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我很喜欢,特别特别喜欢
程思意在前一天夜里做了许多记不得的梦。
醒来的瞬间,现实与梦境的杂糅感让他产生了长久的,异常飘忽的迷茫。
他在床上放空地躺了一会儿,而后看向身侧,记忆里应当已经被钟情拿走的八音盒,此刻又莫名出现在了原本的位置。
艰难苏醒的神思在这之后陷入了新一轮的混乱,引导程思意不断否定正确的记忆,转而对一切产生怀疑,反复尝试确认,是否仍在梦中。
可当他回想起来,取出抽屉里的日记本,上面的字迹却清晰地表明,八音盒的确在走廊上响起过。
带着疑惑,程思意换好衣服朝餐厅走去。
或许是因为下过雨,伦敦的天气难得晴好。阳光穿透玻璃,铺洒在餐桌的漆面上,同精致的餐具一起,闪烁出优雅炫目的光亮。
钟情没有坐在主座,而是将餐盘放在了长桌侧边,空出一张工艺最为复杂的座椅,让它肃然正立在古老的肖像画下。
见程思意向餐厅走来,钟情并没有表现出过分的期待。
直到对方从用以划分空间的门框下穿过,钟情这才重新将视线落在程思意身上,无甚表情地从领口移向额前。
“擦药了吗?”钟情问。
这个寻常的问题打乱了程思意的思绪,他的动作为此一滞,短暂在门边停留,尝试理解一般,稍等了一会儿才给出回答。
“嗯,下来的时候涂过了。”
程思意从餐台上取了片面包放进面包机,等待的时间里,始终纠结着要不要去问那个显然会令人感到失礼的问题。
机器银色的镶边上,程思意能够隐约看到钟情将脑袋低了下去。
对方大概没有继续看他,而是将注意力放回到了早餐上。
程思意愈发煎熬,盯着钟情的倒影,不自觉深深咬住了下唇。
“你昨晚来过我房间吗?”
面包弹出的瞬间,程思意终于下定决心去问。
即便没有转身,也不敢将语气放得太重,钟情的目光却还是透过银边上模糊的影子,直观地带给了程思意如芒刺背的感受。
那其实映不出五官,遑论神情。身后的一切都只是抹开的色块,随着窗外的光线,树影一样连片地游移。
或许是出于直觉,程思意很难将钟情短暂的沉默认作是对于答案的思索。
对方的嗓音越过曙光,不疾不徐地振动鼓膜。
程思意感受到的却并非由雅致的声线所带来的平和,而是诡异的,咄咄逼人的遏止。
“没有。”
钟情轻描淡写掩过事实,切了一小块黄油抹在面包上,斯文地将它举到了嘴边。
他用余光观察着程思意的一举一动。
对方在之后端着餐盘转身,霎时陷入了飘浮的金色晨曦里。
那张气色不佳的脸没有在朝阳的衬托下显出应有的生机,反而隔着层面纱似的,呈现出细腻且毫无掩饰的阴郁。
程思意朝钟情走过去,和在学校时一样,将餐盘放在了正对的位置。
主座后巨幅的肖像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两人,用存在于百年前的双眼,为他们划出一道无形的屏障。
钟情不知道程思意在困扰些什么,只看见对方一小口一小口将早餐咽下去,皱着眉,试图确认什么一般,在每个动作之后,用指尖,用手掌,去触摸喉结、餐刀以及桌面。
“学长?”钟情叫他。
程思意被这突如其来的呼唤惊得一怔,匆忙抬眼,惴惴抵上钟情的视线。
他像是短暂患上了失语症,微张着双唇,让钟情第一次意识到,原来眼前的少年真的会有如此木讷的时刻。
“哪里不舒服吗?”
钟情停下了手上的动作,不过并未起身,而是继续坐在正对的位子上,稍稍倾身。
程思意的目光极缓慢地脱离钟情的注视,顺着鼻梁下移至唇间,接着轻轻一跃,落到了钟情曲起的指节上。
他看见钟情计时一般在餐刀旁点了一下,分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却好像无意中开启了他藏在脑海中的节拍器,让一个虚幻的声音规律地在耳边响了起来。
‘嗒嗒嗒嗒……’
程思意数着拍子,不知怎么便联想起外祖父收藏的那些钟表。
也是相似的摆动声,更多了些供人赏玩的精巧,高高摆在黄花梨雕刻的柜架上,似一尊尊困在人间的圣洁塑像。
对现实的不确定让程思意产生了异常的抽离感,仿佛灵魂凭借各自的意志分割,一半告诉他眼前的世界即为真实,一半却叫嚣着要带他回到八音盒在走廊响起的记忆里。
程思意听着耳边的声音不住地敲响,最终竟开始怀疑这间屋子里是否真的藏着一台没有被发现的节拍器。
他的眉心始终未能舒展,视线再度缓慢汇聚到钟情的脸上,无知无措地呢喃:“我可能做了一个梦……”
“什么?”
“我梦见……你把嘉时送的八音盒拿出去了。还有……”
“我没去过你的房间。”钟情打断了程思意的话。
钟情认为程思意这么说便是对他先前的回答仍有怀疑。
因此,在重复谎言时,钟情的语气显然加重了不少。
他用这样的方式去传递不满,迫使程思意相信自己,却没有再给出一个机会,让对方将那句未能说完的话说完。
程思意的手尴尬地在餐桌上虚握了一下,就像前夜尝试着去握住那朵突然出现在日记本上的山茶花。
他还是只抓住了一团空气,也依然未能向任何人道出疑虑。
那双手握紧又松开,放走曾试图向钟情传递的求助,将原本的话删除重构,变成一句了无新意的寻常对白。
“我不是那个意思,只是想和你说我做了一个梦。”
钟情自认为足够宽容,没有揪着话题计较下去,在程思意给出解释后,很快换下了伪装出的愤懑,转而聚起笑容,心情极佳地吃完了早餐。
这期间,程思意便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时不时在口中喃喃。
钟情喜欢来自程思意的目光,也享受这样独处的时刻。
他因此没有过多留心对方的异样,反倒将那几句无法分辨的絮语当成了程思意身上有趣的习惯,在用餐结束后,学着对方的样子,玩笑般将新的问题用同样的方式嘟囔着问了出来。
“学长把我送的翻书杖放到哪里去了?”
或许回到一天前,程思意还会诚实地说出它就藏在床头的抽屉里。
然而时间到了现在,程思意早已分不清自己记得的是否准确地印证着事实。
记忆中不该留在台灯下的八音盒依旧在那里,而记录下‘错误’信息的日记本却与脑海中的画面全然一致,盖在装着翻书杖的匣子上。
程思意混沌的神思不足以支撑他将其中的逻辑捋顺,他只能对自己产生怀疑,一遍遍在心里自问,那个木匣是不是也与山茶花一样,是由大脑虚构出的幻觉。
“我不知道……”
程思意蓦地站了起来,抢在钟情质问前望向了墙上的肖像。
他看上去不算多么激动,几乎与平时无甚差别,
但此刻,他却严肃地对着那幅没有生命的画像说出了警告:“不要再盯着我了。”
“你在说什么?”
钟情莫名其妙地坐在原位,看着餐刀的反光映照在程思意的脸上,刻出一道璀璨的泪痕。
他后知后觉反应过来,程思意似乎是在和假想的人物对话。
先前那些自言自语根本就不是什么可爱的新习惯。
那是忽至的病症,是不起眼的挣扎,是对得到正解的祈求。
暗色的礼服变成层叠的圣带与祭披,画像上的人物渐渐由一名贵族化为程思意眼中穿黑袍的神父。
握于掌中的权杖坍缩成闪烁的尘埃,光芒挤开五指,调转方向,悬在掌心。
程思意眼睁睁看着它变成厚厚的一本书,在无风的相框里哗啦啦翻动,最终停在他从未认真阅读过的教条间,审判一般,让那双用油彩涂抹出的眼睛径直朝他望了出来。
他大概知道自己病了,哪怕难以辨认所处的现实,但眼前的场景根本就不可能真切地存在。
程思意开始慌乱地一遍遍喊‘妈妈’,仓促蹲下身,躲在椅背后,眼见黑袍的神父举起十字,迈出画像朝自己走来。
“学长!学长!”
钟情的声音成了刺破这个扭曲世界的利剑。
程思意察觉到有人将他从椅子后面拽了出去,绝对坚定地拥进了怀里。
他惶恐地抬头去看,钟情的眉眼便猝不及防地撞进来,落在他空洞的瞳仁里,砸出一圈圈漾开的涟漪。
程思意焦急地反握住钟情,甚至算得上催促地不断重复:“钟情,钟情,钟情……”
“不要怕,我带你走。”
被呼唤的少年骤然化身斩断教条的骑士,牵起程思意的手,在佣人们匪夷所思的目光里,逃亡似的朝二楼的回廊奔去。
“钟情,钟情。”程思意呼吸不匀,却仍呼唤着钟情的名字。
“嗯,我在。”
钟情回过头,放慢了些脚步,攥着对方的手却不曾放开,始终紧紧扣着那道纤瘦的手腕。
“翻书杖就在床头的抽屉里。我很喜欢,特别特别喜欢。”
第92章 罪与罚
“你看。”
程思意拉着钟情躲在床头与柜子的夹角。
他的背脊贴着床单,骨骼抵上坚硬的木板,万分小心地拉开抽屉,将那个眼熟的匣子捧了出来。
钟情蹲在程思意面前,随程思意一声如释重负的轻叹,与对方一道坐在了地上。
程思意其实不确定自己有没有记错,好在他幸运地赌对了。
“用它保护我吧。”
程思意宝贝一样将木匣托到了两人之间。
他小心翼翼扭动锁扣,将盖子掀开,如同献上圣器一般,虔诚地将那柄翻书杖送到了钟情手边。
屋里的窗帘拉得严丝合缝,遮挡了一切来自外界的,试图侵入的光。
钟情只能依稀辨认出程思意惶惶不安的眼睛,像是蓄着泪,顷刻便会砸向手中琥珀的杖体。
他因此忽略了抽屉里的日记本,视线始终停留在程思意的眉宇间,看它忧悒地蹙起,带动一滴摇摇欲坠的眼泪,忽地落在了他干燥的手背上。
“钟情……”
程思意的语气里带上了催促,甚至在等待的间隙警惕地不断朝房门的方向看。
或许是害怕被拒绝,程思意尽量让自己的语调听起来俏皮,试图以此让钟情误认为这是一场有趣的游戏。
眼前的世界在扭曲,程思意能够全然信任的只有钟情。
他从地上稍稍坐正了些,又将掌中的木匣往钟情眼前举了举,停在距离钟情的鼻尖仅有几厘米的位置,从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小动物一样的轻吟。
房间里充斥着循环系统微弱但持续的噪音,钟情沉默着辨认了一阵,继而抬手,将翻书杖从暗红色的底绒里取了出来。
他朝程思意点头,目光坚定而温柔,仿佛眼前的少年并非胡言乱语,而是真正将他带进了一个存在着怪物的奇异空间。
“我会保护你的。”
钟情去摸程思意的发丝,掌心轻缓地从对方发间一直移向柔软的耳廓。
他用手掌托住了程思意的脸,拇指点着耳垂,食指则温柔地抵在程思意的耳后。
“学长,你知道自己可能生病了吗?”
钟情向前挪了些,呼吸好柔和地撒在程思意的皮肤上。
程思意不自觉将脑袋歪向了钟情的掌心,盯着钟情因吐字开合的唇瓣,说不清是沉迷还是疑惑地眯起了眼睛。
他想往钟情嘴唇上咬一口,但钟情还在提问,打断他人的发言似乎并不是一个多么礼貌的行为。
程思意因而耐心等钟情把话说完,看那两瓣嘴唇重新抿成一条显得淡薄的曲线,这才将指尖放上去,恶劣地往下摁,心满意足地看它们为了自己再度分开。
“我不该看见那些的,是吗?”
程思意回问钟情,眼神湿漉漉的,迷茫又郁丽,带着与之矛盾的,意味不明的蛊惑,好像他实际上也是一只试图引诱圣子堕落的恶魔。
钟情顺着程思意指尖的力度点头,在对方的问题之后轻轻应了一声。
他将那柄翻书杖如同短剑一样握在掌中,松开托着程思意脸颊的另一只手,转而扣住对方的手腕,好珍重地将程思意的脉搏贴近了心口。
“但是我会保护你的。”钟情说,“无论如何,我都会保护你的。”
程思意从未得到这样的承诺。
因此,在最初的一秒,他根本就理解不了自己所接收到的讯息。
他只能愣在原地,隐约地触碰着从指尖传来的钟情的心跳。
一声接着一声,像是永不止息的鼓点。
程思意长久地凝视钟情,沾湿的睫毛细碎地颤动,在呼吸里间错掺入抽噎似的气音。
钟情不去打搅,安静地等待程思意做出源于自我的举动。
最初的那滴眼泪彻底消失在机器制造出的冷气中,从程思意的眼眶坠落,融进了钟情温热的皮肤。
程思意在很久之后终于迟滞地朝钟情靠了过去。
他缓缓将脑袋挨到钟情身前,双手穿过腰边的空隙,越过钟情的小臂,试探一般,好轻好轻地环住了对方。
“我睡不着。”
他躲在钟情怀里呢喃,语气恹恹的,似乎这样的嗓音就已经耗尽了残余的气力。
“我想睡觉,钟情。”
程思意还在继续,只是那些轻语又带上了求助的意味,变得哀郁且弥散出令人怜悯的苦痛。
“他们都是怎么睡着的呢?”
程思意在这句过后将脑袋垂得更低,深埋进钟情的臂弯,甚至因为过近的距离,在话音落下的瞬间,衔住了对方的衣袖。
钟情不知道程思意口中的‘他们’都指代谁,对方没有将嘴唇松开,反而得寸进尺地咬紧了许多。
他垂敛目光去看,程思意漂亮的后颈在昏暗的室内氤出玉一样柔润的光晕,白生生曲出一道弧线,隐秘地没入了衣领下看不见的阴影。
钟情不声不响地拍抚着程思意的肩胛,宽大的手掌在布料外展开,指尖连着修长的骨节,恰到好处地点在程思意细腻的皮肤上。
他注意到程思意会在每一次触碰后轻颤,不像害怕也不算抗拒,而是一种瑟缩怯懦的,对渴望的反向表达。
换在其他时间,钟情一定会让自己的指腹顺着对方的脊背不断下滑。
但此时此刻的程思意实在让人生不出作恶的闲心,哪怕只听那些毫无意义的呢哝,都足够催生绵延的沉痛。
“学长,我替你预约一次心理咨询好不好?”
钟情去征求程思意的同意,指尖从对方背后挪开,转而拿出了手机。
屏幕的光亮一瞬间映出了程思意的表情,苍白清瘦的轮廓被垂落的睫毛遮出成片的影子,优美而挺拔的鼻梁则因呼吸的不畅皱了皱,牵动下巴,展示出极度易碎的清冶。
钟情听见程思意叹息般‘嗯’了一声,低敛的眼帘随视线扬起,露出泛红的眼尾,沾着尚未干透的泪痕,从眉目间自然地弥散出一种足以将人溺毙的潮湿。
程思意用那样一双眼睛去盯钟情,用他带着凉意的指尖描过钟情起伏的唇线,最后停在钟情滚动的喉结上,不明所以地按了下去。
“你在正确的世界里,对吗?”
程思意看着钟情的双眼去问,仿佛钟情不给出答案,他就要永生永世地纠缠对方的灵魂。
然而钟情并不在乎从程思意身宇未岩上滋生出的阴郁。
他先是点头,而后又否认着摇了摇脑袋,攥住程思意游移不定的手,像先前一样,坚定地给出了答案。
“你在哪里,我就在哪里。”
次日稍晚些时候,钟情带程思意去了家私人的心理咨询室。
办公室在一栋安保措施严密的大楼内,因此即便地处市区,也还是在工作日里保持着相对的安静。
比起一般印象里对于诊所的描述,这里被布置得更像一间温馨的阅读室。
医生提前准备好了茶点放在沙发旁的矮几上。程思意到的时候,还能看见些许从壶中蒸起的水雾。
钟情在两人的对谈开始前被请了出去,倒不是由那位显然经验丰富医生提出,而是程思意在分明不安的神色里忽地松开了钟情的手,仰头小声说道:“你可以在外面等我吗?”
对于这样的请求,就连医生都表现出了一瞬的惊讶。
他没有多说什么,沉默着在一旁观察他的病人与朋友之间的互动,继而在极短的时间内确定,今天的话题该在自己的引导之下,由这位病人主动开启。
事实上,程思意的逻辑并没有因为幻觉的产生而变得过分混乱,他能够比大多数同类型患者都要清晰地进行表述,甚至也不介意偶尔涉及某些较为隐私的提问。
即便在这样的情况下,程思意仍维护着表面的从容。
他谈吐文雅,举止礼貌却并不拘谨,举手投足间皆是由金钱与礼教浸润出的优渥。
医生不常接触到这样的患者,同样的家境下,他们大多受够了父母与家族给予的约束,表现出彻底的,无望的放纵,又或某种极力自救后的颓然。
可眼前的少年却仿佛被困在了重重枷锁之中,一举一动都优雅标准到值得被写进那些教会学校的教科书里。
如果是在修道院的门内见到对方,那么他必然会将程思意当成一名成长在教条之下年轻修道士。
程思意身上的气质总会让人觉得他应当在烛光下唱古老的赞美诗,而非坐在这里,用某种飘忽且抽离的神情,阐述令自己恐惧的本源。
“我看见……那个人从画像上走出来了。”
“是他改变了既定的印象这件事让你产生了违和感吗?”
幻觉的诞生当然包含着更深层次的诱因,但现在,程思意对着医生的提问摇了摇头,将话题引向了对此后的画面的描述。
他将双手在身前握紧了,十指交错,抠着手背上的皮肤,表现出显而易见的紧张。
医生并不催促,而是给出充分的时间令其调整,哪怕突然改变主意不想继续也无妨。
程思意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眉心也随之愈发拧紧,他在数十秒后方才决定了些什么似的深深吸了一口气。
饱满的下唇被咬紧又松开,即刻褪去病态,染上发烧一般靡丽的殷红。
他应当组织过措辞,将一句话说得像是在台前的讲演,字正腔圆地让所有词汇脱口,最后重新抿起嘴唇,等待审判般垂下了脑袋。
“他变成了一名神父。”程思意说。
“他告诉我,神不能祝福罪孽。”
“我其实并不相信这些。我没有参加过学校的圣餐礼,没有唱过圣歌,也拒绝了演奏的邀请。”
“但现在,我产生了动摇……”
程思意在这里停了下来,又一次将要窒息般竭尽全力地将空气吸进肺里。
他在吐气时甚至发出了微弱的颤音,零碎地从身体中掉出来,变成过分压抑的畏怯。
“我正经历的一切,会不会就是对我的罪的惩罚?”
程思意说罢,突然埋进掌心,克制又放肆地在一个陌生人面前哭了起来。
神不能祝福罪孽,而罪与罚永远共存。
第93章 诱骗不忠的灵魂
学校的餐厅换上了新沙发,驼色的皮质坐垫没有先前的舒适,给人一种隔着单薄棉絮坐在了木板上的感觉。
钟情不太舒服地往边上靠了些,不小心硌到了口袋里的药盒,干脆将它拿出来,放在了靠窗的方向。
“吃完饭从湖边绕回去吧,时间差不多正好可以吃药。”
程思意的目光眺向窗外,钟情说话时他正望着远处刺在教堂尖顶上的朝阳。
朦胧弥漫的光辉透过玻璃映在程思意的脸上,就连枯白都披上了生动的色彩。
他顺着话音去看,窗边的药盒恰好被一道倾斜的光束揽住。
白色药片霎时变作斑斓小巧的糖果,好像就算含在嘴里不咽下去,它们也不会是与印象里相似的味道。
程思意其实不该这么早回到学校,医生给出的建议始终都是希望他在相对放松的环境里静养。
但他实在不知道自己该做些什么,又想要做些什么。
唯一能够想到用来消磨时间的方式就只有回到这里,日复一日地继续按照课表的指示生活。
“那片云好像寝室外面的枫叶。”
程思意没有回应钟情的提议,他不否定也不接受,而是转过头,将目光放回了极远的天空之下。
很难说钟情在听见这句话时的第一反应,他或许想要赞同,可大脑很快就将他引向了另一种可能,一种程思意的世界里又多出了他看不见的事物的可能。
钟情太担心对方的病症,以至于甚至开始为对方的每一次比喻产生警觉。
那双眼睛哪怕随意地望向某个方向,钟情都会想,程思意是不是又见到了那些令他恐惧的画面。
“先吃饭吧,都快冷透了。”
钟情尝试把程思意的注意力引回来,不希望对方花太多时间在可能造成恶果的想象上。
他说着不太礼貌地用餐叉在盘子上敲了一下,发出声脆响,惹得隔壁桌的同学惊讶地朝这个方向睨了两眼。
“不要像小朋友一样,钟情。”
程思意指正钟情,不过钟情并不介意,这代表对方没有踏入他所不能窥见的世界,他高兴都来不及。
餐刀切下的过程里,面衣碎得格外酥脆,那声音‘咔啦啦’地响,几乎将林嘉时的脚步声完全掩了过去。
直到林嘉时出现在沙发旁,钟情这才注意到。
“生病了吗?”
林嘉时没有和两人一起回学校,因此这句话代替问候,成了新学期的开场。
他的视线在程思意与钟情之间来回摇摆了几次,最终在前者身上停下,变成含着焦虑的关切。
天气太好,湛湛青空铺着初至的晨光,将所有能够用以掩饰的阴翳全部掩盖。
程思意躲不开林嘉时的眼神,又不知该如何回答,只好求助似的看向钟情,无声地在浮动的晨光里念出了由钟情的姓名构成的咒语。
钟情看见程思意的唇瓣无比轻微地翕动了两下。
细腻的皮肤在短暂牵动后分开,露出一小条缝隙,用唇间看不清的黑暗衬托出外在的红润与柔软。
钟情做不到拒绝这样的程思意,只得将已经送到嘴边的餐叉放下,转而对林嘉时说:“前几天感冒了。”
“你?”
钟情知道林嘉时不会相信,故而没有太早将目光挪回去。
他预料到了什么似的,边回答边将桌上的药盒塞进口袋,等到林嘉时用怀疑的语气问出下一个字,他便好整以暇地答道:“是学长。医生给他开了点药。”
看出了两人对这个话题的回避,林嘉时知趣地没有再问下去。
但他大抵并不认可钟情给出的答复,在早餐结束后,迈出餐厅前忽地停下了。
“不要忘记吃药。”
林嘉时转头嘱咐程思意,目光却有一瞬掠过钟情。
程思意在整场用餐的过程里没有给出丝毫回应。
林嘉时不觉得对方没有礼貌,只是惴惴想起了新闻播出的那一刻,屏幕上程师蕴的神情。
他们说她疯了。
可林嘉时却从那些画面里看出了解脱后的平静。
穿着昂贵衣裙的女人优雅地坐进前往精神病院的车里,有那么几秒,林嘉时甚至觉得对方是微笑着的。
林嘉时的视线在程思意脸上停留片刻,继而收回到门外的烈日下,也不要求对方回答,径自朝塔尔顿的方向走了回去。
餐厅外的小路平展地向前延伸,不像宿舍区的斜坡那样诡谲地让人感到像在攀援。
钟情看着林嘉时渐渐走远,对方痊愈的伤口似乎已经不再施加痛感,仅仅让他在落脚时下意识地将步子放轻。
这让他看上去走得有些拖沓,慢悠悠像个古稀的老人,背影却挺拔,笔直地指向悬在天穹下的新一天的太阳。
“走吧。”
钟情没有多看,转头勾了勾程思意的手。
规制的校服将程思意的面容衬得如同要赴一场葬礼,严谨而庄重,偏偏感受不到任何一点生机。
在夏天,湖边的草坪上从早至晚都会有来散步或者闲聊的学生。
钟情在第一次经过时看见了一个男孩在读拜伦,等到傍晚下了课回来,对方还是在一样的位置,只是将手里捧着的换成了十四行诗。
“Love is too young to know what conscience is.”(注1)
对方很轻地念了出来。
钟情听见了,是一句他曾经和程思意讨论过该如何理解的诗。
“爱神太年轻,不懂什么是愧疚。”
程思意那时这样解释。
钟情搜了搜主流译本对这句诗的用词,反驳道:“用本能的欲望去代替不是更贴合下文吗?她年轻不知爱欲,所以才会懵懂地诱骗他人。”
或许是找不到用以辩驳的论点,彼时的程思意稍显惊讶地看了钟情一阵,半晌才从书桌前站起来,意味不明地靠近了。
他去握钟情的手,温柔缱绻地让十指交错,继而弯下腰,俯身凑到钟情面前,轻轻眨眼,让自己的睫毛扫过对方眼前。
干净潮湿的朝露香伴随呼吸拂过鼻尖,钟情的大脑短暂地出现了了无边界的空白。
本能令他燥热难耐,好在程思意很快便退开了,站在间隔一步的位置,几乎算得上强词夺理地维护起自己的解译。
“你看,我会愧疚于无端的玩弄,所以选择了停止。”
程思意说这些话时,钟情仍神游似的坐在椅子上。
但他的眼睛与灵魂却不想追随这具迟钝的身体,早早地遭逢引诱,始终缠在程思意身旁。
钟情完全有理由让这场辩论进行下去。
程思意哪里是懂得愧疚,他分明一点都意识不到自己的恶劣,也不曾注意到在交视的数秒里,从胸腔下传出的怦然心跳。
“学长现在还是坚持当时的理解吗?”
钟情从回忆中脱身,蓦地向程思意问道。
午后的余热尚在水边延续,说出这句话时恰巧有一阵风从湖面上吹过,带来突至的清凉,让飘忽的思绪很快拧回到一起。
程思意最初没能听懂钟情在问什么,直到同样看见男孩手里的诗集,他才犹豫着抬眸,深深往钟情眼里探去。
少年平直锐利的线条与深邃的轮廓交映,无意间刻画出天生的残忍。
钟情的沉默与等待不像他人一样温和。他不知道在敛去所有表情之后,自己所传递出的,其实是攫夺一切的,自上而下的压迫。
这样的气质能够在任何正式场合为他带来利好,偏偏不适用于本应舒缓的对谈。
程思意没有将其当成随口提及的简单话题,反倒在那之后一点点垂下了眼帘,盛着湖面反射的碎光,在睫毛的间隙中,影影绰绰映出不知是动摇还是懊悔的神色。
“但爱神怎么会不知爱欲呢……”
程思意否定了自己的回答,却依然不承认钟情的答案。
对于这句诗的解析已经脱离了它本身,变成延伸至两人之间无解的难题,晃晃悠悠跟着水波一道起伏。
“也许从一开始我就把代入的角色选错了。”
程思意牵着钟情往斯特兰德的方向走,嘴里轻絮地继续着由对方开启的话题。
夏天的太阳落得太晚,以至于即便踏上了斯特兰德的台阶,天穹下也还是像有一只眼睛,监视着屋檐下的一举一动。
少年们长长的影子在门框下弯折,越过玻璃门,变成如同灵魂一般的真实映射。
程思意盯了一会儿自己映在门上的面孔,又将视线移至脚下,看着渐弱的黑影一直往室内蔓延。
他莫名将那当作了自己企图逃离的灵魂,只剩死死踩住的最后一点束缚。
“年轻的爱神诱骗了人类的灵魂……”
程思意若有所思地说出了这句话,在门禁解开的瞬间,舍不得也放不开似的,又将钟情的手更攥紧了一些。
诗歌里的爱神确实降临在了斯特兰德红白的玫瑰纹章之下。
只是他带来的并非历史书中的战争、割裂与阴影。
而是万分小心地窃取不忠的灵魂。
等到灵魂的主人终于反应过来,那缕虚无缥缈的幻影早就出卖了躯壳,虔诚地为眼前的爱神所倾倒。
作者有话说:
注1:引用自威廉·莎士比亚《十四行诗》151
(那句翻译是为了剧情写的,请以原文或各大出版社的译文为准)
第94章 潮热夏夜
熄灯后下起了雨。
最初只是偶尔落几滴在宿舍外没来得及拆的脚手架上,不久便随着愈发湍急的流水声,变成了夏日终结前的乐章。
钟情靠在床头,开了盏夜灯,浏览第二天课上可能会用到的文献。
课题兜兜转转回到了一年前,留下一份与程思意做过的相同的小组作业。
配图上有许多关于猎巫运动的插画,火刑架上可怜的凡人正发出痛苦而哀厉的尖叫,而同样身为人类的围观者却欣喜到为此开始舞蹈。
钟情不太舒服地蹙起眉,翻过一页,接着往下看。
“钟情。”
不知怎么,早就睡下的程思意用无比清醒的语气叫了钟情一声。
“雨声太吵了吗?”
钟情往窗边看过去,程思意正背对着门的方向,半倚着看窗外的风景。得到回应也不继续说话,只是安静地又将脑袋仰起了一些。
不久,程思意莫名将手举了起来,指着脚手架与枫树连成的影子说道:“好像课本上被点燃的火刑架。”
距离程思意学到这个章节已经过去整整一年,即便想要回忆也没有了可供翻阅的教材。
钟情不知道对方为什么又记起了这样负面的内容,因而有些强硬地打断:“不要去想那些。”
“可是我睡不着。”
程思意接得很快。
一段时间的服药与定期的疏导让他的状态维持在一个低迷却不算过分压抑的阈值。
他只是变得些微封闭,好在长期接受的教育告诉他,应当得体地给予他人回应。
在外人看来,程思意没有任何反常,甚至要比先前更为沉稳淡然。
钟情再度开口之前,程思意起身,趴到了玻璃窗后。
路灯的光亮在雨夜晕染开,隔着层迷蒙的灰败,将窗前的少年衬得宛如一只困在这座古老建筑里的幽灵。
钟情走过去,目光始终锁在程思意指尖。
程思意用食指顺着一道水渍往下划,逶迤地落在窗台。
他稚气地歪了歪脑袋,露出小半张被夜色勾勒得静谧的脸,笼着幽弱的光,莫名便成了钟情眼里圣洁的神像。
“那就想一想下个假期去哪里玩吧。”
钟情来到程思意的床边,程思意循声回眸,视线从床沿渐渐上移,晃悠悠地停在半空,仿佛在看钟情,又似乎是在看那些被风吹得扭曲的树影。
“可我好像没有想去的地方……”
程思意的嗓音很轻,雨水一打便掩盖过去。
钟情模糊地听见了,见程思意转过身,朝他挪了两步,手臂支进柔软的被子里,让肩膀随前倾的动作单薄地瑟缩起来。
“我想回去看妈妈。”
或许是怕扫了钟情的兴,程思意直到此刻才将心里想的说出口。
他乖巧地仰着头,温驯地与钟情对视,漂亮的锁骨在夏夜里陷出两道月牙似的阴影,扣在他的颈下,让人想起插画里被火焰焚烧的镣铐。
钟情一错不错地盯着程思意,他知道对方不是罪人,亦不会被审判。
那样无端的联想并未令钟情觉得程思意正试着讨好他,反倒让他小心翼翼捧住了程思意的脸,沉声许诺:“那就一起回江城好了。”
雨珠砸向石砖,淌下绵密而晦涩的水声。
程思意沉默着去读钟情的表情,眼帘轻而慢地垂落,又一样迟滞地抬起。
他开始变得严肃,眉心清浅地蹙着,隐隐约约察觉到自己的脉搏正伴着雨声在钟情的掌下跳动。
程思意不想逃离也不想挣脱,犹豫半晌,无知无措地问出了许久之前就想要问的问题。
“你会觉得我……很奇怪吗?”
“不会。”
程思意没有接话,钟情看见对方的眼睛在昏暗的夜色里又朝他眨了一下。
他受到蛊惑似的愈发想要靠近,指腹沿着程思意优美的颈线迷茫地下移,最后点在对方胸口,忽地将程思意按进了被子里。
钟情的手掌跟着程思意的呼吸起伏,随之而来的还有细腻温热的触感。
他控制不住般欺身上前,眼看程思意放任地侧过脸,将视线避向了挤满影子的角落。
或许自己先前的比喻是对的,钟情想。
程思意就是一名向他施展了魔咒的巫师,否则又该如何解释他现在难以控制地企图在对方身上作恶的念头。
钟情俯身,愈发凑近,几乎挨到了程思意眼前,双手不自觉地圈住那道修长的脖颈,说不清是要掠夺还是扼杀。
“我一直在想,你会怎样评价我?会不会,觉得我不够好呢……”
程思意还是看着墙角,掌心却轻飘飘盖在了钟情的手背上,落下羽毛一样虚无的重量,变成从犯,诱使墙面上那道弓着腰的影子愈发地向他靠近。
“我永远不会觉得学长不好的。”
钟情否认程思意的预设,双手却没有松开,仍旧卡在对方颈间,虎口抵着滚动的喉结。
他听见自己因言行不一而加快的心跳,融进重叠的雨声,震得指尖都开始在程思意的皮肤上颤抖。
违背本意的认知不断加重脑海中的失衡,胁迫钟情反握住了程思意的手。
他无法言明自己原本想要做些什么,只能彻底倒向程思意,挨在对方肩头,狠狠咬在了对方细白柔韧的手腕上。
“对不起,对不起……”
钟情犯错的小朋友一样道歉,嘴上惶恐地重复,十指又挤进程思意的指缝不愿分开。
他拉着程思意的手絮絮叨叨说一些漫无边际的话,听起来甚至比假期末尾的程思意还要魔怔。
可钟情的眼神又是清明的,不偏不倚地攫取程思意的视线,好像那些废话全部都是能够兑现的承诺。
程思意无甚表情地与钟情对视,从腕间的疼痛中汲取真实。
他其实无所谓钟情对他做出怎样出格的举动,甚至哪怕对方抛弃虚无缥缈的道德感,他也不会去指责什么。
这里是只属于程思意和钟情的寝室。
连接走廊的门不开,秘密就永远只会是秘密。
“很多人都对我做出过承诺。”程思意沉沉望向了钟情的眼底。
“那你就把我的话当作是誓言。”
程思意去推钟情,被箍住的手撑在对方的身前,重新将钟情推回到床边。
这才是在说这种话的时候应该保持的距离,亲昵却不逾矩,难堪都变得得体。
钟情看程思意坐起来,被咬伤的手腕陷进被子里,余下一小截血渍,红绳一样靡丽地系在腕间。
“你是骑士吗?”
程思意笑钟情幼稚,微凉的脚尖离开地面,不轻不重地踢在钟情的小腿上,变成一道暗示,指引钟情天真且忠诚地屈膝,低下头,单膝跪倒在程思意的面前。
“学长来为我授勋吧。”
雨声变得嘈杂,撞在金属的支架上,从回荡出教堂的管风琴才会有的鸣响。
这间房间不宽阔也不宏大,逼仄到昏暗的夜色只需越过窗台便能够到门框。
但它忽而在这句话后迸发出神圣,将揉皱的床单化为王座的衬毯,拥住窗棂下典雅的少年,让他成为潮热夏末里的一夜君王。
程思意无奈地笑了,到底起身,踩着床沿走向了一旁的书柜。
钟情看着那双脚从自己眼前经过。
白皙的皮肤在脚跟处些许浮着些绯色,踏乱纯白的床单,勾勒出崭新的,与步伐相抵的褶皱。
程思意在书柜旁停下了,干净柔润的脚尖踮起来,修剪整齐的指甲都显出了隐隐的薄粉。
钟情着迷似的凝视,直到它们再度落回红棕的地板上。
程思意从木匣里取出了钟情送的翻书杖,将它当成一柄短剑,真正像是进行一场授剑仪式那样,庄严地点在了对方肩上。
钟情的右手紧靠心口,这时才抬头去看他宣誓效忠的君主。
“Rise a knight.”
程思意说罢,伸出手,接受了来自年轻骑士的吻手礼。
第95章 骗走一个吻
程思意没有想到自己会梦见钟情。
临睡前他们才刚结束对话,怎么都不该是日有所思的缘故。
梦里一样下着暴雨,花窗上绘着和学校教堂里相似的圣母像,慈爱地低垂着眉眼,却被雨水描上哀郁的眼泪。
程思意变成一个孤独的君主,坐在破败的王座上,头上是一顶因过于沉重而摇摇欲坠的冠冕。
钟情走进来时,程思意没能认出那是谁。
门外的光线太过刺眼,以至于最初出现在程思意眼前的,其实是一道拉长的,从钟情脚下笔直指向他的影子。
钟情在走向程思意的过程中不断变换着身份。从背着纯洁羽翼的爱神,一直到手持十字的年轻修道士。
程思意很认真地看了,其中并没有他所期待的能够带他逃亡的骑士。
梦中的审判未能产生任何实感,醒来的前一秒,程思意还出神地看着熊熊燃烧的火刑架。
十字的木架被火焰吞噬,断成两截砸进草垛里,轰然将梦境震碎。
程思意蓦地在这个瞬间惊醒,听见雨声从梦里溢出来,淅淅沥沥变成爬过砖缝的水流,搅得红墙另一侧的人都不得安宁。
程思意以为自己睡了很久,只是由于天气的缘故才显得仍在深夜。
他看了眼手机,上面的时间显示,距离他入睡实际才过去不到两个小时。
枫树的影子爬进屋内,摇曳着蔓延开去,最后停在钟情床边。
程思意跟着那点感受不到的风一起往钟情的方向看,一旁的衣架上正挂着一条藏青色的领带。
社交季结束之前已经没有由学校安排的舞会,仅余下几个短暂的假期让学生们自行安排。
在程思意看来,钟情没有多少相熟的朋友,更没有想要特意邀请的舞伴,这条经由自己送出的领带挂在这里,倒更像是对定向越野赛成绩的一种炫耀。
比赛那天下起的暴雨仿佛再也不曾停止,一直落完了整个夏季。
栖江的疗养院在下雨,童年的老宅在下雨,破旧的居民楼在下雨,斯特兰德也一样不停地下着雨。
甚至哪怕是梦境,雨声还是无孔不入地侵袭,变成某种恐惧降临前的号角,长长久久地回荡着余音。
程思意朝钟情的衣架走过去。
领带悬挂的位置要比他矮上许多,但他还是弯下腰,让布料贴着耳廓滑向了颈侧。
程思意抬手将领带两端交错在一起,不带多少犹豫地打了个死结,继而跪下去,一点点感知到从脖颈处带来的窒息。
——钟情会不会觉得害怕?
就在即将彻底跪倒在地的前一秒,程思意突然想到了这个问题。
他垂眸看着熟睡的钟情,对方年轻的脸上甚至还有一丝从睡梦中弥散出的天真。
程思意在这个瞬间犹豫了,食指挤进布料与皮肤的间隙,蓦地挨着墙壁站了起来。
——药物为自己带来了什么?
程思意不好回答这个问题。
他确实没有再见到那些扭曲的幻影,可随之而来的却是愈发严重的失眠、反胃与无欲的飘忽。
程思意其实一直都没有好转,痛苦只是在他自欺欺人地远离那些事实之后,暂时地放过了他。
“可以不吃吗?”
早餐过后,程思意照旧和钟情一起从湖畔绕回斯特兰德。
下雨的日子没什么人早起,程思意说这句话时,周围就只有坠落的雨声。
钟情去楼下接了杯温水上来,玻璃杯触碰桌面的声响恰好接在程思意的句末,像画上一个句号,也能够理解为对原本问句的否定。
他替程思意把药片拿了出来,不由分说地翻过对方的手掌,盯着对方的眼睛将它放进了掌心。
“不可以随便停药。”
程思意没有抗议,听话地把药合着水一起吞了下去,看钟情重新盖上药盒,像摸莉莉那样,赞美似的在他的头发上揉了揉。
“下午我应该在琴房。”
程思意坐在椅子上,仰头对一旁的钟情说。
“不先回来吗?”
“嗯,萨沙让我改一下短剧的配乐。”
树影婆娑地映在程思意的脸上,偶尔淌过几滴雨珠,清泠泠砸出一串虚幻的泪痕。
钟情以往对时间的流逝没有多少实感,可就在程思意说完这句话的瞬间,他突然便觉得窗外的流水大约就是被放慢延缓后的,对不存在的时间的拟态。
钟情记得一年前的自己需要将视线上移,那样才能完整地看清程思意的表情。
镁光灯从舞台上方照下来,汇聚在程思意的身上,少年干净纤长的脖颈便毫无防备地展示在剧院所有观众的眼中。
而此刻,程思意优美的颈线只有钟情一个人能看见。
它不再神圣地被皎白光束环绕,仅仅存在于斯特兰德幽暗的清晨,由钟情垂落的目光描绘,变成中世纪画作里美丽的献祭。
“那我去找你吧。”
钟情回答程思意,放在对方头顶的手掌顺着话音移动,短暂停在颈窝,拇指故作无意地在锁骨中央摩挲了两下。
程思意眨了眨眼,用这样的方式默许钟情的提议,继而望向昨夜悬在衣架上的领带,难得好奇地问:“你还有什么活动要参加吗?”
事实上,那些舞会或晚宴的着装要求严格,更多需要佩戴领结。
程思意送给钟情的领带即便古板,却并不能被规则所接受。
但他还是问了,出于不安的私心,以及不可言说的,对钟情的占有欲。
“活动?应该没有了。”
钟情不懂程思意指的是什么,除了一些为明年的申请而准备的考试,他似乎并没有需要特别留出的日程。
“过几天放假也不出去吗?”程思意确认道。
“嗯。学长要是有想去的地方,我可以陪你一起去。”
钟情的先修课程大多安排在了最后一学年,因此有足够的时间去享受假期。
他的指尖在给出肯定的答案时不轻不重地往程思意的皮肤上摁了一下,掐出微妙且短暂的窒息,让程思意不得不分心转移注意。
“我想在学校里待着。”
程思意轻缓地吐字,一只手抬起来,握在了钟情腕间。
他有些不舒服,胃里似有似无地一阵阵抽动,连带着胸腔也泛起倒逆的不适感,传递至喉咙,被对方先前的举动牵引出生理的反胃。
“那我陪学长一起留在学校。”
钟情的手在话语间被推开了,不过他并未感到不满。
程思意脸色不好,覆在他腕上的手掌透着凉意,掌心又仿佛隐隐渗出了汗。
钟情体会不到对方的煎熬,能够做的就只有尽量不去施加压力。
“下次去的时候问问医生可不可以换药吧。”
程思意不说话,棕黑的眼仁跟着钟情的视线游移。那眼神甜津津的,一点都看不出躯壳下藏着的哀郁,清冶得好像掉进春池的琥珀,晃晃悠悠在眸间铺上一层水色。
钟情想要亲吻程思意的眼睛。
他莫名觉得,也许吻一下程思意细薄的眼帘,那些难熬的情绪就会从对方身体里消失。
窗外的暴雨一声重过一声,钟情却很轻很轻地用指腹去碰程思意的眼睛。
程思意本能地闭上眼,凭借听觉与触觉去猜测钟情的举动。
温热的指腹许久才从眼前挪开,托起程思意仍旧冰凉的手,在指尖落下更为柔软的触感。
程思意听见钟情在那以后万分不解地低喃:“怎样才可以让你不这么难受呢……”
——亲一亲我吧。
程思意的回答一直留到了这天傍晚。
时间过去太久,以至于他都忘了自己有过这样的想法。
钟情出现在琴房门口的一瞬,走廊的灯光把他的轮廓描得像是仍在程思意前夜的梦中。
程思意花了几秒才看清,钟情饱满的唇瓣自然地抿着,让他忽地回忆起早晨没有说出口的念头。
琴房的空间不大,关上门就更显得逼仄。
程思意让出了半张琴凳给钟情,自己往窗边靠了些,合上了没来得及改完的谱子。
“打扰到你了吗?”
“没有……”
对于钟情,程思意的想法总是矛盾的。
他可以盯着钟情的嘴唇想象自己骗走一个吻。
也可以心慌不定地自我纠正,这是应当被审判的罪恶。
程思意的恐惧来源于很多事情,但每分每秒的忏悔却都是因为钟情。
他既想摒弃那些错误的情感来为先前的一切赎罪,又舍不得钟情将视线从他身上收回。
相悖的思绪不断在脑海中制造冲突,搅得程思意心烦意乱,进退失据。
程思意迫切需要一个能为他指明方向的事件。
一次对白也好,一场冲突也罢,再不济哪怕是钟情的抵触都没有关系,只要能让他知道自己究竟该怎么做就好。
顺着这个念头,程思意毫无征兆地朝钟情靠了过去,带着一身朝露的清香,差一点就要贴上钟情的侧颈。
程思意几乎听见了钟情的脉搏,慌乱到甚至控制不好呼吸,心跳如擂地颤着双臂,就连支在掌下的琴凳都好像跟着摇晃起来。
程思意只要再靠近毫厘就能碰到钟情了。
然而教堂的钟声偏偏在这最后一点距离之前穿过了大雨,如同连串的重复警告,一声接着一声撞进了程思意的耳朵。
程思意闻声停下动作,茫然地抬头看向钟情。
少年平直的眉眼在此之后渐渐蹙起,说不清是不满还是反感地与他交视。
程思意只会无措地怔在原地,听窗外审判似的钟声。
他看见钟情将手抬了起来,仿佛想拒绝,也极有可能是要把他推开。
可是预料之外的,钟情的手掌在触碰到他的蝴蝶骨后小心翼翼将他揽住了。
钟情颤抖着指尖托住了程思意的后腰,半晌才问出一句:“是要抱一下吗?”
程思意听见钟情就连声音也在颤,变成一种青涩的可爱,叫他拿不准该以怎样的心情去对待。
他只好自暴自弃地想,琴房外的世界已经足够痛苦了,他心甘情愿为这一秒的悖逆承担更多罪责。
“嗯。”
良久,程思意挨在钟情的颈窝里,好轻地应了一声。
第96章 转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