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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1章 补偿到位

    姚绪心里一惊,下意识地就用手擦了两下。

    感觉到湿漉漉的部位就只在嘴唇四周,那些水渍沾在手上干得还挺快。

    难道是自己睡觉的时候流口水了?这也太丢脸了吧。

    不过他从前也没这习惯啊?

    姚绪忍不住在心里想,可马上又觉得并不是,流口水也不可能这样转着流一圈啊。

    又或者——

    姚绪抬眼悄悄看了下蒋观俞,他的身子微微仰着,两手撑在后面,显然是刚才被自己一吓,直接就这么坐在了地上。

    是这个人趁他睡着的时候偷偷吐的?

    就算再讨厌,趁人睡觉吐口水是不是也有点太幼稚了?

    但蒋观俞说不准呢

    当然,姚绪没敢直接去质问蒋观俞,而是放下了手,攥着被子,有些犹豫地斟酌着开口:

    “你”

    可满肚子的疑虑才刚说了一个字,一直没动的蒋观俞却忽然直起身,又伸出手来,推了一下他的肩膀,就将他又重新按倒在了床垫上。

    垫子实在太软,姚绪躺上去还克制不住地弹了两下,身子还没稳定下来,蒋观俞就突然沉默着掀开被子,直接钻了进来。

    他的动作非常自然,也非常迅速,跟条滑溜溜的鱼儿似的,姚绪甚至都没来得及反应,他就已经把自己整个人都塞了进来,同姚绪毫无阻碍地挤在一块儿了。

    姚绪再推他,就已经推不动了。

    蒋观俞的身子莫名很热,隔着层衣服也能感觉到隐约的烫意,灼得人仿佛也跟着不受控地变得有些燥。

    他不给姚绪任何开口的机会,一进来就贴着他的耳朵,压低了声音说:“这都要怪你,姚绪。”

    非常没有来由的一句话,姚绪当然觉得莫名:“什么?”

    蒋观俞却又往前凑了凑,嘴唇都快要碰上姚绪的耳垂:

    “你究竟在汤里加了什么东西,让我现在变成了这样?”

    他问得理直气壮,姚绪却只想大叫一声,冤枉啊!

    汤里的食材都是他们两个人一起去买的,甚至后面自己都没怎么动手,连盐都是蒋观俞加的,里面究竟有什么他一清二楚,怎么就平白无故地怪起他来了。

    “不是”姚绪想辩解,说到一半又突然在桎梏中艰难地扭过头去看蒋观俞,“你发烧了吗?”

    身子怎么越来越烫了?

    感觉蒋观俞进来之后,被子里简直就跟起了火一样。

    蒋观俞轻轻“嗯”了一声,回答说:“算是吧。”

    算是吧是什么意思?

    姚绪被他紧紧抱着,半点也动弹不得,脖子都扭酸了也没彻底看清他的脸,只能感受到他呼在自己耳廓上的热气,熏得他的脸也跟着热了起来。

    “发烧发烧的话,上次的药还有,我帮你拿”

    蒋观俞却一点也没有松开他的意思,只顺着他的话道:“确实要吃药的。”

    说着,他又忽然动了一下,身子整个贴上来,烫得姚绪直接一哆嗦。

    他被吓了一跳,小声地惊呼了一下,话都说不稳了:“你这什什么?”

    蒋观俞却依旧毫无自觉地用鼻尖轻轻地去蹭他的耳垂,嗓音里似乎藏着点隐秘的笑:

    “不是你说的,要吃药。”

    姚绪发现蒋观俞好像非常擅长曲解人的意思,他明明说的是一句很简单的话,到了他嘴里,就总能延伸好多本来不该有的东西来。

    姚绪是生平第一次遇着这种人,哆哆嗦嗦地不敢动,一双眼睛都快失了焦,转来转去也不知究竟该往哪里放。

    可他越这样,蒋观俞就越是笑,而且好像真挺开心的,连胸腔都跟着震,贴在姚绪的手臂上,颤得人都有些发痒。

    他的唇瓣也若有似无地靠在姚绪的脸颊上,恍恍惚惚地像是个故意为之的吻:

    “不好意思,我有些急,你不肯帮我,那我就只能自己吃药了。”

    就这样过了也不知道有多久,蒋观俞忽然就“啧”了一声,似是无奈地叹出一口气:

    “不行啊,姚绪。”

    姚绪这会儿已经快入定了,一眼都不敢往旁边瞥,听了这话身子都跟着抖了一下,才结结巴巴地回答:

    “那那那那怎么办?”

    怎么会不行,姚绪想不明白。

    他向来认为男人应该就是一种很容易妥协的生物,只需要借助一点小小的外力,么有什么搞不定的。

    但他不能以己度人,蒋观俞或许就是这样一个心志坚定,不易动摇的人。

    蒋观俞把头在姚绪的肩窝里蹭了蹭,看起来仿佛很伤心的样子:“我也不知道,肯定是你那汤里加了什么东西,就是不行啊。”

    这下不是姚绪要喊冤了,连扔在垃圾袋里只剩一堆骨头的鸡也要跟着大叫“冤枉”了。

    好端端的一只鸡,怎么被吃了,还非要冠上这种罪名。

    姚绪的眼睛又控制不住地滴溜溜转,却难得脑袋灵光了一次:“那去医院,去医院就行了!”

    他这个回答一出来,蒋观俞的身子都明显能感觉到僵硬了一瞬,不过旋即他又重新放松了下去。

    “你就让我这样去医院?我以后还有做不做人了?”他用一种略带委屈的声音说。

    “生病了又不丢人的。”姚绪试图劝服蒋观俞,正常人怎么能对病人有偏见呢?

    他这边语重心长,试图用正确的三观感化蒋观俞,谁知这人非但不听,反而直接低头在他的肩膀上咬了一口,疼得他没忍住“嘶”了一声。

    怎么感觉蒋观俞现在越来越喜欢咬人了?

    “用不着那么麻烦。”他说,“我知道有办法。”

    好不容易转起来的脑袋因为突然的疼痛又重新开始故障,姚绪没意识到危险,还顺嘴接了一句:“什么办法?”

    鱼钩上连个像样的饵料都没挂,偏生就有傻乎乎的小鱼一口咬住了。

    蒋观俞的另一只手也从姚绪的肩膀上滑了下去,落在了他的腰上,隔着衣服摩挲他的皮肤。

    “手。”他突然说。

    再笨的小鱼这下子也晓得要发生什么事,可钩子入了嘴,岸上的人哪有就这么放开的道理。

    姚绪不肯,蒋观俞也不着急,难得有耐心地继续对着他的耳朵说话,声音愈发低沉:“你不是最心软了吗?你就忍心看着我这样吗?这明明是你害我变成这副样子的,怎么又不想负责呢?”

    这简直是胡说八道!颠倒黑白!

    姚绪在心里说,整个人都因为这莫须有的罪名开始变得着急了起来,燥意愈发上涌,可能是被气的,也可能是害怕的。

    但蒋观俞到底是蒋观俞,他这个人只要在这里,就是一个完全可以拿捏姚绪的凭据。

    他心里清清楚楚,所以从头至尾都十分地淡然,仿佛事不关己一样。

    “姚绪,你连这都不肯,又怎么能让我相信,你是真的想补偿我呢?”

    蒋观俞太知道怎么让姚绪顺从了,他甚至都不用去象征性地理顺他的“毛”,只轻描淡写这一句话,就可以在一瞬间瓦解他所有的抵抗。

    被辛辛苦苦垒好的的城墙,就被这么“啃”了一小口,就一下子全被推倒。

    姚绪即便再不愿,也还是颤巍巍地送上了自己的手

    蒋观俞的身子也跟姚绪一样开始泛哆嗦,他是真的被气的。

    “姚绪,不是你的玩意儿你下死手是吧!”

    刚建立起来的那点子气愤在蒋观俞的声音里迅速瓦解,又重新变成了抱歉。

    “对,对不起啊,我不太会。”他诚恳道歉。

    不知道为什么,听了他的解释之后,蒋观俞明显就不怎么生气了,还有意轻轻哼了哼,嘟囔说:“怎么连这都不会?”

    ……

    蒋观俞终于吐出一口气。

    姚绪明明什么都没做,却也像是经历了一遭什么似的,也跟着松了一口气,盯着天花板莫名发呆。

    蒋观俞歇了一会儿,就起身去拿湿巾,坐在床垫上给姚绪擦手里的东西。

    他也不说话,只借着外面蓦然升起的一点晨光仔细地擦拭,像是想要把每一处都擦干净似的。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有些尴尬,寂静的房间里,就只剩下了两道愈来愈舒缓的呼吸。

    他不肯说话,但姚绪却有些受不了这个气氛,总觉得有点奇怪。

    于是,他微微侧过身,望向了低着头的蒋观俞,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就无比真诚地问他:

    “你是不是应该要找个女朋友了?”

    蒋观俞的动作一顿,皱着眉抬起眼:“你说什么?”

    大抵是光线实在太弱,他又背对着窗户坐着,姚绪并没有看清他的表情,只听清了他没什么波澜的声音,以为他真的在提问,所以便毫无察觉地继续往下说:

    “我认真想了一下,我觉得你这样可能是因为想要交女朋友了。”

    姚绪刚开始无法理解蒋观俞的行为,不过没一会儿也想通了,蒋观俞和他一样大,二十岁的年纪,正是血气方刚的时候,偶尔这样也说得过去。

    可能,可能真的是需要谈恋爱了。

    所以他还特意去拍了拍蒋观俞的手,做出一副过来人的样子宽慰他:“没事,我可以理解的。”

    “今天这事我就当没发生过。”

    姚绪以为自己够诚恳了,如此的善解人意,蒋观俞的面子也过得去,是最好的处理方式。

    可谁知蒋观俞突然就一把攥紧了手里的湿巾,挤出来的水直接“滴答滴答”地掉在姚绪的手心里,冷得他一哆嗦,他却像是没看到一样。

    “姚绪。”他压低了声音叫他的名字,明明没什么起伏,却莫名就让人打了个冷战。

    “你好像很有经验啊?”

    姚绪听着一愣。

    经验?什么经验?

    察言观色安慰别人的经验吗?那他好像确实有点。

    但他已经明显感觉到不对了,所以并没有不怕死地把这句话说出来,只结结巴巴地说:“还还好吧”

    蒋观俞已经将手里的湿巾扔了,俯下身撑在姚绪的枕头上,盯着他的眼睛问他:“还好,是什么意思?”

    他说得有些慢,像是生怕姚绪听不清一样。

    姚绪本来就是顺口一说,怎么可能会解释这所谓的“还好”究竟是什么意思,只能含糊其辞地回答:“就,就是还好。”

    说话间,他也终于看清了蒋观俞的脸,阴沉沉的一片,连眼尾都比平时拉得更低,一看就是真生气了,吓得他直接就闭上了嘴。

    就算是再迟钝,他还是有基本的危险感知能力的。

    怎么就突然生气了?

    但是,明明脸上还这么可怕的表情,蒋观俞却又忽地唇角上扬,露出了个意味不明的笑。

    应该算是笑吧,虽然就只有单纯的肌肉牵扯,其他的什么也瞧不出来,一点都不像是开心的样子,反而还挺可怕的。

    “这么长时间,我倒是忘了。”蒋观俞缓缓说道,“你究竟是一个怎么样的人。”

    “何必和我在这里装纯情呢?你和你背后的那位怕是早做过这些了吧。”

    他愈说,身子便俯得愈低,最后几乎都快要亲上,才堪堪止住,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低得都快听不清,不想说说给姚绪听的,反而倒像是自言自语一般:

    “就只有只有我,会上你的当。”

    姚绪听不懂他话里的意思,蒋观俞都突然闭上嘴,早不肯往下说,他便忍不住问:

    “你在说什么?什么人?”

    可蒋观俞却像是没听见一般,丝毫没有理睬,反而还冷冷地道:“原本还想对你好些,现在看来,也没什么必要。”

    话音未落,他的手就已经钻了进去。

    ……

    姚绪在这一刻终于痛恨起自己的软弱,宛若个任人摆布的小丑似的。

    小丑没有自由,被人绑在舞台上,锐利的刀悬在头顶,他便只能在痛苦和磋磨中,强撑起一个又一个笑。

    可即便是这样,拿着绳子的人还要指着他说:

    你是小丑,所以你活该这样。

    但是姚绪同样也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即便强迫自己去接受这一切,却还是无法强行压下那些本能的情绪反应。

    于是,同那些感觉一同翻上来的,还有眼睛里湿漉漉的泪。

    泪水从眼眶里挤出来,又沿着眼尾,从太阳穴上滚落下去,恰好就滴在了蒋观俞放在他脸侧的手上。

    他就是觉得很委屈,说不出来的委屈。

    像是被人误会,却又不知道究竟在误会什么,连解释都没有机会,只能沉默地、徒劳地受着这种忍受着。

    蒋观俞像是感觉到了那些水渍,动作蓦地一停,身子都僵了片刻,便忽然像是发现了什么似的抬手去抚姚绪的眼角。

    指尖触碰到泪水,引得他的眼神都跟着闪烁了两下,似是心虚,又似是触动,但脸色却依旧没有变好,还是压着眉阴沉沉的,却到底是没有再继续了。

    可就算他停下了,姚绪的眼泪还是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止也止不住,一颗一颗“啪嗒啪嗒”地往下掉,像是要把这些日子压在心底的情绪全都给流出来似的。

    蒋观俞沉默地看了他一会儿,忽然就彻底放松了身体,把头埋进了他的颈侧,抬手抱住了他,用一种无奈的,叹息一般的声音说:

    “你就会拿这些东西骗我。”

    姚绪能骗他什么?连他本人也不知道。

    如今的他,不过是个被人搓扁揉圆也没有反抗资格的“罪人”罢了,他能骗到谁?谁又会信他呢?

    就算他现在跳出来,推翻过去的一切,试图诉说自己本来的无辜,也不会有人再相信了。

    甚至被人这样对待,也只能可悲地懦弱地掉出几颗眼泪,以此来期待掐着他命脉的人那点无用的垂怜。

    就算他可怜他了又能怎么样?这改变不了任何事。

    但这种痛苦并不能因着他的这些认知而消失,它们只会更深更深地扎进他的身体里。他能做的,便只有一面拼命忍着泪一面尝试着跟蒋观俞说:“你不能不能这样。”

    苍白又无力。

    手持猎枪的猎人真的会在乎倒在血泊里猎物的求饶吗?

    他们看上了他的“皮毛”他的“骨肉”,没有将他拆解入腹,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但蒋观俞好像是个不一样的猎人。

    他在姚绪被眼泪折射得破碎的视野中抬起来看他,面色和刚才相比好像终于缓和了许多,隐约泛着点红色,连声音都跟着放软,像是真心实意地问他:

    “那你希望我怎么对你呢?姚绪。”

    “我如果真的能控制得住我自己,便也不会再这里和你在这里做这些了。”

    他自己都回答不了的问题,姚绪当然也不知道答案。

    两个人就这么想对着沉默了一阵,姚绪的眼泪也终于止住了。

    冷静下来后才发现有个大问题,他等了一会儿,才终于忍不住动了动,想要从蒋观俞的身下出去。

    但蒋观俞却还是不让,抱着他的肩膀不肯撒手:“干什么?时间还早,可以再睡一会儿。”

    姚绪的眼睛还红着,却没忍住心里的气,偷偷瞪了他一眼。当然,就只有这一眼而已。

    都这样了,怎么睡啊!

    “我去卫生间。”他小声嘟嘟囔囔。

    蒋观俞看了他的眼神之后才终于意识到问题,微抬着身子看了一眼,似乎也有些尴尬,脸都明显变得更红了:

    “我帮你,但你能不能别再哭了啊?”

    ……

    结束之后,蒋观俞去收拾,姚绪就把自己整个人都包在被子里,一遍忍不住心脏乱跳,一边怎么也想不明白,他和蒋观俞两个人,是怎么变成现在这个样子的。

    明明一开始还很正常,不过是债主和欠债人的关系。

    他负责收债,而自己都等着呗清算而已。

    可如今明显是出了点问题的,这世上会有这样的债主吗?姚绪从前想都没想过。

    蒋观俞到底想从这里得到什么呢?

    他想不通,也看不透,像是自己从一开始就坠落进了一团厚重的迷雾里,四下虚无什么都瞧不见,自己只能像只无路可逃的困兽一般,永远找不到出路。

    好像,也只能守在原地,看究竟会有什么东西落在自己头上了。

    这种无法掌握自己人生的感觉,实在是不好受的。

    但他却又没有办法。

    姚绪没想明白,最后还把自己给想睡着了,差点就睡过头迟到了。

    咖啡厅的兼职是之前认识的学长介绍的,同事人都挺好的,也不怎么忙,相对酒吧来说要轻松一些,没有客人的时候可以借着理货的名义躲在后面储藏室发呆。

    姚绪做完了事情,便藏在一堆咖啡豆和纸杯箱里,空气里弥漫的苦涩气味可以让人静心,使得他可以用不知还会不会灵光上线的脑子仔细思考。

    其实搞清楚蒋观俞想做什么并不是现在最重要的,从今天开始要怎么面对他才是关键。

    他怕自己以后每次看见他都能想到早上的样子,这以后还怎么在同一个屋檐下生活。

    难道从现在开始要避开他吗?

    蒋观俞肯定会发现吧。

    不过,他也没纠结上多久,突然的手机铃声就打断了他的思绪。

    他看了眼屏幕,发现居然是疗养院打过来的,这会儿突然联系他,可想而知的不会是什么好事,他连忙就接了起来。

    那边听声音应该是护士,明显有些着急,没等他开口就问:“请问是姚棠的家属吗?”

    姚绪立即说是。

    护士便有些犹豫地道:“那你现在有空到疗养院来一下吗?今天有一位自称是姚棠女士丈夫的人过来,因为他不在名单上我们就没让他进去,但他现在不肯走了,说什么不见到人就绝不离开”

    护士还没说完,姚绪的脑子就“嗡”的一声,身上的血都跟着凉了下来。

    可他还没来得及说什么,那一头电话忽然就被人接了过去,里面传出来一道足够陌生,却让他手都跟着颤抖的声音,恍惚间好像隔得很远,好像又很清晰。

    “蒋绪?”

    即使没有得到姚绪的回答,他也莫名笑了一声,像是已经猜到般,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给你妈妈转院,怎么不告诉我一声啊?”

    作者有话说:

    有误会。

    第22章 风险演示

    姚绪请完假,就急忙打车去了疗养院。

    开出租车的师傅本来大下午的不愿意去郊区的,给他加了钱才同意。到了地方又嫌太偏僻,不肯往里面开,姚绪就只能随便找了个路边下车。

    夏末的最后一波热浪来得又凶又猛,晒得水泥地都有些晃眼,远远地瞧着疗养院外的树影,都似是扭曲着融化在了灼人的温度中。

    姚绪没走两步,身上就已经出了一层热汗,偏又被闷在衣服散不出去,连同心口翻腾的焦躁一起捂着,垂在身侧的手都克制不住地有些颤抖。

    但他没敢停,几乎是一路小跑着走到了疗养院的楼前,然后推开了门。

    大概是照顾病人的缘故,屋子里的空调开得并不是很足,但和外面比起来,还是能感觉到一股明显的冷风迎面而来。

    但姚绪却好像一点都没觉得放松。

    他带上门,沉着一张脸,越过接诊台朝他使眼色的护士,看见了里面那个坐在椅子上的男人。

    周源其实和姚绪想象中的样子很不一样。

    从所有他能了解到的线索里挑拣拼凑,这个人卑劣、龌龊,只会像寄生虫一样攀附在别人的身体上“吸血”,所以推想起来,大概从外表上看,也不会像是个好人。

    但姚绪可能是忘了,如果他没有一副唬人的皮相,姚棠就不会栽在他身上二十多年了。

    即便已年近五十,周源瞧着却像是只有三十多的样子,黑色的看不出一点其他痕迹的头发被整洁地拢在鬓角,比同龄人明显要白净得多的皮肤上,是一副足够文雅,甚至带着点书卷气的长相。

    以此去想象他年轻二十岁,怕是再没有人能真正看透,他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

    但多年来的算计和戾气到底是留下了痕迹的,像是内里被掩藏着的黑色终于在日积月累中净透了干净的面皮,流进了那双看似温和的眼睛里,染得它愈来愈黑,黑到瞧不出一点波澜。

    值得说一句“幸运”的是,姚绪长得并不像他。

    一直等到姚绪走到了近前,周源才慢悠悠地抬起头,笑吟吟地望向了他。

    “这么长时间没见,小绪,怎么躲着我呢?”

    这确实不是姚绪第一次见他。

    在他带着姚棠出逃的那个晚上,周源就睡在隔壁的房间,像是巨大的永远挥散不去的阴云一样笼罩他们的头上,即便跑得再远,都好像摆脱不了似的。

    所以姚绪并不准备和他多费什么口舌。

    “你想要什么?”他直截了当地问。

    对于他的这个反应,周源并不惊讶,却还是挑了挑眉,做出一副无辜的样子说:

    “我只是想来看望一下我的爱人而已,这也不行吗?”

    姚绪微微颤抖着的手用力握紧,声音也跟着被压低:“那我现在告诉你,姚阿姨她不想见你,你可以走了吗?”

    周源终于不再笑,反而向后一靠,仰头对姚绪道:“这究竟是她说的,还是你说的?”

    “你”

    姚绪其实很想朝这个男人的脸上就这么来上一拳,但他下意识地偏了下头,发现已经有来往的人在盯着他们这边看了,便只能压下翻涌的情绪,耐心道:

    “你见她也没有用,她已经疯了,你再也不能从她身上得到任何东西了。”

    周源却还是坐着不动,像是一点也不介意就这样被人围观:“怎么没有?她人虽然疯了,但她的钱可还在。”

    姚绪的眉心蹙得愈紧:“她哪里还有”

    “你别以为我不知道,蒋绪。”周源直接打断了他,“当年她把你换走之后,就一直在背地里偷偷为你攒钱,快二十年了,可不是小数目吧。”

    说着,又嗤笑了一声:“都把你送到那样有钱的人家去了,还想着给你留点钱,也不知道到底有什么用?”

    周源说这些话的时候,眼中的黑色越来越沉,几乎透不出一点反射的光亮来,衬得他的那张别说是什么书卷气了,反而愈发可怖起来。

    姚绪是第一次听说这回事,心头不免一颤,面上却还是拧着眉:“她现在连我认不出来,又怎么可能会告诉我。”

    “那你呢?你的钱呢?”周源忽然问。

    “什么?”

    “怎么说也在蒋家养了这么多年,我不信,你走的时候,一分钱都没拿。”

    啊,原来说了这么多,真正的目的在这里。姚绪想。

    他早就应该猜到的,姚棠已经失去了价值,那他的下一个目标,可不就是自己吗?

    姚绪忍不住在心里笑,只能算是他找错人了。

    “我没有你那么无耻。”他对周源说,“骗了人家二十年还想要钱?蒋家没有追究你们的法律责任已经是手下留情了。”

    周源沉默着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似乎是想确认他究竟有没有在撒谎,可蓦地,眉头又是一松。

    “你别想骗我,你要是没钱,怎么可能付得起这么贵的疗养院?我刚才已经问过这地方的价格了。”

    姚绪没想到他已经全都打听好了,只能解释:“这里不是我付的。”

    可周源还是不依不饶:“不是你那是谁?谁会给你付这个钱?”

    “是”

    姚绪下意识想要回答,可才说了一个字,就忽然住了嘴,再不往下说了。

    这副样子落在周源的眼睛里,便更加断定他是在说谎了。

    所以他又笑了一声:“不是不想见到我吗?只要你给了钱,我保证立刻消失,绝不会再出现。”

    这个条件是足够有吸引力的。

    姚绪便问:“你要多少?”

    周源张开嘴,轻飘飘地吐出了三个字:

    “一千万。”

    “一千万?我哪有那么多的钱。”

    “这对蒋家来说也不过是小钱吧,这么多年的情分的在这里,连一千万都没有给你吗?就算你现在没有,不能去蒋家要吗?”

    姚绪有时候觉得可能不单单是姚棠,可能整个世界都已经疯得差不多了,不然他为什么会站在这里,听这些令人觉得无语又离谱的话呢?

    “我没有钱,也不会为你去蒋家要的。现在,请你立刻离开这里。”

    姚绪低下了头,尝试用目前可以发出的最平静的声音说。

    但周源既然出现在这里,那他大概就是做好了准备的。

    “如果我不走呢?你想做什么呢?”

    姚绪垂在身侧的手已经攥得通红,他自然也看见了。

    “怎么?想打我吗?这天底下,还有亲生的儿子打老子的道理?”

    但最终姚绪也没有动手,因为周源忽然站了起来,像是个温和的长辈一样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不是要逼你,小绪。你想彻底斩断这段关系,我给你一个机会而已。这点钱,不贵的。”

    “我还会再来的,希望你快点决定好吧。”

    姚绪不知道在那里站了多久,一直到有护士走过来叫了他一声,他才终于像是清醒了般反应过来。

    浑浑噩噩地走出去,他站在路边行道树的阴影下,在手机电话簿里翻了半天,才终于打出了那个电话。

    电话接通,姚绪才刚说出个“喂”,还没来得及说清楚缘由,对面就已经开了口。

    却是一个极为陌生的声音:“蒋总在忙,请问有什么事吗?”

    姚绪愣了一瞬,才咬着牙说:“当初不是说好不会让周源知道吗?那他今天怎么”

    对面像是已经知道他要问什么,并没有等他说完就道:“可是据我们这边所知,是姚先生您没有履约在先。”

    “什么?我什么时候没有履约了?”

    “在蒋先生和您的合约里,是要求您不能向外透露任何合约内容的。”

    “我明明没有说啊?”

    “姚先生。”依旧是非常公事公办的语气,像是一点没有察觉到姚绪的语气一般,“到目前为止,不是什么都还没有发生吗?我们这边希望您将它当作是一次风险演示,或者说——”

    “警告。”

    至于警告什么?他并没有明说,就已经挂断了电话。

    但姚绪听懂了。

    他放下手机,抬头透过零碎的叶隙,看着天边那轮鲜红的正在下沉的落日。有归巢的鸟儿划过天际,掠出一道灰色的淡影。

    可姚绪或许从一开始,就是没有家的。

    他没等上太久,就拨通了第二电话。

    电话那头的人接起来,好像是笑了一声,说:“怎么给我打电话”

    但姚绪此刻并不怎么想听他的声音,他有些逃避地快速说道:

    “那个房子我已经退租了,你也尽快搬走吧,东西放在那里我会找人帮我去收拾的。”

    说完就立即地挂了电话,像是生怕再听到什么似的。

    晚上姚绪自然也没有回去,他怕周源再来,不管不顾地闯进去刺激到了姚棠,连酒吧也请了假,就在附近找了家小旅馆住着。

    说是旅馆,其实就是自己住的小楼房改的,五十块钱一晚,也还算干净,就是隔壁人说话的声音近得跟靠在耳边一样。

    他没心思做其他的,就躺在床上发呆,想着好不容易找到合心意的房子,又不能继续住下去了。

    可还没想上一会儿,就听见外面有人有人“咚咚咚”地敲门,声音大得门板都像是要被直接敲裂了,周围的墙壁也跟着一起震,接连掉下了好几簇飞灰。

    姚绪吓了一跳,连忙坐起来,隔着门问了一声:“谁啊?有什么事吗?”

    敲门声终于停了,但是旋即,蒋观俞的声音响了起来,平静得听不出一点情绪:

    “姚绪,我数到三,你再不开的话,我就把这门给砸了。”

    作者有话说:

    这周虽然迟到了但是有连更哦~

    最近回不了评论啦,但是还是希望宝子们能把评论毫无顾忌地都砸向我吧!我受得住!

    (づ ̄3 ̄)づ╭❤~

    第23章 无赖招数

    蒋观俞?

    这小旅馆的隔音实在是太差,墙薄得跟纸一样,即便隔着一扇门,外头的声音也清晰得仿佛没收到一点遮拦,姚绪直接吓了一跳,恍惚间差点以为这人就站在自己跟前了。

    不得不承认的是,姚绪对蒋观俞可能真的存在一种发自本能的畏惧,虽然他看起来也不是很能打的样子。

    所以他刚刚的那通电话,甚至一句话的时间都没给蒋观俞留,他似乎真的很不想听到他生气的声音。

    但刚才没听见的,这会儿是怎么也逃不了了。

    姚绪当然没去开门,他也不敢去开,谁知道被蒋观俞抓住了会发生什么。

    他立即就从床上站了起来,手足无措之下,只能用一双眼睛在房间里转了好几圈,试图找找有什么可以“伪装身份”的。

    大概是即将被捉住的害怕严重拖慢了他的脑子,以至于他根本没来得及去想,蒋观俞究竟是怎么如此迅速又精准地找到他躲着的地方的。

    然而,五十块一晚的房间能有多大,拢共就一张床,一方桌子,两把椅子,以及一个不知道用了多久的暖水瓶,哪个也护不了他。

    姚绪没办法,只能将视线落在了一旁的窗户上,还特意跑过去趴在上面看了一眼。

    三楼,不算高吧

    他探出去观察高度的头还没来得及缩回去呢,门外的蒋观俞就像是猜到了一般出声说:

    “你要是敢跑,我就不是砸门这么简单了。”

    被他这么一吓,姚绪哪还敢继续计划逃跑,站在窗户边上是走也不是,站也不是。情急之中,竟做出了个蠢到不能再蠢的决定。

    他压低了嗓子,努力模仿另一种声音回话:“谁啊?不认识,你找错房间了。”

    说完了才意识到自己有多傻,刚才不是早就出过声了,这能骗得到谁?

    蒋观俞当然是没理他,他已经开始数数了。

    “一。”

    “二。”

    “三”字还没吐出来,房门上的锁就发出了“咔哒”一声响,门轴转动露出一条窄缝,姚绪站在后面,犹豫着叫了一声:

    “蒋观俞。”

    这点小猫似的声音明显没有唤起蒋观俞的“恻隐之心”,他“砰”的一声就把门给彻底推开了。

    这地方有些偏僻,所以外头也没什么路灯,只有一点零星的月光从头顶洒落下来,偏又被蒋观俞给遮得严严实实。只借着房间里那盏昏黄的灯泡,根本瞧不清他脸上究竟是什么表情。

    这使得姚绪心里更加没底,甚至还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蒋观俞会生气其实也不奇怪的。姚绪想。

    如果换作是他,莫名其妙的就被人一通电话就要求搬走,对方还是欠自己一大笔“债”的人,大概也会觉得被耍了吧。

    那蒋观俞现在无论想做什么,他好像也只能这么受着了。

    但姚绪这个人,似乎总是很容易将事情想得简单化。

    比如他觉得蒋观俞要报复,那就应该来狠狠地收拾自己几顿。

    比如现在蒋观俞在生气,那至少也得把他给骂上一通。

    可事实证明,蒋观俞从来不会按他预想的来。

    开了门之后,蒋观俞也不说话,就沉默地站在那儿,似是从上到下地将他整个人都盯了个遍,才终于慢悠悠地踱了进来,随手拉出张椅子来就坐下了。

    和刚才在外面气势汹汹砸门的样子,完全不同。

    姚绪没忍住,吞了一口口水。

    这样的蒋观俞看起来,好像更恐怖一点。

    被人悄悄冠以“恐怖”两个字的蒋观俞浑然未觉,还坐在那儿将整个房间都梭巡了一遍,才终于将视线重新放回了姚绪的身上。

    蒋观俞不笑的时候,眉眼便明显不如从前舒展,连唇角都微微有些下沉,这样的五官摆在一块儿,倒是莫名多了几分冷感。

    姚绪被他看得发憷,又忍不住默默退了几步,谁知后面就是床,他一个没注意,就直接跌坐在了上面。

    还没坐稳,就听到对面的蒋观俞突然问:

    “你下午见过周源了?”

    他问得实在太猝不及防,几个字径直砸进姚绪的耳朵里,砸得他甚至没来得及细想,就脱口而出说:

    “你怎么知道?”

    说完自己都一愣,差点就把“不打自招”几个字写脑门上了。

    不过蒋观俞好像也并不打算从他这里诈出点什么,他明显已经确认了事实,只是这么随口一问而已。

    他抱起手臂,一双眼睛只盯着姚绪看,用一种极为冷淡的语气问他:

    “被他吓了两句,就想着逃跑了?”

    “我没”姚绪立即就想反驳,可话说出口却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他能怎么解释呢?

    解释自己不是逃跑,而是收到所谓的警告,逼着他斩断一切和蒋观俞的联系?

    可这件事从一开始就是不能透露出半个字的,周源只是一个开始,他不知道如果他说出去了,究竟会有怎样的后果在等着自己。

    那个人绝对做得到的。

    所以姚绪只能沉默,像是个心虚的、被人捉住了却连个理由都说不出来的坏人似的,低着头去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攥得通红的手。

    他不肯继续往下说,蒋观俞却不会这么轻易放过他,而是不依不饶地问:“你没什么?没逃跑吗?”

    他冷笑了一下:“好好的连家都不敢回了,还说不是逃跑吗?”

    “姚绪,你为什么一定要做一个胆小鬼呢?”

    他说得毫不客气,但姚绪知道他说得是对的。

    如果他不是一个胆小鬼的话,就不会独自一人藏在这个小旅馆里,连在电话里听蒋观俞说话的勇气都没有了。

    姚绪不说话,蒋观俞就接着问他:“周源跟你说了什么?”

    这个问题倒是可以回答,姚绪犹豫了一下,才道:“他想要钱。”

    “要钱?”蒋观俞跟着重复了一遍,不过并不意外,“要多少?”

    “一千万。”

    蒋观俞嗤笑了一声:“一千万,他胆子倒是大起来了。你答应了?”

    姚绪连忙摇摇头:“没有,但他说还会再来的。”

    “你不是挺会打架的吗?他跟你说这些,你就没想起来揍他?”蒋观俞问。

    姚绪没想到他会突然说这个,听着一愣,才道:“想是想了,但当时人太多了”

    “人太多,那找个没人的地方不就行了?”蒋观俞又说道。

    姚绪被他这话吓了一跳,连忙抬起头来看他,还有些怔怔地回了一句:“什么?”

    可直到对上眼,姚绪才发现蒋观俞的脸色一点都没有变好,依旧冷冰冰的,跟说话时的声音一点都不像。

    他又想低头,蒋观俞却笔直地望向他的眼底,像是不准他避开分毫似的,又重复道:

    “我说,既然觉得人太多的话,那找个没人的地方不就行了?”

    姚绪沉默了一瞬,才突然说:“其实,我动过手的。”

    这下轮到蒋观俞差点没反应过来了:“什么时候?”

    “我上一次见他的时候,他说了一些不好听的话,我就打了他一拳。”

    “然后呢?”

    “然后他闹到了我兼职的地方,我赔了三千,工作也没了。”

    听起来算是一件挺悲惨的事情,但蒋观俞却突然笑了,虽然笑声还有些冷,但明显比刚才要好一点。

    “既然会打人,那为什么不想想换个方法?”

    姚绪:“换个方法?”

    蒋观俞:“对付无赖,就要用些比他更无赖的招数”

    姚绪竖起耳朵想听究竟是什么方法,可蒋观俞却像是卖关子一样话说一半就停住了。

    姚绪刚想问,他却突然说:“姚绪,我有没有和你说过,只要我没说停,你就不能离开。”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姚绪差点没反应过来,刚提起来的兴趣又立刻委顿了下去,只能继续心虚地应道:

    “是”

    “那你今天的话,我就当你没说过。如果再有下次的话,我也不知道会有什么后果。”

    甚至在说这样带着明显威胁意味的话时,蒋观俞的声音都是极淡的,听着都像是在说什么“今天天气很好”这样普通的话题。

    但姚绪还是从这其中体会到了一点“不寻常”,以至于他不敢再说什么,连电话里的警告都忘了,只乖乖地点了点头。

    蒋观俞见他答应,就直接站了起来,转头看向外面,说了一句:“走吧。”

    姚绪一愣,但也跟着站起来,才问他:“走去哪?”

    蒋观俞依旧没看他:“就算不回去,也不能住这,晚上还睡不睡了。”

    他话还没说完,就像是要印证他的话似的,隔壁传来了“咚”的一声巨响,像是有什么东西狠狠摔在了地上。

    蒋观俞没再说话,转身就往外面走。姚绪甚至都没来得及考虑,就连忙跟了上去。

    出了旅馆,外面黑漆漆一面,连月亮都被乌云遮住了。姚绪紧赶慢赶,才勉强看见了前面蒋观俞模糊的背影。

    就这样走了一会儿,黑暗愈发得压了下来,姚绪心里有些没底,总觉得自己像是要被带到什么地方谋杀分尸似的,刚想出声问蒋观俞到底要去哪里,前面的人却忽然停了下来。

    姚绪也连忙刹住,差点就一头撞上去了。

    已经挺晚了,周围安静得很,只偶尔远远地传来一声狗叫。

    所以姚绪可以清晰地听见背对着他的蒋观俞莫名就叹了一口气,然后有些不耐地“啧”了一声。

    他没搞懂这一声的意思,蒋观俞就突然转过了身。

    比夜色更重的影子就这样兜头笼罩了下来,姚绪到底是撞进了那个并不陌生的怀抱里,然后嘴唇就蓦地一痛。

    蒋观俞一面咬他,一面用手掐他的脸,疼得姚绪眼泪都快掉出来了,他才堪堪松了力道。

    “姚绪,你长本事了啊!居然敢跟我说那些话!”蒋观俞抵着姚绪的额头咬牙说道。

    “我才不会当你没说过,我一定会记一辈子的!”

    作者有话说:

    蒋小鱼:越想越气,不能就这么放过他!

    第24章 咬我一下

    姚绪见过太多次这样寻常的夜晚。

    因为工作的关系,他的时间好像总是会被切割成许多零碎的小小节点。从出租屋到咖啡店,再从咖啡店到酒吧,连见到白天的时间都是短暂的,往往是一抬头,太阳早不知落到哪里去,只剩下一轮月亮高高地挂着。

    也由此,类似的夜大多数时候都是单调的。

    一提起来,便只能想到连成一片的暗蓝色天空下,他踩着凌乱寥落的影子,独自一人回家的路。

    至于其他的,他一点也不关心。

    可今天却又明显不一样。

    姚绪微微抬起眼,便可以清晰地看见许多他从前没有注意过的东西,比如被吹得像棉絮一样的云层,比如不知是从几亿光年之外照耀过来的星光,比如蒋观俞因为过近而有些微微颤动的睫毛。

    郊区的晚上温度要比城市里凉一些,不远处的树木在轻柔的晚风里发出宛若窃窃私语般的低吟,温热的呼吸就这样一下一下地扑在脸上,像是应和着耳朵里愈来愈响的跳动。

    姚绪忍不住眨了两下眼睛,失灵的脑子努力地尝试重启,好不容易“哼哧哼哧”转了两下,却又突然“噗嗤”一声,瞬间宕机。

    这是什么意思?

    姚绪还算可观的阅片量里当然也包含了许多爱情电影,太多浪漫得甚至有些不讲道理的情节简易地构成了他单薄的爱情观。

    即便从未经历过,他也知道,一个正确的、认真的吻大抵也需要一点合适的契机,气氛烘托,暧昧累积,才终于心随意动,水到渠成。

    如果是在这样的夜晚,那至少也应该是月色朦胧,花影摇动,心脏在胸腔里跳了又跳,才终于鼓起勇气,伸出头去落下一个吻,紧张得连身子都不敢靠近。

    可这下,又算什么呢?

    或许都不能称之为“吻”吧,细究起来,用“泄愤”这个词形容更加合适。因为只是将唇瓣叼在齿间,用力地碾咬,疼痛掩盖了所有本来能转变为浪漫的部分,显得煎熬又磨人。

    然而,姚绪还是控制不住地在心里想:这到底算什么?

    虽然他可以不为这个动作下一个武断的片面的定义,但怎么说也是肉贴上肉了,还是最要紧的那块肉。

    再怎么讨厌一个人,也不能去咬他的嘴吧。

    他这边僵着身子说不出一个字来,蒋观俞还觉得奇怪,一面依旧掐着他的脸,一面又将自己的脑袋向后撤开了些,皱着眉问他:

    “怎么不说话?现在知道害怕了?”

    姚绪的表情应当并不怎么好,所以他看清的时候明显愣了一下,旋即目光又下移,落在了姚绪还有些湿润的嘴唇上。

    周围忽然在这里静默了几秒。

    几秒过后,蒋观俞才像是突然被烫到了一般飞快地缩回了手,又不自觉地往后退了一步,低声嘀咕道:

    “我去,怎么咬错了?”

    要怪就只能怪这里的夜晚实在是太安静了,他说得再小声,姚绪也还是听清楚了。

    咬错了?

    怎么就咬错了?

    姚绪本来就乱成一团的脑子这下更转不过来了,蒋观俞最近确实很喜欢咬人。

    难道是准备像之前一样咬脸的,结果不小心撞上嘴了?

    那好像也说得通吧

    姚绪还继续犹犹豫豫地没说出话来,蒋观俞已经先一步把头一扭,半张脸都藏进昏暗的夜色,又似是有些不耐烦地“啧”了一声。

    “都是被你气的,你这人,怎么连让都不知道让一下!”

    这下姚绪听懂了,原来还是怪他的。

    虽然心里不由地生出了些许异样,但他还是选择忽略,并向蒋观俞诚恳道歉:“对不起。”

    蒋观俞终于把脸给转了回来,只是表情瞧着依旧有些阴沉:“对不起什么?”

    “我下次,下次一定让开”

    姚绪说完,蒋观俞不但没消气,反而差点跳起来:

    “姚绪,我现在说的是这个吗!还有你让什么让,不许让!”

    那到底是让还是不让啊?

    姚绪感觉自己已经彻底陷入了什么语言怪圈,正着说反着说好像都找不到出口,便只能继续对着蒋观俞让步:

    “还有今天打电话给你的事情,也对不起。”

    这下才像是终于到了点上,蒋观俞安静了下来。

    “虽然是有点突然了,但”姚绪顿了顿,才道,“但这对你来说,也应该是件好事。”

    蒋观俞重新往前走了走:“你什么意思?”

    姚绪不太敢去看他的眼睛,只能兀自垂了头:“我其实想了挺久了,你说你要报复我,但如果一直这样和我待在一块儿,还是会一遍一遍地想起过去,或许,连个往前看的机会都没有”

    他颤颤巍巍地还没说完,蒋观俞就打断了他:“真的是因为这个吗?还是因为你有什么秘密不能让我知道,所以一定要把我赶走呢?”

    蒋观俞依旧是那个敏锐的蒋观俞,他总能精准地识别出姚绪的谎话,并推测出一点模糊的真相。

    “姚绪,你觉得到现在了,我还不知道你的秘密是什么吗?我不问你,不过是因为不想听而已。”蒋观俞缓缓说道。

    姚绪却听着一愣,蒋观俞居然知道了?是怎么知道的?

    那个人又清不清楚?

    一瞬间不知多少个问题在他的脑子里划过,他甚至还紧张地往后退了一步。

    可想要再继续蒋观俞就不让了,他抓住了姚绪的肩膀,逼着他抬头望向了自己的眼睛:

    “不过就是一个周源而已,有人拿他吓唬你,那只要把他解决了,你又有什么可怕的呢?”

    “姚绪,你得信我。”

    其实姚绪根本不知道究竟该信蒋观俞什么,他与他之间似乎一直存在着无法通过沟通解决的巨大鸿沟,但或许是因为今晚的夜色实在是不太寻常,又或许是刚才那一口咬得他莫名有些动摇,他忍不住在心里想:

    试一试呢?

    最坏的情况,是他再次失去一切,又重新落回到那个一无所有的境地里去,可那些,他又不是没有经历过。

    如果这一次,他不再逃避的话,会发生什么?

    大抵人生的奇妙就在于,谁也不能预知未来。

    姚绪没说话,但沉默已经替他表达了此刻的态度。

    蒋观俞搭在他肩上的手忽地向上,捧住了他的脸。

    “还有,”他说,“你是最没有资格跟我说‘往前看’的人。”

    “我不松口,你就得陪我一辈子的。”

    现在这个时间再打车回家也没什么意义,蒋观俞来抓姚绪之前就在最近的酒店开了个房间,说就在这里住一晚,明天再解决周源的事。

    姚绪跟着他一块儿坐电梯上楼,打开门一看才发现只有一张床,差点就没敢迈进去。

    蒋观俞倒像是没事人一样进了门,走到一半才想起来回头看他:“怎么了?这可是这家酒店能开出来的最好的房间了,还嫌不行?”

    说完又自己皱了眉,一边低头划开手机一边往回走:“怎么这么麻烦?再好就要更远一点了,我们还是打车”

    吓得姚绪连忙就把他给拉住了:“不是,不用换,挺好的。”

    蒋观俞斜睨了他一眼,才终于止住了往外走的步子,朝他说了句:“那进来吧。”

    姚绪便认命似的往里走,越走越觉得有些不对,偏又说不出来,只能当自己是多心了。

    不过不愧是最好的房间,连浴室都抵上出租屋的三个大,姚绪虽还有些焦虑,但也是舒舒服服地洗了个热水澡。

    洗完又躺上两米的大床,轻松得仿佛全身的筋骨都舒展开了。

    已经很晚了,但可能是因为生物钟,姚绪一点睡意都没有,便只盯着顶上的吊灯发呆。

    没过一会儿,蒋观俞也洗完了澡出来,掀开另一边的被子睡了进来,一转头瞧见他的样子,随口问了一句:

    “怎么还不睡?”

    姚绪其实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想什么,一会儿是蒋家,一会儿又是周源,更多的,是蒋观俞。

    其实仔细扒开指头算一算,他同蒋观俞真正认识,也不过才两个多月而已。

    但这两个月实在是发生了许多事,多到根本来不及反应似的,他就这样和原本以为永远也不会见面的人住进了一个房子,还躺到了一张床上。

    姚绪没有说话,而蒋观俞也趁着这个时间,迅速调整了自己的位置。

    明明是如此大的一张床,但他的肩膀却还是挨了上来。

    蒋观俞偏头看了姚绪一眼,以为他还在为着周源的事情忧心,便开口说:

    “你别太担心,周源这个人我清楚,一直都是外强中干,只要掐住了痛点,没有你想的那么麻烦的。”

    姚绪没动,只任凭蒋观俞靠得愈来愈近,突然出声问他:“那他从前,是怎么对你的?”

    蒋观俞应是没想到他会问这个,先是停顿了一下,才说:“其实也没什么,我年纪小的时候,对他来说没什么用处,他便也从来没怎么正眼瞧过我。不过是偶尔想起来了,呼来喝去的,心情不好,再教训一下什么的。”

    他说得笼统又轻松,仿佛试图用这么简单的一段话去概括背后掩藏的一切,但姚绪知道,知道所谓的“不正眼瞧”是什么意思,所谓的“教训”又是什么意思。

    但他又实在不晓得该说什么,他本就没什么立场去安慰或是去指责,便只能将自己越发地藏进绵软的被子,用力地攥着手心继续问道:“然后呢?”

    “然后?然后我长大些了,好像有些用处了,他便也想从我身上捞着点东西。但我那个年纪能挣什么钱?他越得不到,便越是想在我身上发泄。”

    蒋观俞说到这里,姚绪已经不敢往下问了,手都被掐得生疼,却始终抵不上他心口的那点胀痛。

    可蒋观俞却忽然在这时平白笑了一声:“姚绪,你不要把我想得太悲惨好不好?”

    “早先小的时候打不过就算了,后来发育了长高了,周源就不敢和我动手了。像他这种人,从来都欺软怕硬的,你只要比他豁得出去,也就没什么值得害怕了。”

    蒋观俞说着,转过头去看姚绪,却蓦地顿住了。

    “你哭什么?”他有些诧异地问。

    被他这么一提醒,姚绪才反应过来自己的眼泪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掉出来,连忙用手去擦,可说话的气息已经明显有些不稳了:“对对不起。”

    明明说得是蒋观俞的事,怎么他先掉起眼泪来了。

    姚绪知道自己大概哭得很丑,一面道歉,一面就像把自己往被子里藏。

    蒋观俞却像是故意要看他这副样子似的,使劲将他给“挖”了出来,禁锢住他的肩膀,低头去看他的脸。

    看着看着,居然还没忍住笑了一声,才又重新躺了回去。

    “确实挺丑。”他说。

    可声音听着却感觉挺高兴的。

    姚绪用袖子擦干了眼泪,翻过身面朝着蒋观俞,认真对他说:“我以后一定不跟你说那些话了。”

    警告什么的,就让他来好了,他欠蒋观俞的太多,大概赔上一辈子也还不了。

    蒋观俞没看他,只轻轻“哼”了一声:“你骗我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真的!”姚绪急于向他证明自己的真心,直接就从床上撑着半坐了起来,一张脸都凑到了蒋观俞面前,“我如果再这样的话,你想怎么报复我都行的。”

    可蒋观俞却还是没应声,他情急之中就又补充了一条:“像之前那样咬我也可以。”

    这下蒋观俞终于动了,眼神似乎晃动了一下,终于就落回到了姚绪的脸上:“你确定?”

    姚绪连连点头:“确定,我不骗你了。”

    他这边诚恳地“起誓”,蒋观俞突然就笑了一下,又是之前那种熟悉的笑,眼睛微眯,眉梢上挑,像是只狐狸。

    “光嘴上说说谁不会,你得给我留个凭据。”

    “什么凭据?”姚绪问。

    “我要你,先咬我一下。”

    他话音刚落,姚绪就腾的一下彻底坐了起来,从脸颊到耳后立刻红了一片。

    “这不好吧?”

    蒋观俞像是猜到他会这样一般,无所谓地挑了挑眉毛:“那算了。”

    他一副不相信的模样就要翻身,姚绪连忙就扑上去抓住了他:“等,等一下。”

    蒋观俞这会儿已经不肯看他了,姚绪一时间更急,几乎脱口而出:

    “行!”

    蒋观俞终于悠悠把眼神给转了回来,却也不说话,像是在等着姚绪动作。

    事到临头姚绪却还是犹豫着不敢做,只能试图打个商量:“不咬嘴,咬脸行不行?”

    他忐忑地等了一会儿,才如临大赦般地等到了蒋观俞的点头。

    床头灯被关了一盏,昏黄的光线倒是有几分爱情电影里的样子。

    姚绪的手撑在床上,缓缓俯下身,闻到蒋观俞身上沐浴露的气味,和自己的一模一样。

    心跳在一瞬愈发地有存在感,吵得人头痛。他不敢去看他的眼睛,便只能垂着眼睑,将嘴唇轻轻地贴上他的脸颊。

    然后,小心地在上面咬了一口。

    蒋观俞把自己团进被子里,一夜没和姚绪说话。

    作者有话说:

    这对cp名大概叫“降压药”hhh

    O∩_∩O~

    第25章 全都说开

    “姚女士最近开始养花了,状态也好了不少。”

    护士帮姚绪推开门的时候对他说道。

    姚绪朝她点点头,笑着道了声谢,目送她离开,才把门给重新关上了。

    其实也不用她说,一进来就可以看见姚棠房间的阳台上多了好几盆的花,都是这个时节正开着的,挤挤挨挨得摆在一处,花团锦簇的,瞧着就热闹。

    连空气里都带着一股隐隐的花香。

    姚棠正俯着身子给花浇水,见他来了回头冲他笑了一下,温声道:“你又来了啊。”

    语气熟稔,却明显带着几分疏离,不过好在听着还是挺高兴的。

    其实姚绪也不知道姚棠如今将他当成是谁,左右不是那种非常亲近的人,但同时对他经常来看自己这件事也并不觉得十分惊讶。

    总之,是有些奇怪的定位。

    姚绪这回没带什么东西,空着手站那儿有些尴尬,却又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便只能硬着头皮凑过去装作跟着一起看花。

    姚棠不受刺激的时候脾气很好,也很喜欢说话,见姚绪好像有兴趣,便十分有耐心地给他讲自己养的这些植物:

    “这叫万寿菊,挺好养的,颜色也漂亮”

    姚绪没怎么应声,就在一边默默地听着,只偶尔在她看过来的时候点点头,示意她继续往下说。

    姚绪并不知道姚棠过去是一个怎么样的人,但只从现在看,大抵也实在算不上是一个“坏人”。

    或许和自己一样,只是一念之差,便做了无可挽回的错事。

    可这样说起来轻飘飘的一个所谓的“错事”,真正落在一个人身上时,却是无法想象的重。

    这并不能成为被原谅的理由。

    “年纪大了,就挺喜欢这种看起来热闹的花,听帮我搬进来的师傅说,这种花在外国挺受欢迎的,还有一种特殊的意思。”

    姚棠絮絮叨叨地说到这里,就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不往下说了。

    姚绪抬起头看她,她却也不再出声,而是直起身子望向了窗户外面,若有所思地看了许久,才低声喃喃道:“要是小绪能看见就好了”

    姚绪也跟着姚棠一道站了起来,却没学她的样子往外瞧,而是只看着她的侧脸,在灿烂的阳光里依旧呈现一种病态的苍白。

    他其实有很多问题想问问她,但在脑子里转了许多圈也没有一个能问得出口的,到最后只能在心里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压低了声音对她说:“他应该看见了”

    也不知道姚棠听没听见。

    姚绪从楼上下来,周源已经坐在疗养院的前厅里等着他了。

    依旧是那副温和无害的模样,还对他露出了一个恍若真心的笑来:“去见你妈妈了?她身体怎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