上是被闹钟吵醒的,他吓了一跳,连忙手机来关掉,下意思地就想对旁边的人道歉:

    “不好意思我

    话还没说完就想起来,这里又重新只剩他一个人了,没有人会被忘记调小的音量给吵醒了。

    他已经不需要道歉了。

    姚绪坐在床上,莫名发了一会儿愣。

    在第二次闹钟响起来之前,他告诉自己:不过是回归从前的生活罢了,没什么大不了的。

    真的没什么大不了吗?

    从一开始就不对。

    姚绪打开冰箱,发现前天买的蔬菜已经有些蔫了,最好今天就要吃完。

    他一股脑的都丢进锅里,连主食都不用放了,煮了一大碗的蔬菜汤出来,努力吃了快半个小时都没吃完。

    最后没办法,只能重新封起来当夜宵,但夜宵本来应该喝那瓶快过期的牛奶的。

    姚绪揣了一肚子的汤汤水水去上班,到了咖啡店又想起来家里门好像没锁。

    因为两三个月没有在出去的时候锁门,以至于他直接将这个习惯给抛弃了。

    最后没办法,只能趁着中间人不多休息地时候借了同事的车子回去了一趟,差点就被巡查的店长给抓个正着。

    回来了之后气还没喘匀,就到了下午茶高峰期,忙得脚打后脑勺,水都来不及喝一口。

    这种忙碌一直延续到了晚上,Nevermore最近在搞活动,请了个小有名气的乐队来,导致客流量暴增,舞池里更是挤得脚都踏不进去。

    不过这些对姚绪来说也算不上什么,他如今对付起这种情况早得心应手了。

    但就算体力再好,该有疲惫还是会有。到快下班时,他已经累得连抽烟都没什么心思了。

    做完最后的清理工作,姚绪刚穿上外套,小李就忽然凑过来:“姚哥,有空吗?我请你吃夜宵。”

    姚绪斜着睨了他一眼,到底是比自己小点,这人居然还有力气吃夜宵。

    “今天这么忙,不如早点回去休息。”

    小李却没听他的,而是说:“就是累了才应该去吃点好的,上次你给我卡的事情我还没来得及好好谢谢你呢,而且,如果今天不请的话,那就只能到下次发工资的时候了。”

    姚绪肩膀酸得很,一门心思在给自己揉肩颈,想都没想就说:“夜宵就算了吧,有人等我”

    又错了。

    这已经是今天发生了不知道多少个错误了。

    已经没人在等着他了。

    姚绪知道自己算不上什么聪明人,但也没有笨到在短短的十来个小时里出过这么多问题。

    他好像有些过于魂不守舍?

    他这边话说了一半就不往下说了,小李应该是觉得奇怪,伸头过来看了他一眼,突然问他:

    “姚哥,你真谈恋爱了吧!”

    姚绪被他这么一问,直接吓了一跳,心里头那点莫名的惆怅都忘了,连忙就否认:“说什么呢?我哪有空谈恋爱。”

    小李还是觉得奇怪:“那你最近怎么老是不对劲,我之前有个朋友就是,突然就跟变了个人似的,后来才知道是因为喜欢上一个人。”

    说完了又有些震惊地看向姚绪:“姚哥不是吧,想你这样的也要搞暗恋吗?”

    这什么跟什么啊?

    姚绪听他说的这几句话,一时间都并不知道该从哪个地方开始反驳,只能拣记得最清楚地说:

    “我为什么不能搞暗恋?”

    结果小李像是看外星人一眼上下打量了他一下:“你是不是对自己没什么认知啊?”

    “什么?”姚绪完全没听懂。

    “像你这样的还需要暗恋吗?只要表白的话,没人会不答应吧。”

    姚绪被他说得一愣:“我这样的?”

    小李这会儿终于相信姚绪是真不懂了,一把揽上他的肩膀,凑近了对他说:“姚哥,你是不是从来不照镜子的?你长这么帅,我要是女生的话,我肯定会喜欢你的。”

    他说得信誓旦旦,不像是骗人。

    但姚绪也无从查证,因为他没暗恋过人,也没表白过。

    那要按这么说,蒋观俞如果像其他人表白的话,应该也会成功的。他突然有些莫名地想。

    只要不是和自己。

    姚绪默默地低下头,忽然就笑了一声,才对小李说:“能喝酒吗?”

    姚绪的本意,是想让自己喝醉了,或许就不用再次清醒地去面对那个空荡荡的房间。

    可他实在是低估了自己的酒量。

    两个人在路边的烧烤摊上喝了一打啤酒,小李醉得头都要抬不起来,姚绪却只是觉得有些头晕。

    计划失败,他只能把小李送上出租车,自己一个人往回家的方向走。

    夜风一吹,酒劲好像又下去了些。

    姚绪在心里默默叹气,心说今天怎么没一件事是顺的。

    但这又怪不到别人,怨来怨去,好像也只能怨自己。

    怨他太容易习惯,又太难以适应。

    夜空中的月亮因为他的步伐瞧着一晃一晃的,模模糊糊地好像变成了两个。

    一个照着姚绪,一个会映着蒋观俞吗?

    他现在,又在做什么呢?

    姚绪问了自己许多个问题,却一个也没回答得出来。

    好不容易回到了家,却发现早上还挂在阳台上的小熊,不知道什么时候掉在地上。

    姚绪没去开灯,而是摸黑将它捡了起来,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就用力地揉进怀里,像是终于抓住了什么可以支撑自己这一副皮肉的东西似的。

    可脆弱的骨到底是难以为继,他的身子一点一点地滑落,最后坐在了地上,成为了昏沉夜里同样黑漆漆的一团。

    被丢弃的“石子”已经累积得即将超出阴影的范畴,姚绪再也不能当作什么都没发生。

    即使喝了许多的酒,他却依旧无比清醒地意识到——

    这种空落落的感觉,叫孤独。

    第36章 难得执着

    肆意摄取酒精的报应在姚绪身上有一定的延迟性。

    他并没有喝醉,但却在凌晨四点,蹲在卫生间把夜宵吃的那点东西全都吐了出去。

    吐到最后,胃里已经什么都不剩了,却还是单纯地干呕,像是有东西在强行扯开他的喉咙,惩罚性地迫着他排空身体里一切外来的东西。

    呕吐引起的生理性泪水流了满脸,姚绪终于停了下来,脱力向后坐在了冰冷的瓷砖上,再一次觉得自己实在是没用。

    他并不害怕承认这一点,也因此,他也不介意丢掉所谓的面子。

    他宁愿做一个被人嘲笑的懦夫。

    所以,在蒋观俞离开的第三十个小时,姚绪就给他打了一个电话。

    这个电话没有目的,姚绪不指望只凭这个就能让蒋观俞消气或是回来,他想,他可能只是需要听听他的声音。

    老旧的水龙头连接处有点渗水,安静地等待接通时,可以清晰地听见水滴落下的声音。

    嗒,嗒,嗒

    手机里的忙音也跟着这水声一起,响了不知多少下。

    没有人接。

    也许是时间太晚,也许只是不想说话。

    姚绪不意外,只是有一点点伤心而已,因此,他不准备再打第二个。

    可他却难得执着。

    姚绪靠在墙壁上,在手机上给蒋观俞写了很长很长的一条消息。

    内容很散,大多数时候都在说蒋观俞,问他到底住在哪里,有没有回家,一日三餐是不是都吃了。

    写着写着又觉得这样太像老妈子了,对方应该不喜欢,便话锋一转又开始说起家里装修完之后的变化,好多东西都不在不原来的位置,他找了好久才找到。

    零零散散地讲了一堆有的没的,才意识到发这种大段消息不太好,却不舍得删,只能紧急收尾,在最后小心翼翼地添上几个字:

    能不能接一下我的电话?

    手指不可控地有些颤抖,却还是一咬牙给发了出去,满屏的绿色显得有些晃眼,姚绪心烦意乱地按灭了手机。

    结果一直到第三天,蒋观俞都没有回过一个字。

    姚绪差点以为自己被屏蔽了,还纠结要不要转点钱验证一下,但又怕蒋观俞更生气,就没敢尝试。

    但日子总还得过下去,姚绪不会因为一个人的离开而放弃自己的本来的生活。

    他照例要上班,只在夜深人静时等着不知什么时候能等到的回应。

    咖啡店的下午向来很忙,姚绪本来是负责在后面备料的,也不得不被抓来到前面帮忙点单。

    “一杯美式,谢谢。”

    姚绪正低着头,手指在屏幕上点得飞快,顺嘴就问:“要冰吗?”

    “要的。”

    “十八块,请扫这里。”姚绪一面说一面抬起头。

    岑睿站在柜台外面,朝他微微笑了一下:

    “小绪,有空一起吃个饭吗?”

    姚绪本来是没空的,他两个工作的间隔时间很短,往往只来得及啃两口饭团。

    但岑睿好像跟他们老板认识,一个电话就帮他请好了假,还请了他们全店的员工吃蛋糕。

    这下姚绪连拒绝的理由都没有了,只能硬着头皮答应,换好衣服出来就上了他的车。

    两个人一路上都没说话,到了目的地,岑睿才转头对姚绪道:“我记得,你从前挺喜欢吃这里的菜的。”

    姚绪隔着车窗望了望,虽然有些久远,但他确实也没有记错。

    岑睿应该早就定好了位置,带着姚绪直接进了包厢,和服务员说了一声就开始上菜,都是姚绪以前爱吃的。

    但姚绪没什么心情,连筷子都不大想动,只在菜差不多上完了,包厢里就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的时候,才兀自先开了口:“我不太明白,你为什么还要来找我”

    明明是很冷硬的一句话,却因为对面坐着个再熟悉不过的人而显得有些犹豫,像是总狠不下心来。

    他老是改不掉这个毛病。

    岑睿听出来了,所以也没觉得不高兴,只是有些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小绪,之前的事是我不对,我至少也得和你道歉。”

    姚绪却摇摇头:“不是的,哥,你最该道歉的人不是我。”

    “蒋观俞一开始找到我的时候,给我看过他锁骨上的疤。他说是当初有人要他的命,派人来杀他的时候留下的。只差一点点,他就活不到现在了。”

    姚绪抬眼径直望向对面的岑睿:“可是哥,你当初跟我说的,明明就是把他送远一点而已。”

    他不加掩饰地说出这件事,像是要在这里彻底摊牌,引得岑睿也不得不放下了手里的筷子。

    “这里面有点误会。”他解释说,“当年我就是按你的意思说的,只是安排人让他不要再出现在蒋家人面前而已,但不知道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那些人竟然对蒋观俞下了杀手。”

    “这也确实是我的错。”

    岑睿的语气是毋庸置疑的诚恳,但姚绪却还是没有去接他的话,反而继续问他:

    “哥,其实这么久了我也不明白,当初你为什么会把我不是蒋家亲生孩子的事情告诉我,又为什么一定要帮我隐瞒这件事,或者说,你到底是怎么查到我的身世的?”

    十五岁那年“偷渡”的汽水最终失去了所有吸引力,姚绪拿着那份无可否认的《亲子鉴定报告书》,像是掉进了一个黑漆漆的深洞里,永远也落不到底。

    最后,是岑睿站在了他的面前,告诉他,他是无法承受他本来的人生的。

    他会失去现在拥有的一切,搬走,转学,离得远远的,然后一辈子都不会接触到曾经的家人、朋友。

    他必须要再次走进那条灰扑扑的巷子。

    所以姚绪害怕了,他把那些事想的太恐怖,只能抓住了岑睿的手,他是那个时候唯一能帮他的人。

    他大概也骗过自己许多次,岑睿说是“送走”,他就真以为是“送走”了,甚至没有仔细问过究竟是送到什么地方去了,又是怎么送的,明明也不是什么特别精妙的谎言。

    姚绪不能说自己是无辜的。

    岑睿像是没有想到他有一天会在他面前问出这些问题,原本想说的话都停了下来,沉默了一阵儿才回答说:

    “我怀疑你的身份,可能是因为,你和蒋家人太不像了。不仅仅是长相,性格也是,毕竟你是蒋家唯一一个对我不同的人。想查清楚这件事也并不难,姚棠当年只有一个人,做事不算隐密,只要查一查当年的医院记录,比对一下时间,自然就会有怀疑了。”

    “这些,蒋家人恰好都不关心,所以,我便成了第一个知道的。然后我想,你应该也有权力了解。”

    “至于要为你隐瞒,小绪,你好歹也叫了我这么多年的‘哥’,我自然是向着你的。蒋家能不能找回自己的亲生孩子,这对我来说并不重要。”

    他说得很自然,并不像是在说谎,但姚绪没什么心情去自习分辨其中的含义,纠结真假对于现在的情势来说没有意义,他也就这么听听而已。

    “哥,我还继续叫你‘哥’,还愿意和你吃这顿饭,只是想告诉你,我已经不是蒋绪了。我对你来说,已经没有任何作用了,你真的没有必要再来见我了。”

    姚绪说完就想走,他最近需要烦心的事情太多,不想再对已经过去的事耿耿于怀。

    可岑睿却叫住了他:“我请你吃饭,其实是想问问蒋观俞。”

    “蒋观俞”这三个字一出来,姚绪的动作就蓦地一顿,又重新坐了回去。

    “他怎么了?你见过他了?”

    许是他的语气有些着急,岑睿都忍不住有些诧异,不过旋即就收敛了表情。

    “没有。”他扶了扶眼镜,说道,“自从三个月前他突然不声不响地离开蒋家,除了上次那回,我们谁都没有见过他。”

    这下轮到姚绪有些惊讶:“他来找我的事,你们都不知道吗?”

    岑睿摇了摇头:“他谁也没说过,甚至一声招呼都没打就突然消失了。”

    “蒋家人不找他吗?”

    岑睿却忽然看着他说:“小绪,他和蒋家心目中的儿子,太不一样了,你觉得他们那些人会在乎吗?”

    他的话听上去意味不明,但姚绪却懂的。

    蒋家这样的家族,对于非继承人的孩子,同样有一套极为严苛的要求,甚至精细到所谓的仪态和情绪上。

    姚绪这样的性子,当初就一直都做不好,更别提是蒋观俞了。

    就因为这,蒋家的那些人,竟然一次都没有问过他的事。

    姚绪莫名就有些生气,似乎比自己被这样对待的时候更生气点。

    蒋观俞明明什么都好,凭什么非要被钉在那些莫名其妙的条条框框里呢?

    他正这么想着,岑睿又突然话锋一转道:“但是前天,蒋观俞突然给我打了一个电话。”

    “什么?”姚绪一惊,“他打电话给你做什么?”

    岑睿回答说:“他问我周源现在在哪儿。”

    “周源不是已经被你处理好了吗?”

    岑睿点点头:“本来是这样没错,周源解决不了官司,应该马上就会离开京市,但他突然又来问我,我就觉得奇怪,但是之后一直联系不上他,所以就来找你了。”

    他这么一说,姚绪心里的不安感愈发强烈起来。

    蒋观俞走之前只是说自己要冷静一下,怎么好端端地又去找周源了?

    他到底想做什么?

    姚绪彻底坐不住了,急忙就要离开,岑睿想拦也没拦住。

    他正心神不宁地往餐厅的外面走,刚拐过一个拐角,余光就突然扫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脚步就这么一顿,又立即重新收了回去。

    姚绪往后退了几步,一直退到旁边的盲区,然后就安静地站在那里默默倒数:

    五,四,三,二,一。

    视野里只来得及出现一双鞋,姚绪就猛地冲了出去,直接两步抓住了那人的领子,然后顺手一甩,就丢进了旁边的卫生间里。

    “正在清理”的牌子被“啪”的一声扔在门口,卫生间的门也顺手被锁上了。

    他回过头,看向了倒在地上一脸懵的朱镜。

    朱镜显然是没回过神,眼睛直愣愣地眨了两下,才发现自己现在正坐在哪里,立即就尖叫了一声,像个弹簧一样跳了起来。

    “蒋绪!”他一边大叫一边就要冲向洗手台,“你知道我这身衣服有多难买吗!”

    他好像有些洁癖。

    不过姚绪没让他动,伸手一抓又把他重新抓了回来,然后直接问他:

    “蒋观俞是不是跟你联系过?”

    朱镜确实不怎么擅长撒谎,姚绪之前就知道。

    他听了这话,想也不想就直接摇头,竭力否认:“说什么呢?他不是一直跟你在一起吗?联系我干嘛?”

    甚至接连用了三个反问句。

    姚绪见状,也不跟他废话,打开一个隔间的门,作势就要把他的头往里面按。

    朱镜当即就吓得拼命挣扎,还大叫“救命”,只可惜并没有人来救他。

    他没办法,只能松口出卖蒋观俞:“联系过!联系过的!”

    姚绪放开他,他马上就蹦到三米开外,劫后余生般地大喘气。

    “他跟你说什么了?”姚绪继续问他。

    朱镜看起来已经彻底怕了他,规规矩矩地回答:“这我真不知道,他就跟我借了辆车,说有点事要处理。”

    姚绪盯着他看了半天,没看出什么蹊跷,便朝他伸出手:“手机给我。”

    朱镜警觉地后退一步:“干嘛?突然要打劫吗?”

    姚绪又想去抓他,他吓得连忙就把手机给拿出来了,还贴心地给解了锁。

    姚绪翻了翻通话记录,在一堆乱七八糟的名字号码里果然发现了一条蒋观俞,想也没想就拨了出去。

    响了有四五声才被接起来,好几天没听到的声音在另一头响起,引得姚绪的心跳平白就有些加快。

    “我不是说不要给我打”

    话没说完,姚绪就已经出声:“是我。”

    蒋观俞的声音一下子就被掐断,他又连忙趁着这个机会说:“别挂,我刚才见过岑睿了,他说你找他问周源在哪儿。你真的不能告诉我,你到底在做什么吗?”

    依旧没有回应,但好在并没有被挂断。

    姚绪便继续对着那边道:“蒋观俞,这不是你一个人的事,我应该知道的。”

    “而且,你不是说我不能逃走,我们两个必须在一块儿吗?”

    “难道说,你已经厌倦了”

    这几句话对姚绪来说实在是有些大胆,以至于他越说声音越小,最后直接就消失了。

    电话那头的蒋观俞不知道有没有听清,安静了好一阵儿,才突然对他说:

    “我给你发个定位,你要是真想知道的,可以到这里来。”

    “但你不能后悔,姚绪。”

    第37章 无处遁形

    姚绪还有什么能后悔的呢?

    他此前足以称得上短暂的的人生,早就被这种名叫“后悔”的像丝线一样的东西一圈一圈缠得紧紧,揭又揭不开,扯又扯不掉。

    最后没办法了,只能索性由它去了,大抵这辈子都要困在这层稀薄的裹覆之中,分明瞧得见外面的天光,却永远都抓不到。

    再多那么一些,又能怎么样?

    总不会有比现在更糟的情况了。

    蒋观俞发过来的地址很偏,几乎算得上是荒郊野岭了。姚绪从小在京市长大,也不知道现在居然还有这种地方。

    他付完钱,下了出租车,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周围没有路灯,眼前只能勉强看见一个隆起的土坡,那位置按手机上的指示,应该就在坡顶。

    姚绪便独自一人往上走,没走几步就发现旁边停着辆银色的迈凯伦GT,一看就知道应该是朱镜的。

    蒋观俞确实在这里。

    想到这,姚绪莫名就觉得有些紧张,毕竟算起来也有三四天没见了,也不知道蒋观俞有没有消气。

    他一面继续走,一面就在心里盘算着如果还生气的话,自己要和他说什么。

    哄肯定是要哄的,但具体怎么哄就有些束手无策,这也不是什么无关紧要的小事,总不能像之前那样三言两语的就揭过去了。

    姚绪难免开始埋怨起自己这张不怎么会说话的嘴来了,每回连个道歉都说不好。

    但还没来得及想出什么有效的计划,他就已经走到了坡顶。

    坡上的几棵树像是没受到一点秋风的影响,依旧繁茂得遮蔽视线,他费力地穿了过去,才看见了一座孤零零的房子。

    也不能说是房子,就是那种修建得十分简单的老仓库,连外漆都没刷,裸露的石灰墙面在夜色里变得黑乎乎一团,像是个藏在这荒野里的怪异阴影。

    姚绪左右看了看,没找到人,便想着去推那仓库的门。

    可才走了两步,旁边就突然传来“咔嚓”一声脆响,吓了他一跳。

    他连忙转过头,才瞧见刚才被树木遮挡住的视角盲区里,竟悄无声息地站着个人影,个子很高,头发似是带着点卷

    原本还在胸腔里“咚咚”作响的心立即便平息了下去,姚绪往那儿走了两步,就不敢再继续靠近,只小声地叫了一句:

    “蒋观俞。”

    蒋观俞看着实在不像是已经消气了的模样,姚绪出声叫了他,他也不应,只沉默地站在那儿,跟个雕像似的。

    姚绪没法子,便只能又朝前走了两步,然后竭力提高了点声音问他:“蒋观俞,你在这里做什么呢?”

    大概是他的语气里控制不住地带了点哀求,听着挺可怜的,蒋观俞终于动了。

    他也向着姚绪的方向迈了一步,大半的阴影退去,露出底下那双依旧漂亮的眼睛。

    “这对你很重要吗?姚绪。”他说。

    当然是重要的。姚绪想。

    如果不重要的话,他为什么要大晚上的跑来这里?

    但这句话姚绪没说,大概是因为不敢,又觉得自己没资格,他只能像是故意避着这个话题似的道:

    “你这几天都住在这里吗?”

    这一看就透风漏雨的破屋子,怎么能住人啊。

    他没回答蒋观俞的问题,蒋观俞也有样学样,把他的话一块儿略了过去,只忽地看着他,平白无故地笑了一声:

    “姚绪,真不知道该说你是胆大还是胆小,都有本事站在这里了,还不敢坦诚一些吗?”

    姚绪没听懂他的话,愣愣地不知道该怎么去接,他便自己继续往下说:

    “那天我太生气了,可能没怎么在意你当时的话。这几天我仔细想了想,觉得你说的好像有点道理。”

    明明是赞同,但姚绪的心却跟着一悬,也不知究竟在忐忑什么。

    “但是吧,有那么一点,说得不对。”蒋观俞缓缓道。

    “你知道的,我很讨厌烟味,但具体为什么讨厌,我自己其实也说不清。”

    蒋观俞站在铺天盖地的黑色之中,雾蒙蒙的月亮在他身后虚虚地探出一个影儿,像是舞台上专为他的独白而投下的那一束光。

    观众席空空荡荡,只站着姚绪一个。

    “可你那天好像是提醒我了,让我想起来那么一点,关于我为什么会这么讨厌烟味。”

    “这应该算是一种和疼痛关联在一起的肌肉记忆,每次我闻到烟味,就感觉特别不舒服,原因好像是小时候,周源老是拿烟头烫我。”

    “他应该是那种很喜欢虐待比自己弱的人的变态,就算以为我是他的亲儿子,也依旧想从我的身上找乐子。所以,每当我闻到烟味的时候,我就知道马上就会有很疼的东西要来了。”

    蒋观俞说着,忽地就抬起眼,看向早已说不出话的姚绪,问他: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可怜?”

    姚绪张了张嘴,却没发出任何声音。

    与其说是“可怜”,其实换一个词来形容更好。

    蒋观俞并不介意他的这种反应,唇角的那点笑反而又变大了一些:“没必要的,姚绪,就是这件事,也是我想了好久才想起来的。”

    “你好像总是很容易把我的过去想得很惨,因为我不怎么自己说,你就固执地觉得自己的那一套是对的。”

    “可是姚绪,事实并不是这样的。”

    蒋观俞又往前迈了一步,和姚绪之间只隔了一臂的距离。

    “我不跟你讲,大概是因为我并不太记得有什么特别要拿出来说的事情。我现在再去回忆从前的那些事,孤独是有的,痛苦也肯定是有的。但我更多想起的,却是奔跑穿梭在各种小巷子里的感觉,海市的天真的很蓝,大海也真的很漂亮,以及,我一直很想得到的那只小熊。”

    “你可以说我健忘,以此从脑子里抛掉了很多我认为不重要的东西。但你并不能说我是不幸的,因为我明明记得很多足以称得上开心的事情。”

    “而且,我也并不是没有在蒋家待过,那里究竟是什么样,我也是知道的。”

    “姚绪,你不觉得你有点太自以为是了吗?”

    姚绪应该反驳他的,他明明有很多理由,比如忘记了不代表没发生过,比如再怎么说也否定不了他从中受益的事实,诸如此类的,但他那瞬间好像是被问住了一般,脑子里一片空白,一个字也没说得出来。

    蒋观俞便继续笑:“我刚来找你的时候,确实是有些恨你的,把所有的事情都推到你身上,好像真的受了多大的折磨似的。然而躺在你床上的第一个晚上,我就在想,我到底要从你身上讨回来什么。总不能让时间倒流,把你丢回去过一遍我曾经的日子吧。”

    “我想了很久也没想出来,就觉得,那就把你彻底绑在身边好了,等我找到了真正可以解气的方法再说。”

    “可是姚绪,所有人都说你和我应该是注定的仇人,但我长这么大,你应该是第一个把我放在眼睛里的。这世上再不会有另一个人像你一样没每天都想着我有没有吃好,又有没有睡好。就算你可能对很多人都这样,我也还是觉得,我应该是不一样的。”

    “就像我在这里这么几天,只有你会这样念着我。你这样对我,便也不能再怪我放不下你,这当然是你的错。”

    “所以,我既然可以抛开一切所谓的恩怨、身份,喜欢上你,那你又为什么不能拨开所有的利益、罪过,只看见我呢?”

    他问得坦荡,像是引着舞台中心的那束光,一步一步地照到了姚绪站立着的位置,驱散四周的阴影,让他再无处遁形。

    但姚绪还在尝试,徒劳地尝试:“可我当初还想杀了你”

    蒋观俞眉梢一挑,回他:“你别把我当傻子,以为我看不出来吗?那件事怎么可能是你做的,你明明连站在我面前说一句”讨厌我”都不敢。”

    蒋观俞实在是看得有些太明白了。

    明白到姚绪连死守的那么一点点角落都被他拉到聚光灯下暴露无遗,他再说不出任何可以反驳他的话。

    两个人就这么无声地僵持着,像是谁也不肯再退一步。

    忽的,越发黑沉的夜色里,飘来了一点奇怪的声音。

    姚绪起初没听清,脑袋朝那个方向动了一下,才发现应该是一个人被压得很低的呻/吟,微弱又痛苦,像是遭受了什么似的,只勉强用最后的力气发出来的。

    姚绪听了一会儿,又狐疑地扭头看向蒋观俞,却见他像是什么都没察觉到似的,依旧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儿,连表情都没换。

    可那仓库里,分明是有人的。

    蒋观俞不肯说,姚绪便自己去看。

    仓库的门没锁,他只轻轻推了一下,就自己晃晃悠悠地打开了。

    稀薄的月光在地上投下一个浅淡的方形光斑,而光斑的尽头,竟隐约好像是吊着一个人。

    姚绪只看了一眼,大片红到发黑的痕迹就仿佛从那片死寂的暗色里满溢了出来似的,映在他的瞳孔上,像是终于补全了那些因为蒋观俞而留下的旧痂。

    像是他为他亲手添上的“新肉”。

    姚绪颤抖地转过身,想要问这到底是什么,去发现自己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蒋观俞却已经离开了那道光束,整个人藏在浓重的阴影里,像是一缕飘忽的鬼影。收敛的唇角又轻轻上挑,露出了一个莫名森然的笑。

    他问姚绪:

    “你看见了什么?”

    作者有话说:

    卡文了,终于写出来了o╥﹏╥o

    第38章 心里有我

    姚绪深呼吸了好几口才让自己冷静下来。

    仓库里的人无疑就是周源,不然蒋观俞也不至于特意打电话给岑睿要这人的行踪。但即使刚才光线昏暗只能瞧出个大概,他也看见了周源身上的那些痕迹,绝不可能是单纯吊着就能造成的。

    蒋观俞这两天,原来是在做这件事。

    姚绪实在是有些不敢相信,好不容易才从嗓子里挤出那么一点声音,略带着颤抖地问他:“你到底在干什么?”

    蒋观俞的身形隐在黑暗里,只露出虚虚实实的一个轮廓,看着却像是离得很远,但声音却还是清晰的:

    “我还能干什么?”

    “我在解决你说的那些问题啊。”

    姚绪这么久也算是发现了,他和蒋观俞的想法真的很难做到同频,从一开始就是,自己说的是一回事,他理解的却又变成了另一回事。

    就他之前的那一番话,怎么就突然绕到周源的身上去了。

    姚绪不在乎周源,但他不得不考虑到这样做在蒋观俞身上会引起的后果。

    “你在说什么?”他皱紧了眉道,“你知不知道他要是报警的话,就算是有蒋家保你,你可能也要进去的?”

    谁知蒋观俞听着,竟莫名发出了一点笑。

    姚绪看不清他的眼神,只能听见那声音,冷淡又短促,顺着坡顶有些发凉的风,直送进了他的耳朵里,震得他的心都突然开始跟着颤。

    “那就让他永远不能报警不就好了。”蒋观俞忽然说。

    姚绪不由一怔:“什么?”

    蒋观俞却没直接回答他的疑问,而是好像叹了一口气:

    “我那天离开之后,认真地想了想你说的那些话,大概也算是理解了你的意思。但我觉得,有一点,你说的不对。”

    “你说我受了很多的苦,流落在外快二十年,见不到自己的亲生父母,都是因为你。”

    “姚绪,你好像总喜欢把过错都揽到自己的身上。”Ⓟ Ⓛ Ⓟ Ⓜ

    “可我认为,不是这样的。”

    “做这件事的不是你,推动这件事发生的也不是你,你不能因为从中得到了利益就帮别人承担所有罪过。”

    “所以,为了解决这个问题,我决定抓住根源,一切的根源。”

    说到这里,蒋观俞终于动了。

    他走了过来,随着靠近而投下的阴影一点一点地遮蔽了落在姚绪眼睛上的月光。

    “我们两个是姚棠换的,你心软,念着她对你的那点心意,我也可以直接当她死了。”

    “但姚棠能做出这样的事,归根究底,不过是怕亲儿子落得和自己一样的境地,被人挟制,被人虐待,也没能力逃跑罢了。”

    “那让她这么害怕的人又是谁呢?”

    蒋观俞要比姚绪稍微高一些,站在他面前的时候,需要微微抬头,才能完全对上他的眼睛,两只瞳孔里黑沉沉的一片,掺不进一点亮,像是比这四周的阴影还要深些。

    “我的痛苦不是你造成的,姚棠的磨难也不是因为你,冤有头债有主,既然说好了要复仇,那自然就要找到最该被惩罚的那个人。”蒋观俞说。

    在他的注视里,姚绪愈发不安起来:“你究竟想怎么样?”

    听起来好像不仅仅只是折磨那么简单。

    蒋观俞微微低头,因为光线而显得有些暗沉的唇角蓦地上扬,绽出一个足以称得上温柔的笑。

    可说出的话却是截然不同。

    “姚绪,你说,我要是杀了他的话,那算不算和你一样,也是有罪的?”

    视线忽地在这瞬间对齐,蒋观俞又稍稍弯下了腰,直直地看向了他的眼底。

    “你一厢情愿的认为我就应该高高在上地审判你,可我不信,我偏要和你站在一处。”

    危机感骤然放大,姚绪终于意识到这个人绝不只是说说而已,连忙就想要去拉他:

    “蒋观俞,你别发疯”

    可他的注意力都在蒋观俞的身上,一时没注意,直接被蒋观俞反手捉住了手腕,只听得“咔哒”一声,一个不知道从哪儿拿出来的手铐就铐在了上面。

    这玩意儿出现得实在是太出乎意料了,姚绪差点都忘了反抗,还问蒋观俞:“这是干什么?”

    蒋观俞便趁机将手铐的另一端锁在了门把手上,才转过来笑着用手背摸了摸姚绪的脸:

    “本来不想让你看到的,但你既然来了,也没办法了。等我一会儿,很快的。”

    说着,又像是想到了一般,关切地嘱咐说:

    “要是害怕的话,可以把眼睛闭起来。”

    一直到他退了开去,姚绪才发现他的另一只手里,竟一直都攥着一把短刀,只是刚刚都被他有意识地藏在身后,他才没有看见。

    姚绪想要去阻止他,只是单纯的打伤人还好说,实在不行还可以用钱去堵住周源的嘴,但如果是真的杀了人,那就完全不一样了。

    可是手铐几乎完全限制住了他的行动,不过几步,他就已经连蒋观俞的衣角都碰不到了。

    他没办法,只能在后面高声叫他:“蒋观俞,你别冲动!你想要报复他,还有很多其他办法的!没必要因为这种人把自己赔上去!”

    但任凭他怎么喊,蒋观俞一次也没有回头。

    夜风在这一刻忽然就大了起来,吹得整扇门都晃晃悠悠。姚绪竭力稳住身体,却还是眼睁睁地看着蒋观俞的背影一点一点地融进了面前几乎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

    被吊着的人也像是察觉到了危险,挣扎着动了两下,但因为嘴巴被堵着,所以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

    其实大部分的动作姚绪都是看不到的,唯一清晰的大概就只有蒋观俞举起刀时那一闪而过的冷光,像是一簇在夜空中突然划过的流星。

    姚绪或许该对着它许一个愿望。

    希望这世间的一切,都可以回头。

    但“流星”是假的,愿望也是假的。

    浓烈的血腥气从房间里溢了出来,逼得姚绪撑不住,向后退了一步。却又很快放弃,颓唐地、认命般的放任自己,在这个寻常的秋夜,见证了一场绝不寻常的谋杀。

    姚绪并不知道杀掉一个人究竟要多久,但蒋观俞的动作无疑很快。

    他才刚用力地喘出一口闷在胸腔里的气,他就已经拔出了刀,回头再次朝他走了过来。

    新鲜的,似乎还冒着热气的红色几乎沾满了他的全身,甚至还有血珠从下巴上滴落下来,却衬得他的皮肤呈现出一种类似病态的苍白,两种颜色交杂之间,恍惚像个从地狱爬上来的索命恶鬼一般。

    他走到姚绪的面前,刚准备开口说话,就被人一把抓住了衣领,拉到了眼前。

    “你知道你做了什么吗?”姚绪咬牙问道。

    蒋观俞却只是笑,在鲜血的沾染中,竟莫名有几分漂亮的天真:“我知道啊,就是因为知道我才会做的。”

    说完,又忽然往前凑了凑,明明还没攥着领子,却自己先把额头贴了上去。

    明明是他动的手,他却先来安慰起姚绪了:

    “没关系的,只要把他埋在这里,不会有人发现的。”

    姚绪恨不得此刻就掰开他的脑袋看看里面究竟装了什么,声音都压不住了:“什么没关系,你以为杀人那么简单!你是怎么过来的,他又是怎么来的,监控,凶器等等,只要往下查,一个都逃不了!”

    这一声吼完,满肚子的气似乎散了些,他用力呼吸了几口,再次强迫自己冷静了下来。

    他想了想,松开蒋观俞的领子,又朝他伸出手:

    “刀先给我。”

    蒋观俞看出他是真生气了,倒也算乖觉,没有犹豫就把刀给递了过来。

    姚绪反手握住刀柄,仔细看了两眼,才放低了声音说:“从现在开始,这把刀从头到尾都在我手里,你根本没有碰过,周源也是我杀的,因为他一直在勒索我,所以我一气之下动了手,跟你没关系”

    姚绪脑子里还在飞快地思考着有没有什么遗漏的细节,却没注意到面前的蒋观俞听了他的话,眉梢竟轻轻一扬,突然就低头压了过来。

    这是一个足够激烈,又不容退缩的吻。

    蒋观俞亲得太凶,像是要这样将姚绪整个人都给吞进腹中似的。

    血腥气愈发浓重,一下子包裹上来,根本分不清来源,又混着嘴里逐渐升高的温度,蒸腾成一种足以让人眩晕的气息。

    一直到蒋观俞终于觉得够了,放开了,姚绪才像是清醒过来般,一面拼命地喘气,一面愣愣地盯着他看。

    蒋观俞闷声笑了一下,又一把搂住了他的腰,将自己的脸都埋入了他的颈侧。

    姚绪这会儿终于想起来挣扎:“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蒋观俞抱得更紧,却说:“别担心,周源没死,我没杀他,刚才都是骗你的。”

    一句话让姚绪更懵了,半天说不出话来。蒋观俞便抬起头,又趁机亲了亲他的唇角:

    “如果你没有出现的话,我可能真的会杀了他。但是现在不用了,因为你来了,我得到我想要的东西了。”

    他说着,又弯下腰,将自己整个人都挤进了姚绪的怀里,耳朵贴在胸口,像是在听他的心跳。

    “姚绪,到现在你还看不出来吗?”

    “你心里有我。”

    第39章 某个瞬间

    接二连三的转折对于姚绪来说冲击过大,又恰好蒋观俞一门心思地往他胸口处挤,体型实在是不匹配。姚绪一个没注意,膝盖发软,整个人就被他带着直接向后跌坐在了地上,手腕还被没有解开的手铐给卡了一下,疼得他终于忍不住“嘶”了一声。

    但就算这样了蒋观俞还是没放手,反而还趁机成功将自己给塞了进来,双手紧紧地环在了姚绪的腰上,以一种类似某种大型犬类的姿势压住了他。

    姚绪被搂得有些喘不过气,挣扎了两下,他却抱得愈紧,像是偏不让他逃跑似的。

    毛茸茸的脑袋贴着身下人的脖子蹭了蹭,又突然像是想到了什么,抬起来有些不悦地看向姚绪:“你不说点什么吗?”

    姚绪正望着面前的黑暗发呆,听见他的声音才想起来垂下眼,正对上蒋观俞微微拧起的眉心。

    他其实也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事情一下子变得太快,根本不给他时间反应。

    亲眼看着死了的人又活了,前两天刚拒绝的表白又回到了原点,折腾了半天好像什么都没变。

    但这会儿一味的沉默似乎也不太合适,姚绪认认真真地回想了一遍刚才的事,决定还是按顺序一个一个来,第一个问题当然是:

    “周源真的没死?”

    结果说完之后蒋观俞的眉头反而皱得更紧,像是极不满意他的这个回应。

    但他还是乖乖答了,只是语气有些冷淡:“当然没死,我只是吓唬他一下,他身上有好几个官司,竟然还想着跑,得让他知道外面比局子里危险,好好地进去蹲一辈子。”

    “不过,”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我太生气了,可能下手有点重。如果你没来的话,说不定真会把人搞死。”

    姚绪还是有些不太敢相信:“那你身上的血”

    “这是专门找人做的道具血,不是真的。”蒋观俞解释说。

    话说到这里,姚绪就算是再笨也反应过来了,但他并不觉得生气,只简单地下了结论:“你是故意的。”

    蒋观俞知道他看出来了,但就是不直接承认,反而还有些装模作样地问他:“故意什么?”

    他目光灼灼地盯着姚绪,一双幽黑的瞳孔蓦地就亮了起来,像是一定要从他的嘴里问出点什么,逼得姚绪都有些心虚地移开了视线。

    其实,哪里轮得到他心虚呢?

    蒋观俞就是好像有一种把每件事都做得理直气壮的特殊能力。

    姚绪抿了抿唇:“你故意去找岑睿问周源的下落,其实就是想透消息给我。又跟朱镜借了车子,就是猜到了我只能找他。”

    他说得认真,蒋观俞听完,却突然“扑哧”一声乐了,又往前挪了挪身子,一张脸都似是要贴上来。

    “没想到,我在在心里这么厉害?”

    听着还挺得意的。

    姚绪一愣,实在没想到蒋观俞在意的会是这个,难道他的推测不对吗?

    像是看出了他心中所想,蒋观俞笑完,又接着说:“虽然具体的细节有点出入,但至少目的却是对的,我就是想看看你究竟在不在意我。”

    这样就能看出来?姚绪在心里问。

    “那如果”

    他只来得及说出三个字,就被蒋观俞给打断了,他抵在他的额头上,像是要作势来堵他的嘴,不让他继续往下说:“没有如果,姚绪,只要你出现在这里,就永远不需要在意如果。”

    蒋观俞说得其实很对。

    姚绪总是踌躇,总是不那么快乐,大概就是由于,他想了太多“如果”。

    如果蒋观俞没有出现,如果他当初没有签下那个合约,如果他从一开始就去直面自己的人生

    每一个选择的背后,都藏着一个充满无限幻想的“如果”。

    但虚假的流星不会回应他的愿望,只存在于脑海中的“如果”不会改变任何事。

    这世上的一切,都不可以回头。

    所以姚绪只能叹气,宛若是解脱一样的叹气。

    他并不想去否认蒋观俞之前那个武断的、看似毫无来由的结论,他仅仅是在想——

    蒋观俞并不是他眼中足以救世的流星,他或许,更像是那轮月亮。

    月亮永远不能改变既定的事实,但会告诉他,再深再重的黑暗里,往下走也总还是有路的。

    他不必永远记住曾经走错的岔口。

    姚绪大概一直等着的,就是这个跳出他所有习惯、思想的,一瞬间。

    蒋观俞等了半天也没等到姚绪开口,像是连刚才笑过都忘了,又继续像之前一样生气。

    “你就没有一点其他想说的吗?”他压低了声音,好似带着点威胁的语气问。

    姚绪当然不能告诉他此刻盘旋在自己脑海里的那句话,所以他又重新斟酌了词句,刚想张开嘴,却又突然被蒋观俞一把捂住了。

    “行了,别说了。”他莫名移开了目光,像是失去了耐心,“你也只会说让我生气的话,还不如不说,反正什么答案都没用。”

    “我自己知道就好了。”他小声补充。

    姚绪被蒋观俞拉了一把,才终于从地上站了起来,手铐也跟着被解开。

    他揉了揉还有些疼的手腕,朝着仓库深处走了几步,就隐约看见了倒在地上的周源。

    蒋观俞好像洒了太多的道具血,昏暗的光线下感觉到处都是黑乎乎一团,几乎遮住了周源的大半个身子。

    他一动不动地躺在那儿,不知道是用了什么特殊的方法,还是单纯被吓晕了,只是胸口还能瞧见些许起伏,确实是还活着。

    姚绪没走过去,只是隔着一段距离看了一眼,就转头去问蒋观俞:“他怎么办?”

    蒋观俞随手擦了擦脸上的血渍,满不在乎地回答:“扔这就行,应该没多久就有人来抓他了,他身上的案子,在里面蹲到死应该没什么问题。至于这些道具血,就让他自己解释吧。”

    姚绪当然不是那种什么人都要关心的圣父,他只是这么问上一句,得了答案之后点点头就走了,他巴不得这个男人永远也不要出现。

    如果不是蒋观俞动手,他是连这个人的死都不在乎的。

    两个人一前一后地下了土坡,蒋观俞居然还很有先见之明地在车里放了干净的衣服,当着姚绪的面就换了。

    还好天色暗,姚绪假装研究车,没怎么看清。

    换完了之后他才意识到自己有点欲盖弥彰,都一块儿住了两三个月了,什么该看见的不该看见的都见过了,从前坦然得很,怎么就在这时候不好意思起来了。

    不过蒋观俞好像没怎么在意,还以为他是喜欢这车呢,特意问他要不要买一辆,不过被姚绪给拒绝了。

    回市区的路很安静,时间又很晚,几乎没见着什么车。

    姚绪脑子依旧很乱,他还想好就这么和蒋观俞回去了,后面又该怎么相处,所以也不敢给出什么承诺,制沉默地倚在车窗上放空。

    可在过了两三个红绿灯之后,他就隐隐发现了不对。

    映在后视镜上的那辆黑车,好像从他们刚开上路的时候就跟着了?

    姚绪下意识地转过去看了蒋观俞一眼,还没来得及开口,就瞧见他的脸色已经沉了下去。

    他也立即就明白过来,那辆车真的在跟着他们。

    这个时候也没什么时间去说别的,蒋观俞说了一句“坐稳”,就猛地踩下了油门。

    然而,一连两个急转,都没有甩开那辆车,看距离反而越逼越近了。

    “甩不掉。”姚绪紧盯着后视镜,有些不安地道,“怎么办”

    话还没说完,就听到蒋观俞突然大叫了一声:“低头。”

    他下意识地缩了下脖子,就骤然感觉到了一下剧烈的撞击,那辆黑车竟毫无征兆地撞了上来。

    车身猛地一震,瞬间就失控地撞向路边的护栏,蒋观俞连忙猛打方向盘,才勉强避开。

    可还没彻底稳定下来,车身依旧歪斜着向外滑着,那辆黑车居然作势要再一次撞上来,而且车头正对着姚绪的那一侧——

    姚绪几乎什么都没有看清,巨大的撞击声和刹车声几乎隔绝了他的听力,而视野之中,只有如烟花般炸开的玻璃。

    但奇怪的是,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袭来。

    他挣扎地从终于停下来的车子里睁开眼睛的时候,却只来得及看见那只紧紧攥着自己腕子的,鲜血淋漓的手。

    作者有话说:

    放心,是甜文来着(信我.jpg)

    第40章 算爱情吗

    一直到这一刻,姚绪才发现,真实的血液跟他刚才见到的那种道具血根本就是完全不一样的。

    像是人类在漫长的进化过程中,因为对死亡的恐惧而衍生出来的本能,仅仅只需要看上一眼,便有一种真切的悚然顺着后脊从灵魂深处不断地翻涌上来,带起一片细密的寒,最终凝聚在喉头,压着呼吸道,冷汗沁出的同时,胸腔里的气都差点提不上来。

    姚绪顶着眼前一阵阵的晕眩,竭力抬头顺着这条手臂往上看,主驾驶座的车门已经被撞得严重变形,蒋观俞整个人都向他的方向倾了过来,额角被磕破,伤口迸裂,鲜血正顺着他的左眼不断向下滚落,染得半张脸都殷红一片。

    他却还能在令人心惊的模样下,装作自己没什么事一样,关切地来问姚绪:“你有没有事?”

    蒋观俞是个大骗子。姚绪咬紧了唇想。

    刚才的最后一刹,是他强行反打方向盘,几乎是用自己那边的车身,完全承受了第二次的撞击。

    车子彻底失控,撞坏护栏,一头扎进路旁的树林之中,被两棵大树挡了一下,才终于停了下来。

    都这样了,他姚绪当然什么事都没有。

    大抵是之前的气就没消,此刻又往上累加了一层又一层,姚绪反手就握住蒋观俞的手,但也不敢用力,只轻轻地搭着,嘴里却质问道:“应该是我问你,你怎么样!”

    一不小心声音都压不住。

    他很少发脾气,或者说,几乎没怎么真地动过火,一时之间好像连该怎么生气都忘了,明明语气里是带着怒的,眼睛却不由自主地发干发涩,恍惚间竟像是要落下什么似的。

    他拼命忍着,拧着眉毛瞪向那个撒谎的人。

    蒋观俞估计很疼,脸色都有些发白,但还是很敏锐地察觉出了姚绪的情绪,扭头瞥了他一眼,又有些没底气地转了回去,嘴上却还是不肯松口:“我没事,你别担心。”

    但说完了好像觉得不妥,到底是嗫嚅着对姚绪道:“但你最好还是给我打个急救电话。”

    姚绪用力解开几乎勒在身上的安全带,费了好半天的劲才颤抖着把手机给掏出来,好在没有被撞坏。

    他打了急救电话,简要地把刚才发生的事情以及他们的大概位置说了,对面让他稍等,救护车马上就来,如果伤势严重的话,可以做一点必要急救措施。

    姚绪上过相关的急救课,知道该怎么做。挂了电话就下车,那辆肇事的黑车早就逃之夭夭,寂静的公路上此刻就剩下他们两个人。

    他没心思去管,而是仔细检查了车身并没有漏油的迹象,又想去拉开主驾驶的车门,看一下蒋观俞的情况。

    可是车门变形得厉害,他用力拉了好几下都没拉开,心里火气愈盛,“哐哐哐”地砸了好几下,差点把门给卸了,才终于给扯开了。

    蒋观俞坐在车里对他无奈地叹气:“别急,我死不了的。”

    语气里隐隐有安慰的意思,但姚绪现在什么都听不进去。

    他不敢去动蒋观俞的身体,怕给他造成二次损伤,只小心翼翼地用手机打着光去看他身上的血迹,除了额头之外,最严重的应该是左腹部上一大块的擦伤,鲜血洇出了一片,破损的衣服里还能看见裂开翻卷的皮肉。

    再往下,腿被仪表台压着,什么都看不清。

    姚绪越看越觉得眼热,心脏都像是被人捏紧了似的,每一口呼吸都泛着疼,一句话在嘴里翻来覆去地滚了好几遍才终于勉强吐了出来,差点就被哽住:

    “这也叫没事吗?”

    蒋观俞这会儿居然还敢对着他笑,笑容倏忽漾起,却又蓦地一顿,他忽然伸出手来,摸了摸姚绪的眼角:

    “哭什么?我真的没什么事。”

    一直到他问了,姚绪才意识到自己刚才的忍着一点用都没有,泪水早就先他的心思一步,从眼眶里滚了出来,悬在尾沟处,还没来得及落下,蒋观俞全都看见了。

    姚绪并不为此感到丢脸,他只是惊讶于自己的软弱。

    但软弱可能也不是什么坏事。

    出血量看着不算太大,为了防止感染,姚绪脱了自己里面穿着的T恤,轻轻覆盖在了擦伤的表面,又守在一边,尽力和蒋观俞说话,想让他一直保持清醒。

    “先忍着点,救护车马上就来了。”

    他虽这么说,表情比起伤者来说却要严肃得多,一本正经的样子,看得蒋观俞都忍不住笑。

    他一笑伤口就往外渗血,气得姚绪都想去捂他的嘴。

    不过好在这人还是知道疼的,笑了两声就没气了,不敢继续再动,也竭力跟姚绪搭话。

    “我真没事的,不会死的,现在死了的话,也太亏了。”

    姚绪一边看着他,一边就顺嘴问:“怎么亏了?”

    蒋观俞故意盯着他看:“你还没同意我的表白呢?我就这么死了,不是很亏吗?我还有很多事情想和你一起做。”

    这两句直接给姚绪说没声了,话都卡在喉咙里,根本不知道该怎么接。

    蒋观俞看着像是猜到了他的这个反应,轻轻地哼了一声,又道:“你是不是也挺奇怪我为什么会喜欢你?”

    说完,也不等姚绪回答,自己就继续说道:“这个问题我也奇怪,所以认真想了一遍,最开始,可能是因为你长得好看吧。”

    “好看”,这还是姚绪第一次被人这么形容。他怎么就和这两个字搭上边了?

    他下意识地想反驳,但蒋观俞没给时间让他说话。

    “就像你最开始想的那样,我本来是来找你算账的。可是在酒吧里看你的第一眼就心软了,我不想打你不想骂你,我只想把你留在身边。”蒋观俞转头望向破碎的车玻璃,“这算爱情吗?”

    “我觉得不算的,这最多只能算是一种肤浅的迷恋吧。”

    姚绪愣了半天才想起来插话:“那为什么”

    蒋观俞便又轻声笑了一下:“我原以为这种迷恋很快就会变淡,我只是暂时被你这副样子给骗到了而已,我心里还是把你当仇人的。”

    “但我完全想错了,这种感觉不仅没有消失,反而还更深了。”

    “我好像越来越喜欢你了。”

    这场强行的搭话很快就变成了蒋观俞一个人的独角戏,明明受了伤,说话都有气无力的,有些字眼都听不清,但他却好像有很多话要讲,像是生怕来不及似的:

    “我虽然跟你说我不怎么记得小时候的那些事,但大致的印象还是有的,我那会儿长得有些矮,也没什么力气,所以总是被街上的其他小孩欺负。”

    “我反抗不了他们,就总是在做梦,梦见从天上落下个超级厉害的大英雄来,把那些人都打跑,然后只关心我一个人,只对我一个人好。”

    “你可能会笑我幼稚,一场梦做了快二十年都忘不了,这么大了竟还在想着,可是你看,谁说梦不能成真呢?”

    “姚绪,从你第一次站在我面前的时候我就知道,我等到了。”

    “我希望你永远是我一个人的小熊”

    蒋观俞越说声音竟越小,像是马上就要昏睡过去似的,姚绪连惊讶都顾不上,连忙去轻拍他的脸:“别睡,蒋观俞,别睡。”

    蒋观俞自己也知道不能睡,晃了晃脑袋,努力挣出几分清明,但是嘴里的话就已经变得有些乱了:

    “你放心我不会死的,我要是死了的话,你跟别人好上了怎么办不行啊姚绪,说好了的事怎么能变姚绪姚绪”

    说着说着,竟好似还把自己给说生气了,低声咒骂了一句,还紧跟着扯着嗓子抱怨了一声:

    “这救护车怎么还不来!”

    像是应着他的这句话,救护车的声音终于在远处响起,并且越来越大。

    姚绪踮脚望了一眼,又低下头,伸手摸了摸蒋观俞的脸,心里才终于像是稍微松了一口气。

    他跟着救护车一块儿去了医院,在简单地处理好身上的伤口之后,就坐在急诊外面的走廊上等蒋观俞的检查结果。

    这个过程或许才是最难熬的,车祸、鲜血以及蒋观俞的脸一直不断地在脑海中闪回,像是逃不开的诅咒一样,等的时间越长,姚绪就越不得不去想:如果蒋观俞真的出了什么事怎么办?

    他好像总是在欠他,从前是,现在也是,最开始的债都没还上,便又有新的一笔一笔地叠了上去,怕是这辈子也偿不了了。

    如果说,过去的两年他努力地生活,都是为了等着蒋观俞,等着那场理应降临在他头上的报复,那之后呢?之后怎么办?

    姚绪不敢去想。

    深夜的医院依旧人来人往,头顶的灯管在走廊上投下苍白单薄的光亮,消毒水的气味有如实质般地压在胸口,姚绪的脑子昏昏沉沉,却还是强撑着想明白了一件事。

    如果没有蒋观俞,他大概是活不了的。

    作者有话说:

    蒋小鱼的感情线其实也不算一见钟情,是从y望逐渐变成爱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