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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1章 八音盒

    司机离开的时候,程思意仍罚站一样杵在楼道的角落。

    他没有说话,视线却跟着对方的脚步,一点一点朝自己所在的位置靠近。

    那人手上拿着一个用纸巾围成的白包,程思意仔细看了几眼,里面是几张已经有些旧了的纸币。

    门被司机带上了,林嘉时也没有出来的意思。

    程思意一言不发地看着男人从面前经过,又在即将下楼前停下,回过头说:“先回家去吧,这几天不要来了。”

    大雨把对方的声音盖过去了,模模糊糊的,有点像老式电影的音质。

    程思意木讷地点了点头,仿佛暂时理解不了听到的话。

    司机在台阶前等了一会儿,见他还是怔怔站着,终于往回走了两步,揽住肩膀,将程思意往楼下带。

    “他们家这两天有得忙了,台风天早点回家吧。”

    程思意听对方说话,目光斜落在只浇筑了水泥的台阶上,想要开口,却奇怪地一句字都说不出来。

    他在走到一楼之后看着司机跑回了车里,些微降下车窗,隔着雨幕朝他喊:“回家去,晚上不要在这里了,不好的。”

    程思意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目送白色的救护车消失在灰败的小路里,稍等了一会儿,拿出手机,拨通了李卓宇的电话。

    “你可以来接我吗?”

    程思意太需要有一个人能面对面地和他说话了。

    母亲不在,林嘉时没有时间,钟情则远在遥不可及的另一个国度。

    剩下的就只有李卓宇,对他一点都不好的李卓宇。

    但程思意没有多余的选择了,这是唯一一个他能够立刻见到的人。

    李卓宇来接程思意时已经临近傍晚,天色阴沉得像是早已到了深夜,仅剩路灯旁氤出一圈雾蒙蒙的水汽。

    程思意注意到李卓宇换了身衣服,在炎热的夏季穿着制式古板的西装,似乎正准备去赴某场晚宴。

    不过程思意并不想多问,他安静地坐进车内,在司机关门时往对方脸上瞥了一眼,不出所料,确实不是上午来接他的那个。

    “你在这里做什么?”李卓宇问。

    程思意沉默半晌,用一种疲倦且飘忽的语调回道:“打车弄错地址了。”

    李卓宇可能信了,更有可能是懒得戳穿。他向程思意投去一个不好评价的眼神,很快就将视线望出了窗外。

    “回去先把衣服换了,我妈规矩多。”

    李卓宇的后半句话听上去有些多余,程思意不是幼儿园的小朋友,当然知道要把这身衣服换下来。

    但事实上,这却并非是一句废话,而是一道出于善意的提醒。

    距离程思意最后一次回到老宅已经过去五年。

    五年的时间,这里换了主人,改了装饰,就连投落的灯光都不再是昏黄的暖调。

    应该说它的新主人将它照顾得很好,到处都显得现代且明亮,再看不见半点印象中偏于老沉的影子。

    餐厅的隔断处曾经摆着一个黄花梨的柜架,程思意记得外祖父放了许多钟表在上面。

    有时候程思意提前完成了一天的计划,维护钟表的师傅就带着他给一台能飞出蝴蝶的珐琅台钟上发条。

    那声音跟着师傅的动作‘吱嘎吱嘎’响上几圈,之后就变成《糖果仙子之舞》,发条伴随旋律匀速往回转动,等到停下的一刻,蝴蝶便也恰好落回钟座。

    那时的程思意觉得外祖父的收藏古板而无趣,可时至今日,他反倒开始怀念记忆里不被自己的喜欢的东西。

    程思意跟着李卓宇穿过正厅,在等待电梯的时间里忽而问道:“以前的东西呢?”

    “收起来了。”

    李卓宇的谎话说得格外自然,事实一般脱口而出。

    他甚至没有为程思意的表情犹豫过一秒,像是早就预演过这样的对话似的,仅用四个字便将程思意的疑惑截断了。

    “放在那里的钟不能受潮,要定期叫师傅调一调的。”

    程思意担心他们把外祖父的钟表和其他杂物放到了一起,因而认真提醒了一句。

    他在说这些时没有看李卓宇,目光眺得极远,一直落到曾经餐厅的位置。

    李卓宇先是将视线放在程思意的身上,继而跟着对方向来处望,直到回忆起那些东西都去了哪里,这才含糊地回答:“会和他们说的。”

    和此刻一样,李卓宇偶尔会产生莫名的焦躁,他大概能猜到成因,不过却并不愿意承认。

    在李卓宇的母亲搬来的头一年,这座房子里还萦绕着应当被称为底蕴的东西。

    它们浸润出程师蕴的温和优雅,滋养着程思意的清贵傲慢,甚至养护花木的园丁,都带着积淀过后的沉静。

    李卓宇喜欢这些看不见摸不着的气韵,也发自本能地试图靠近。

    他讨好程思意,模仿对方的言谈举止,把自己伪装得同那些生来优渥的孩子们一般无二。

    可无论如何,他还有一个粗俗浮夸的母亲。

    对方在程思意走后立刻卖掉了程老爷子收集的藏品,每一件都以令人咋舌的价格成交,变成新一季的礼服、款式重复的包包、昂贵艳丽的首饰,以及用来维护外表的庞大团队。

    她试图用金钱去填补自己不曾拥有过的,殊不知不得要领的努力只会让她显得愈发可笑。

    李卓宇讨厌母亲定下的繁复规矩,那仅仅为对方带来了虚构的优越感,满足她对‘上流’一词的幻想。

    她在其中花费了太多没必要的时间,以至于人到中年也仍旧浅见寡闻,只知道去研究早已逝去的美貌。

    李卓宇时常会想,自己要是出生在这里就好了。

    “到了。”

    把程思意带到房门口,李卓宇这才收回思绪。他注意到程思意流露出了不确定的表情,分外犹豫,始终没有将那扇门推开。

    “没人动你的房间。”

    见程思意没有要开门的意思,李卓宇伸出手,轻车熟路地转动了老式的黄铜门把。

    屋内的黑暗随之从门缝里钻出来,切出一道倾斜的影子,死死扒在程思意身上,像是无声无息地控诉,幽怨愁楚,带来挥之不去的恐惧。

    程思意不自觉后退了一步,撞在李卓宇身上,尴尬地弄脏了对方才换上不久的衣服。

    “……不好意思。”程思意在道歉,视线却还是挤进了面前那道窄缝。

    李卓宇没有回应,伸手扶了程思意一下,也算是推搡,就着这动作,让对方走进了房间。

    灯光亮起,先前的阴翳一扫而空,只剩下跨越时间的熟悉感。

    程思意的房间就像留存在这栋房子里的时光胶囊,就连李峥都心照不宣地让它定格在数年以前。

    除开定期的打扫,很少会有人进入这里。

    李卓宇偶尔来,坐在书房的椅子上,看庭院里日落月升。

    书桌上的八音盒被他一遍遍拧响,在听不懂的曲目里重复不断地幻想,假如自己也能拥有和程思意一样的童年。

    李卓宇便在这时问出了那个困扰他多年的幼稚问题:“一个人待在这间房间里,不会害怕吗?”

    “不怕的。”程思意即刻回答。

    他在之后停顿了几秒,留出间隙,思考了些什么似的继续道:“我是在这里长大的。”

    程思意其实说不好这还能不能算作陪伴了他整个童年的‘家’。

    它已经完全不一样了,充斥着陌生的香味,悬挂起不同的装饰,就连眼前分毫未变的房间,都在这样的环境里变得古怪起来。

    李卓宇好像比他更熟悉这里,主人似的领着他往衣帽间走。

    对方在经过书房时停下了,掌心覆在尚未打开的八音盒上,道出了又一个令程思意感到困惑的提问。

    “这里面的曲子是什么?”

    如果不是打开过,李卓宇是不该知道这是一个八音盒的。

    它看起来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木匣子,顶多让人以为用来存放杂物,可李卓宇却问出了找到发条钥匙之后才有可能产生的疑问。

    程思意此刻终于明白心底的未知究竟因何而起。

    哪怕是这间他认为只属于自己的房间,也早已变成了别人的东西。

    “是外公请人写给我的曲子。”

    程思意的视线落在李卓宇的手背上,即便在这句话之后,对方也没有将手移开。

    程思意稍迟疑了一阵,到底还是厚下脸皮问:“我能把它带走吗?”

    “为什么?”

    李卓宇用简简单单三个字把程思意问住了。

    程思意想说这本来就是自己的东西。但显然,那不会是李卓宇企图得到的答案。

    这里的一切已然属于李峥,也会在数十年后由李卓宇继承。

    程思意此刻更像一个前来借住的客人,无理且不知好歹地提出了过分的请求。

    “就当作是给我的生日礼物,可以吗?”

    程思意把姿态放得很低,几乎算得上恳求。他在言辞间将手握在了八音盒边上,大有李卓宇不同意,他就要抢的架势。

    “可以回家来看,没人会动你的东西。”

    假如程思意不伸手,李卓宇觉得,自己是会将这份礼物送出去的。

    但对方已经做出了令他不满举动,他便没有了让对方满意的理由。

    他将那个八音盒往后收了些,在等待程思意答复的过程里,不动声色地挡在了自己身后。

    “可是你已经动过了。”

    程思意的语气分外平静,听不出指责,也没有多少被欺骗后的愤怒。

    那更像是叹息,像一种无能为力的妥协,每个字都说得极轻,似乎已经分不出多余的力气来争辩。

    李卓宇不愿承认自己的心软,又切实地在此之后将八音盒递了出去。

    然而他片刻便反应过来,这就等于默认了自己的言行不一。

    李卓宇不相信如今的自己仍旧对程思意本能地服从。

    因此,在木匣即将被放稳在程思意掌心的前一秒,李卓宇突然将其高高举过了头顶。

    一声刺耳的巨响之后,齿轮与音板散落一地。

    瓷制的人偶变成破裂的碎块,躺在木屑之间,用布满裂纹的眼睛空洞地盯死了程思意。

    “那就别要了。”

    李卓宇的嗓音混入绵长且无法消止的耳鸣之中。

    程思意迷茫地尝试去理解眼前的场景,漫长的滞塞过后,又一次开始了和程师蕴一样的,束手无策的尖叫。

    第82章 珐琅蝴蝶

    程思意近乎失控的反应并没有惊扰到这座宅子现在的女主人,她照旧在晚餐时间来到餐厅,坐到了主座边上。

    李峥不在,但那些过去几年间定下的规矩依然被严谨地执行着。

    佣人们按着程思意换上一身干净的衣服,半拉半拽,赶在超时之前,让他坐在了该坐的位子上。

    “这么多年没看到,思意还记不记得阿姨啊?”

    李卓宇的母亲分外热情地冲着程思意笑,还是和初见时一样浓艳的口红,牙齿却不再泛黄,转而变成一种不自然的白。

    暴雨在她身后铺天盖地坠下,连成阴霾,遮蔽一切多余的色彩,只剩下浓郁的,单调的黑暗。

    对方面前的餐盘却在发亮,映照出垂落的灯光,把她精心养护的面孔衬得如同一具画皮。

    程思意没有答话,恐惧且厌恶地把视线收回到了餐垫上。

    “是不是没有思意要吃的东西?你想吃什么,阿姨再叫厨房去做好了。”

    不知为何,对方执着地试图让程思意给出回应,她的眼神越笑越冷,嘴角的弧度倒还是一样,诡异地露出那一排死白的牙。

    李卓宇同样不说话,愉悦地坐在一旁,隐晦地抱着看笑话的心态,见母亲不断在程思意身上碰壁。

    程思意哪怕木着一张脸,却还是无形中成为了这张餐桌上最为斯文矜贵的一员。

    “思意,难得回来家里,怎么话都不说的呀。”

    她还在继续,不知是否有意地说上这么一句,终于让程思意的脸上有了些不同的表情。

    程思意的眉头蹙起来,紧盯着餐盘抿上了嘴唇,像在隐忍什么似的将十指收进掌心,很久才挤出一句:“我不饿,你们慢慢吃。”

    他说罢便起身,甚至将自己坐过的那把椅子塞回了桌下,再没有半点要接着听对方废话的意思。

    李卓宇在程思意离开后才将目光移向母亲,颇为有趣地在被注意到之前挑了下眉,看着母亲气急败坏地将餐巾丢在了地上。

    “你说他是不是不识好歹?你说他是不是不识好歹!他算个什么东西!”

    有些时候,李卓宇实在认为母亲没有必要去穿戴什么昂贵的奢侈品,那些东西配上她的气质,简直像是偷来的。

    比起程师蕴过分压抑后的病态,李卓宇的母亲更有一种天生的潜质,像是要拉着所有人一起跌入她癫狂且粗鲁的精神世界。

    李卓宇乐得看对方这副恼羞成怒的表情。

    他不好主动去忤逆母亲,又觉得她平日里的样子做作,只能借由程思意作为突破口,来欣赏这场难得一见的可笑表演。

    “妈,没必要生气,他不是从小就那样吗。”李卓宇盛了碗羹递过去,笑着放到了母亲手边。

    “看见他就来气,这种时候还在摆他的破架子,等着将来要饭去吧。”

    成串的诅咒与无数恶毒的词汇接连从母亲口中涌出,李卓宇厌烦地旁观对方将情绪发泄完,等到最后一个字都流畅地从那张嘴边消失,这才缓缓说道:“等会儿我去找他聊一聊,您先吃饭。”

    这句话结束,对方似乎终于平复了些心情,将那碗李卓宇盛给她的羹舀起一勺尝了尝。

    李卓宇见母亲在咽下食物之后满意地朝自己笑了,过于整齐的牙齿沾上一小片菜叶,滑稽得仿佛游乐园里刻意逗乐游客的小丑。

    晚餐结束,李卓宇没有多留就去了程思意的房间。

    经过书房时,他的目光短暂地在八音盒砸出的凹陷上停顿了一瞬。

    佣人将地上的碎片打扫干净了,再过几天还会有人将这块地板换掉。

    届时便不会再有人记得这里存在过一个象征程思意出身的八音盒,也不会有人知道,李卓宇这个私生子,竟然也敢与这座房子曾经的主人起争执。

    “准备睡了?”

    李卓宇穿过书房,卧室里只点了一盏台灯。

    程思意靠在床头,思索什么似的垂着眼,说不上是不是在发呆,倒也不像困了。

    见有人来,程思意下意识地想要关灯往被窝里钻。

    惊慌的反应在认清李卓宇的脸后表现得更为明显,只是莫名又开始克制,强装镇定地重新坐了回去。

    “去接你的时候不是说想和我讲话吗,要聊什么?”

    李卓宇在床边坐下了,保持着合适的距离,用兄长般的语气和程思意说话。

    程思意不理他,目光停在被子的一条褶皱上,就像先前面对对方的母亲时那样。

    这让李卓宇渐渐产生了不满,看着那张笼在光晕里的冷淡的脸,突然便有些好奇它该如何向另一种表情变化。

    他给出了半分钟时间,见程思意还是不说话,于是颇有自知之明地问道:“讨厌我?”

    程思意的视线因为这句话稍抬了一下,很快又落回去,依旧盯着那条被膝盖折出的褶皱。

    “是因为你不听话,我才会那样的。”李卓宇继续道,“程阿姨也是,如果她听爸爸的话,根本就不会变成现在这样。”

    出乎意料的,哪怕在这句话之后,程思意仍旧敛眸沉默着。

    他没有抬头也没有反驳,任由李卓宇杜撰一般,就那么一直噤着声。

    李卓宇犹疑了一阵,见程思意实在没什么反应,又打算接着说些更过分的话。

    程思意没有给出这样的机会。

    他在李卓宇开口的一瞬毫无预兆地挥向了那张令人厌烦的脸,带着骤然爆发的怒火,接连又朝对方的鼻子和下巴砸上了两拳。

    李卓宇半晌才从程思意制造的错愕中回过神。

    他缓慢地起身,站在床边重新开始了对程思意的审视。

    程思意的眼眸被灯光映得透亮,闪烁出熟悉的倔强,在漫长的对峙中让李卓宇想起,那是对方在第一次见到他的母亲时露出的眼神。

    一种带着不服与轻蔑的,显而易见的鄙夷。

    李卓宇有理由怀疑,程思意从头到尾都像看不起他的母亲那样看轻他。

    他在想到这一点后猛地掀开了程思意的被子,近乎暴戾地将程思意从床上拖了下去。

    程思意反应不及跌坐到地上,在即将爬起来的前一秒,被李卓宇一脚踹中肚子,掐着脖颈,全力按回了被子里。

    “程思意,我已经足够容忍你了。”

    李卓宇的五指收得很紧,指甲几乎嵌进程思意的皮肤。

    程思意挣扎着试图反抗,眼见李卓宇的脸上流露出比他的母亲过犹不及的疯狂。

    他甚至认为李卓宇是真的想看他死在这里,恐惧因而与愤怒交织,爆发出极端强烈的求生欲。

    终于,程思意在窒息前痛苦的晕眩里踢到了对方的小腿,将李卓宇踢得半跪在地上,‘咚’的用膝盖砸出一声闷响。

    程思意趁势要跑,飞快起身往书房奔去,可还没迈出两步,脚踝处便又被施加上几分来自他人的阻力,忽地向后一扯,让他顺着惯性重重扑倒在了地板上。

    李卓宇跪住程思意的脊背,用膝盖死死抵着骨骼,像在车上那样拽起程思意的头发,一下接着一下往地上砸。

    他剧烈地喘着气,语调却仿佛在笑,居高临下地看着程思意,看曾经目无下尘的小少爷在自己的手里变得狼狈不堪。

    “就这么想知道我是怎么教训那些瞧不起我的人的?”

    “小少爷怎么不说话了?说话啊!”

    “继续发脾气,继续叫啊!”

    程思意撞得头晕,耳边的嗡鸣也再度来袭。

    不过这回,它又伴上了比节拍器更钝一些的声音。

    程思意想了想,应该是自己的额头还在被李卓宇往地板上摁。

    程思意根本听不清李卓宇在说什么,只在很久之后察觉到对方终于停下了动作。

    李卓宇可能是累了,也或许是终于发泄够了。他从程思意身边站起来,仍旧揪着程思意的头发,迫使那张清贵的脸朝后仰。

    他看见程思意的眼里变得空洞又迷茫,不再轻蔑也不再惶惶,变成一种纯粹的麻木,不带情绪地睁着,如同天生的一个目盲者。

    哪怕在这样的情境之下,程思意依然狼狈得漂亮。

    李卓宇听见心脏在胸腔中鼓动出未知的异响,盯着程思意渗血的唇瓣,本能地想要靠近。

    他不自觉地俯身,受蛊惑一般沉默着审视眼前这个落魄的程思意,渐渐近无可近,停在毫厘之外。

    程思意温热的呼吸扑簌簌落向李卓宇,夹杂丝丝缕缕的血腥气,以及诱人逼近的淡香。

    李卓宇的视线自程思意郁然的眼睛再度落回对方唇间,听心跳一声重过一声,将抉择的分秒变为漫长的世纪。

    “真可怜。”

    李卓宇到底不在靠近,停在最后的界线之外,松开了揪着程思意头发的那只手。

    他冷然将程思意甩回到地上,像是激越,又仿佛后怕似的地深吸了几口气,看着那张他仰视多年的脸,狠狠往程思意腰间补上了一脚。

    李卓宇从程思意眼前走开,心虚地捕捉到对方渐远的呼吸,忽然便觉得自己完成了一次伟大的蜕变。

    如今的程思意再不是需要他费心讨好的小少爷,对方已然成为了被他踩在脚下的千万人之一。

    无论他期待从程思意身上得到什么,只有他想与不想,再没有程思意拒绝又或蔑视的余地。

    耳鸣在李卓宇离开后渐渐变成了八音盒循环的旋律,程思意知道这只是自己的幻听,却还是一厢情愿地听了下去。

    他没有从地上爬起来,而是沉默地在这些时间里想通了一些事。

    关于母亲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也关于父亲为何始终更偏爱李卓宇。

    李卓宇的喜怒无常与他们的父亲如出一辙,哪怕忽略掉两人相似的五官,仅凭性格都能叫人认定他们的关系。

    程思意更像优柔温和的程师蕴,命运从一开始注定了结局。

    这天夜里,程思意又开始了祈祷。

    祈祷那台藏着珐琅蝴蝶的台钟已经不在了,哪怕像八音盒一样摔碎了都好。

    它不该被困在这个压抑的暴戾之地,该有更温柔的人去收藏与珍惜它。

    第83章 黎明

    台风的早晨不会天亮,程思意熬了一夜,看天际从不透光的黑,变成隔着雨雾的惨淡灰调。

    衣柜里已经没有他离开前留下的衣服,哪怕有,应当也不再合身。

    程思意捡起昨夜饭前换上的套装,一件一件开始往回穿,等到连外套都穿好,这才茫然地望向镜中。

    合身的衣冠不会为他带来多少体面,嘴角额前的淤青渗人地在皮肤下晕开,像极了斯特兰德的花园里将要腐朽的玫瑰。

    程思意拎了把伞往楼下去,没有乘电梯,而是和小时候一样,走进了木饰的楼道。

    李卓宇的母亲换下了彩绘的花窗,雨水流经,不再是斑斓浮动的光影,而是杂乱的水渍与阴郁的天空。

    程思意像小时候一样将那柄雨伞当做手杖去用,两步一下地在台阶上敲出规律的声响,不可避免回想起外祖父牵着他从这里走下去的样子。

    ‘不要走得太急。’

    ‘是外公走得太慢了。’

    ‘外公在看窗上的蝴蝶,思意走得太快就看不到了。’

    ‘骗人,明明没有的。’

    ‘你看那扇窗户。’

    那时的程思意顺着外祖父的指尖向朝花窗上看,漂亮的玻璃窗格之间,确实有被流水变成蝴蝶的摇曳色彩。

    他停下来,时光便在过去和现在之间不断轮转。

    蝴蝶被暴雨浇湿,消散在窗外的狂风里,剩下单调且灰败的底色,变成与回忆无关的千篇一律雨幕。

    李卓宇大约听见了程思意下楼的声音。

    程思意在餐厅门外甫一出现,他便抬头叫住了仅仅是经过的少年。

    “不吃早饭吗?”

    程思意的脚步顿了一下,没有给出回应。

    他继续向前走,从冷硬的门框后离开,听见那声音又提醒:“外面还在下雨。”

    佣人们对程思意脸上的伤视若无睹,哪怕是从前留下来的老人,也更在乎李卓宇的反应。

    没有什么来路不明,谁是这座宅子将来的主人,谁就是应当被用心对待的大少爷。

    还是有人替程思意开了门,站在一旁礼貌地询问是否需要司机。

    程思意摇了摇头,撑起伞,一个人走进了覆遍江城的暴雨。

    他听见李卓宇在身后说话,用一种若无其事的语气问他要不要去栖江,可等他反应过来,脚步却已然走远了。

    去不去看母亲成了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离开这里,才是程思意心中优先的选项。

    庭院中央的喷泉因为天气关掉了,暴雨带来的水流却还是汩汩从大理石边缘落下。

    李卓宇看着程思意在一旁停下脚步,站在他第一次来到这里时站过的地方,稍停顿了一会儿,莫名回过身,望向了灯火通明的室内。

    或许是意识到了什么,程思意倏地移走视线,把伞握紧了些,奋力从庭院里奔了出去。

    李卓宇满意地目送对方离开,瓢泼大雨之下,程思意似乎要比曾经的他更加狼狈可怜。

    虽然位于市区,但程家老宅所处的位置不常有车辆经过。

    程思意想打车,站在台风天的围墙下,眼看着屏幕上的时间一秒接一秒过去,到底也没有司机在这种时候绕路来接他发出的订单。

    他打着伞往平日里人多的地方走,从满是梧桐的巷口拐出去,再走过两条斑马线,这才在对面看见几家亮起灯的街铺。

    去林嘉时家要绕很远的路,老宅在江城东面,背靠市中心的山脉,另一侧则是连着景区的成片的湖。

    长椅被雨淋湿了,程思意等得太累,只好半倚在靠背上,挨着硌人的木条,试图在这样的天气下保留一点体力。

    [程思意]:江城的雨下得好大。

    他拍了一张照片发出去,镜头挂上雨水,将肉眼看见的画面变成模糊的、起伏不平的虚影。

    钟情不算外放的性格注定了一旦脱离接触,两人的关系就会变得被动。

    程思意渐渐从输出情感的一方转变,开始试图向钟情索取,矛盾地保留最后一点矜持,怎么都不敢表现得过于直白。

    如果让钟情评价,他会说程思意像一只小猫,明明已经在心里预演了无数遍该怎样去黏人,可到了应当行动的前一秒,程思意又会毫不意外地退缩,变回印象中的优柔。

    都灵正值深夜,屏幕发出的光亮撕裂了厚重织物遮出的黑暗,蓦地传入梦境,将原本沉睡的钟情唤醒。

    他打开信息,最后一条是一张拍在路灯下的照片。

    灯光将程思意的影子拖得很长,显出瘦削与伶仃。

    程思意站在一个水洼旁,雨珠砸出涟漪,一圈圈泛开,将那张脸揉得根本无法叫人看清。

    钟情坐起身,打开灯,很认真地回复对方的消息,指尖在屏幕上反复点击,最后拼凑出的,却是无甚新意的一句。

    [钟情]:这么早就出门了吗?

    程思意看着即刻得到回应的消息,心脏不由揪起来,说不好是悸动还是酸楚地在那之后深深吸了一口气。

    [程思意]:嗯,打算去看一下嘉时。

    聊天框上方那行’正在输入’在这句话后变成了钟情简洁的姓名。

    程思意盯着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这其实也像一个隐秘的心事。

    他等了很久,久到司机终于绕过山脚,甚至他也关上了车门,可钟情的回复只停在了前一句,突兀得像是在点下发送之后便睡着了。

    程思意只好顺着这样的思路安慰自己,找到合适的借口,为钟情做出完美的开脱。

    他看不见钟情骤然冷淡的神色,听不见对方无心说出的诅咒,同样也感受不到那些欣喜与失落。

    程思意猜想钟情大约是累了,在都灵晴好的夜色中遇见了一个很好的梦。

    漫无边际的联想在雨声中消磨掉足够的时间,程思意再度抬起头,汽车已然驶入了前一天来过的老旧小区。

    路边的香樟树有了年头,树根破开花坛,蛮横地拦在了本就不宽的路旁。

    司机放缓车速,往积水的另一侧看了一眼,回过头,不太好意思地问:“这里停可以吗?前面不好开过去了。”

    程思意和对方一道往窗外看了看,没有多说什么,轻声答了句:“好。”

    他在那株老树边下了车,撑开伞,一脚踩进了根系间的泥洼里。

    棕黄的污水渗透鞋袜,变成一种冰凉黏腻的不适。

    凭着记忆,程思意最终准确地找到了林嘉时家所在的居民楼。

    和十几个小时前不一样,一个藏青色的棚子在避风的楼道旁搭了起来。

    程思意走近了,看见塑料棚下红白的蜡烛在淋不着雨的地方随风不停地抖动,似乎每一秒都有熄灭的可能。

    他认不出供台上写着谁的姓名,敬畏地拜了三拜,转身朝四楼的方向走去。

    昏暗的楼梯间终于点上了灯,用电线和向外拖出的接线板连着,亮成分外醒目的惨白一点。

    没有一户人家的门是开着的,所有人都好像离开了这栋破败的小楼,只剩程思意仍固执地往上走。

    直到踏上四楼,程思意这才看见一扇完全敞开的大门。

    文明之家的牌子依然鲜红夺目,只是边上又多了一张用毛笔书写的白纸。

    程思意不用上前都能看清,那里自上而下地写了好几列‘七’。

    他怔怔立在门口,始终没有进去,视线却避不开,从来到这里的一瞬便定在了那间被改成灵堂的逼仄客厅之中。

    这里没有佣金高昂的设计师去精心布局与规划,只有一眼得见的质朴与老旧。

    屋里的灯光被一块黑布挡了起来,掉漆的供桌上则摆着个深色的相框。

    照片里的老人笑得很慈祥,因此程思意并不害怕。

    他甚至看见了布帘后面的小半截冰棺,一双穿着布鞋的脚无力地向两边撇开,青白的,干瘦的,令人心酸苦涩的。

    林嘉时就在这时拿了支香出来。见程思意站在门口,他先是一愣,而后什么都没说,把湿透了的少年领进了身后的房间。

    客厅实在太窄了,程思意只能侧身从冰棺边上挪过去。

    他注意到老人的脸上盖了块白布,被鼻尖支起一些,似乎随时都有可能见到呼吸。

    “这么大的雨,你怎么又跑来了。”

    直到关上房门,林嘉时这才出了声。

    他拿了条毛巾替程思意擦头发,擦着擦着却发现对方被碎发盖着的额头磕破了,眉梢嘴角也是大片肿起的淤青。

    林嘉时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程思意以为他会问些什么,可对方只是沉默。

    他在许久之后才又隔着毛巾揉起了程思意的发丝,用一种无能为力的语气去问:“你是不是回过家了?”

    程思意没有回答,却在片刻过后环住了林嘉时的腰,小动物一样窝到对方身前,说不清是安慰,还是自私地向对方索取。

    林嘉时任程思意挨着,温柔地一下接着一下拍对方的后背。

    那里其实还有一片淤青藏着,但是程思意不觉得痛,只有漫无边际的迟滞的麻木。

    “外婆刚睡下,你在这里待着,我去给你买点吃的。”

    林嘉时替程思意找了身干净的衣服,等对方接过去,他就拿了手机往门外走。

    程思意很乖地在待在房间里,安静地盯着地板上的裂缝发呆。

    或许是在几分钟之后,也或许过去了很久,程思意听见有哭声从隔音不佳的墙壁那头传了过来。

    他犹豫了一阵,扭动门把,将房门推开了一小条缝。

    顺着那点阴郁又刺眼的灯光看出去,是前一天那位走得很慢很慢的老妇人。

    第84章 暮色

    程思意在林嘉时家待了一整天,除了与对方的外祖母打招呼之外,再没说过什么多余的话。

    林嘉时晚上要守夜,关了门让程思意留在房间里。

    气象预报显示台风还要一天才会过去。

    狂风裹挟雨水砸在窗上,‘噼啪’敲出鞭炮似的声响,扰得程思意怎么都睡不着。

    程思意干脆把脑袋从被子里探出来,更清晰地听见风声,是和以往感受到的都不一样的,掺杂着玻璃晃动时剧烈声响的噪音。

    他坐起身,支着床沿向窗台靠近。生锈的窗框下渗了一圈水,被漏进来的风吹得摇摇晃晃,带起一股交织的铁锈与土腥味。

    程思意在一些电影里看见过这样的空镜,可那时的他并不能切实地体验到温度、气息与风。

    印象中,即便是狂风暴雨,也只会有擦着稳定而坚固的窗户掠过的呼啸。或许听上去不算悦耳,但到底不会让人感到哀戚。

    这间老房子里的风声像是正有人崩溃地嚎啕,声嘶力竭地敲击玻璃,让那并不稳固的窗框好像随时都有掉落的可能。

    程思意坐回床头,盯着空落落的掌心,不知想些什么,开始在又一个失眠的夜里发起了呆。

    他定定坐到了后半夜,期间林嘉时进来过一次,看他睡着了没有,问他要不要吃点东西。

    程思意想回答,却仿佛没有支撑自己开口的力气,最终只是仰脸盯着对方看了半晌,无声地在昏暗的房间里摇了摇头。

    林嘉时离开不久,早晨听见的哭声便又隔着墙壁传了过来,比先前更多了几分苍老,听得人不由跟着感到窒息。

    程思意却在此刻莫名不觉得风雨声与之相像了。

    它们太单调,应当更近似于老式收音机里不含感情的,重复卡顿的磁带。

    房间外有人窸窸窣窣在说话,哭着的人断断续续应下,等这一阵过了,便换成一串小心克制的脚步声。

    程思意躺回去,思绪空空地看着天花板上裹了灰的灯泡。

    无数声响混乱地从大脑传至耳畔,让人分不清是真实又或幻觉。

    他开始想,母亲是不是也有过这样的感受,是不是也一样无措过?

    如今的局面算是她彻底放弃了吗?

    还是在回忆构筑的另一个世界里,母亲也依旧不停地进行着挣扎?

    按照风俗,守灵的夜里不能关上大门。

    程思意只好凭借楼道里传来的脚步声判断林嘉时是否回来。

    在虚妄的幻听里,那样的声音倒显得不真实。

    “还是睡不着吗?”

    林嘉时在客厅待了一会儿,发出些‘沙沙’的塑料袋摩擦的响声,继而打开门,拿着水和零食出现了。

    书桌上摆满了符纸与贡品,林嘉时腾不出地方,只好把吃的放在了程思意盖着的被子旁。

    “要不要吃点东西?”

    他在说话间拨开程思意额前的碎发看了一眼,涂着碘酒的伤口结了痂,狰狞地攀附在程思意细白的皮肤上。

    “嘉时。”程思意叫他。

    “嗯,怎么了?”

    “你还回伦敦吗?”

    问这句话的时候,程思意把手从被子下面伸了出来。

    他小心翼翼抓住林嘉时的手指,攥在掌心里,分外疲倦地垂眸去看。

    “回去的。”林嘉时回答,“给你准备的生日礼物还留在那里。”

    累极了似的,程思意仍旧没有将目光抬起来,他敛着视线,睫毛颤了颤,努力用类似期待的语气问道:“是什么?”

    “要等你自己去拆。”

    林嘉时抽出手将对方的碎发捋了回去,等到程思意看上去又变回了印象里的样子,他便拍拍对方的脑袋,些微给出一点提示。

    “是你以前讲起自己的时候提到过的东西。”

    程思意迷茫地沉默着,他在过去和林嘉时讲过太多关于自己的事,以至于一时间想要回忆,倒成了一件复杂且难以达成的事。

    或许是看懂了这样的反应,林嘉时没有要求程思意一定要猜到些什么。

    他给出了足够程思意思索的间隙,等到暴雨重新变成这间房间的主调,这才温柔地向对方保证:“你一定会喜欢的。”

    这句话结束,程思意的眼神终于有了变化。

    他收敛了懒怠与枯白,缓缓将视线从床边挪到林嘉时的脸上,对视几秒,读不出多少情绪地回应道:“钟情也是这么说的。”

    房间里的光线其实并不足以让程思意看清林嘉时的表情。

    但他还是认为林嘉时笑了,笑出了对命运的妥协。

    程思意不确定这是现实还是自己产生的妄想,于是抬手,轻柔地停在了林嘉时的脸侧。

    林嘉时去握程思意的手,给出回馈的同时,也纠正了对方的越界。

    他隔着皮肤攥住那截纤细的腕骨,用和李卓宇全然不同的力度,轻轻将它放回了被子上。

    “你要对钟情再好一点,思意。”

    程思意听不懂林嘉时的忠告,一双眼睛只能看见对方在笑,笑得让人觉得难过,也笑得让人不知该如何劝慰。

    他只好始终注视着林嘉时,试图用目光传达出难以表述的情感。

    “以后……”

    “以后?”

    林嘉时的话没有说完,突兀地在一开始就停了下来。

    哪怕程思意跟着重复了一遍,他也还是不曾将原本想要说的话说出口。

    林嘉时想让程思意面对真实的内心,想让程思意读懂钟情,想让程思意在拥有保护自己的能力之前得到珍惜,想让程思意不会再在这样的天气里淋湿自己。

    林嘉时敏锐地察觉到了钟情是最好的人选。可是话还没有说出口,他便又想到,程思意根本没有能与之交换的东西。

    “睡觉吧,很晚了。”

    程思意的未来不会比他更艰难,但命运也注定了对方不会再有钟情所需要的。

    话说得好听是如此,可要说得难听,程思意能够献出的,就只有那副眼下尚且令钟情迷恋的皮囊。

    林嘉时不会把这些讲出来,也不愿剖白他人的人生。

    他因此把已经到了嘴边的话咽回肚子,变成一个等待程思意自己撞破的秘密。

    或许是这几天的经历影响了梦境,林嘉时走出房间之后,程思意很快睡了过去。

    他在梦里见到了早已不可能再见的外祖父,如愿回到了对方送他八音盒的那天。

    烧制精美的陶瓷人偶在拧上发条后开始跳舞,跟着齿轮踩中每一个节拍,一圈接着一圈,没有尽头似的不断在匣子里旋转。

    程思意趴在桌边看,还没长开的个子大半都藏在桌下,只能踮起脚,乖乖地扒在书桌旁。

    他在短暂的疑惑后接受了这个年幼的自己,奇异地认为现实世界里的一切才是该被碾碎的梦境。

    程思意欢快地盯着起舞的人偶,好像忽然就忘记了临睡前所有的不开心。

    “为什么不是外公送我的曲子呢?”

    稍过了一阵,程思意终于反应过来是哪里令他觉得别扭。

    伴着发条奏响的不再是记忆中的旋律,而是剧院里被选做茶花女配乐的协奏曲。

    “我不喜欢这个,我要外公送我的那首。”

    程思意理所当然地像小时候一样对外祖父撒娇,带着些将要开始闹脾气的任性,格外自然地试图攥住对方的衣袖。

    老人近乎溺爱地对他说‘好’,保养得当的手同样朝程思意的方向递了出去。

    可就在程思意即将握住对方的瞬间,前一秒还慈祥笑着的老人,突然就如恶梦重演一般,像记忆里那样,直挺挺地朝着原本并不存在的楼梯倒了下去。

    八音盒倏忽消失了,变成手边冰凉的护栏。

    程思意站在台阶上朝下看,外祖父的脖颈因困难的呼吸而变得通红,绷起青筋,发出一种哪怕未曾经历,也足以让人本能地认为是濒死的声音。

    他想起一间狭窄破旧的客厅,里面躺着一位双脚干瘦且青白的老人。

    思绪由此开始变得混沌,分不清梦境与现实,也无法凭借自身的力量醒来。

    程思意在一片嘈杂里捂紧了耳朵。

    而后,一道穿透虚幻的谩骂声响起,骤然将他从梦中惊醒。

    “吵死了!一直哭一直哭!知道你们家人没了,别人不要睡觉的啊!”

    程思意的心脏没来由地狂跳,要从喉咙里直接蹦出来似的,震得鼓膜都在嗡响。

    他听见了走动的声音,很快又变成林嘉时礼貌得体的语句。

    林嘉时卑微地向那道骂声的主人道着歉,将刚买回来不久的零食原封不动地塞了出去。

    房间外的哭声在那之后变成了克制的抽噎,愈发让人感到窒塞。

    程思意控制不住地用同样的频率去呼吸,心跳由此更为无序。

    楼道里的邻居念着程思意听不懂的方言离开了,踢踏在水泥楼梯上踩出拖鞋的声响,与食物碰撞塑料袋的声音混在一起,无比刺耳难听。

    程思意低下头,要哭似的把脸埋进掌心。

    他在漫长的屏息后深深叹了一口气,听着窗外的暴雨连结无休无止的狂风,重复、循环,仿佛驱散一切光辉,再也不会有新的黎明到来。

    第85章 窥听

    “外婆,我打算读完高中就回来了。”

    林嘉时的话说得很轻,可程思意还是听见了。

    他躲在对方的房门后,挨着因老化而扩大的缝隙,悄无声息将那些话都听进了耳朵里。

    老人压抑的抽泣在这之后渐渐停了下来,从静默里生出一种不甚相匹的严肃。

    少顷,一道苍老的声音打破了两人间的岑寂,絮絮叨叨地说:“回来干嘛呀,书都没读完呢,好好读书最要紧。”

    “要读大学,读研究生,读博士。读下去才好,不读书不行的。”

    林嘉时背对程思意坐着,从那条缝隙看出去,程思意只能看到老人脸上显而易见的忧心。

    他看不见林嘉时的表情,却在之后的语气里听出,大概提出这个想法的林嘉时,也仍旧在心底里犹豫。

    “我想早点回来照顾您,外公不在……”

    林嘉时的话被打断了。

    即便没有说完,程思意也已然知晓对方想要表达的内容。

    客厅里的老人坐在冰棺旁的塑料凳上,满是皱纹的双手颤颤巍巍拢住了林嘉时,还是一样的语气,将反驳变成一种固执的念叨。

    “你外公最盼着你好好读书了,你要是就这么回来了,外公才真的会伤心。”

    她握着林嘉时的手发颤,悬在两人之间,说不上是因为年老还是悲戚。

    林嘉时因为外祖母的动作将脸侧过去了一些,终于让程思意看清他紧皱的眉头。

    程思意看着林嘉时渐渐把脑袋垂了下去,挨在外祖母的手背上,用一种艰涩的气声说道:“可是太花钱了,真的太花钱了。要是我没有用那么多钱,你们也不会舍不得治疗费用。”

    程思意觉得林嘉时在哭,可是他又看不到对方的脸了,只能看到一耸一耸的,像是正在哭泣的肩膀。

    他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林嘉时。

    一点也不可靠,一点也不成熟,一点也不得体,只叫人发自内心地感到唏嘘。

    程思意突然想问林嘉时受伤的脚踝怎么样了,平常需要吃止痛药维持的病症还好吗?

    那些肉体上的苦痛是否能够超越对方此刻的愁楚?

    是不是那样对方就可以不用以这样陌生的姿态出现?

    是不是那样对方就不会带给他这种灾难即将降临的恐惧?

    程思意明白自己的自私与恶劣,可他实在太害怕了,害怕到甚至愿意用自己的将来作为交换,换取林嘉时不会太早从他的身边离开。

    有风从老旧的窗缝间挤了进来,撞上背脊,隔着衣服扑向前一晚被李卓宇跪出来的瘀伤。

    程思意说不清自己是不是正感到幻痛,但他确实不觉得舒服,难受得几乎就要跟着门外的林嘉时一起将腰弯下去。

    他从前不觉得斯特兰德的砖墙漂亮,甚至认为那些红砖象征着被礼教束缚的人生。

    可现在却不一样。

    程思意隐约理解了,红砖旁从未生出铁锈的护栏,必定不可能听过今夜这般的对白。

    它们只会留存一些烂漫而飘忽的心事,或许真的曾在那几分钟里令人感到不快,但并不会变成切实延续的,改变人生的沉重伏笔。

    “外婆都苦惯了,你叫我去花钱,我哪知道钱要怎么花呢?”

    坐在林嘉时面前的老人又说话了,慈爱却无奈地反复轻拍着对方的后背。

    文学作品里总爱说这个年纪的老人早已参透了人生的本质,可是程思意从夹缝望出去,老人的眼里就只有深不见底的无望。

    她或许还留有一小点希冀,但那是为林嘉时的人生亮起的,说到底也不是为了她自己。

    “本来给你读书的钱就是你爸妈遗下来的。”老人说,“还有这套房子也是。实在不够,就把这套房子卖了。”

    “外婆!”林嘉时喝止了外祖母的独白,不知怎么,却没有接上任何用以反驳的话。

    程思意就在此刻开始后悔自己在面对李卓宇时的不温驯。

    他无端地想到,如果自己没有惹恼对方,是不是就可以为林嘉时提供一些实际的帮助?

    身上的瘀伤倏忽爆发出未曾有过的钝痛,好像李卓宇又一次摁着他一遍遍地往地板上撞。

    程思意听见了过于贴近的闷响,类似敲门,却更适合用‘砸’去形容。

    他在虚幻的惶恐里想起了母亲。

    程师蕴的尖叫声刺耳又凄厉,藏着难以言说的怨愤,噩梦一般,深深刻进了程思意的脑海。

    ——那么,假使自己真的接受了父亲与李卓宇开出的价码呢?

    程思意的思绪忽而被这样的想法打断。

    不可否认,他确实短暂想过要去帮助林嘉时。

    可如果这便意味着对母亲的背叛,那么他就只能选择驳回一切可能的答案。

    程思意的双手跟着房门外的老人一起颤得厉害,他在为自己的无力而愤慨,也在为不小心窥听到的事实而绝望。

    他疲乏地缓缓坐在了地上,脑袋挨着门框,说不清究竟想不想继续捕捉屋外的对话。

    老人在很久之后才继续,还是一样的语气,让人无端想要跟着哀叹。

    她说得极慢,也不再像先前那样絮叨,一字一句,仿佛已然在心里斟酌了千百遍。

    “嘉时啊,你不要劝外婆。以前你妈在的时候,外婆就想你们一家好好的。现在她都走了那么久了,外婆就指望你能好了。”

    程思意听她叹息,听她啜泣,听她虚弱地发出一些不明所以的声音。

    她断断续续地说话,不再有林嘉时的打搅,变成一场类似演讲的奇怪自白,在呼啸不止的风里,即刻便被吹散。

    “你外公没了,外婆也不知道还能留多久。但是你的人生才刚要开始呢,一定要把每个选择都做好。外婆知道你不爱听这些话,那就算外婆求你,好好把大学读完,读完了书再来想别的。”

    窗外的雨好像在这番话之后变得更大了,将玻璃窗撞出‘哐哐’的声响,惊得程思意忍不住回头去看。

    他挨在门边,视线穿过逼仄的空间,停在已经沾了水的书桌上,不可避免地想起早晨离开老宅前,从楼道里看见的大雨。

    程思意突然很想念自己的外祖父。

    想他有些啰嗦地和年幼的自己讲那些尚且听不懂的大道理;想他纠正自己的不得体;想他魔术一样变出一件又一件礼物;想他牵着自己经过夏天开了满墙的壁花。

    和伦敦一样,江城也总是下雨。

    空气潮湿,天色阴郁。

    如今再回想起来,有关童年的记忆其实始终伴随着这样的天气。

    可不知为何,程思意却将它们想象得无比美好,近乎于索伦托的晴空,甚至要比那更为梦幻。

    但现在,暴雨即是暴雨,是和伦敦并无不同的恶劣季候,冲刷掉回忆中所有的色彩,变成灰败的,连日的阴翳。

    这么想着,屋外再度传来了老人的说话声。

    程思意不可避免地接着去听,听对方终于换了话题,转而指向自己。

    对方压低了嗓音说:“你看,同学找你来玩,你都没有地方让他坐一下。以后长大了,有更多要相互帮忙的地方,也像今天一样吗?”

    心虚莫名攀遍了全身,程思意几乎连脑袋都不敢抬一下。

    他想自己又有什么可以帮到林嘉时的地方?

    哪怕时间倒回数月前,他都可以心安理得地接受这句话。

    而如今,程思意本能地想到否定。

    “我看他也可怜。这么大的雨跑来,淋成这个样子,家里人也不来接……”

    跟在这句话之后,老人的视线朝房间的方向移了过来。

    程思意忽地想要抬头,毫无预兆触到了对方的目光。

    他尚且不确定老人是不是发现了他在偷听,身体便已然条件反射般躲到了墙后。

    空气中有久积的霉味,在程思意忐忑的心跳里逐渐变得清晰,窜进鼻腔,与先前的画面交融,共同组合成今夜独有的记忆。

    房间外的对话仍在继续,只是话音压得更低。

    或许是他们确实不想叫程思意听见,也或许是程思意不自觉的抗拒。那一眼过后,程思意再没有听清任何一个简单的词汇,只能辨析出一些特定指向的字句。

    林嘉时不断地重复着‘外婆’两个字,而另一个声音强调的则全部可以用‘未来’去概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