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过敏反应
用冷水将自己的脸整个都扑了一遍,姚绪才抬起头,望向了镜子里的自己。
不足五个小时的睡眠让他的面色有些苍白,嘴唇都跟着失色,恹恹的都快要融进四周的皮肤里。
他用毛巾用力擦了好几遍,两颊才慢慢泛出些微的血色来。
又侧过脸左右都看了看,正想着等会儿要不要带个口罩的时候,却突然发现脖子上红得有些不正常。
姚绪微微仰起头,那红色从喉结开始,一路向下漫过锁骨,又延伸进了衣领。
他顺手扒开,胸口才真的叫“惨不忍睹”,大大小小的印子几乎布满了两侧, 星星点点的连成一片,猛地一瞧,宛若是起了一大块疹子。
可摸上去却很光滑,也并没有觉得什么不适,只是靠近中心的位置在衣料摩擦下隐隐有些钝痛。
姚绪惊讶地看着这些,他明明记得昨晚睡觉之前还什么都没有。
难道是
过敏?
姚绪不是过敏体质,又是从小用肉蛋奶养出的来的好身体,向来都十分健康,这两年忙得连轴转也没怎么生过病,怎么就出了疹子?
是因为昨晚精神压力太大了?
他不敢确定,从医药箱里随手翻出了管红霉素软膏涂了涂。再转头去看时间,却发现早已来不及了。
急急忙忙地洗漱完换好衣服出来,蒋观俞已经醒了。
他坐在凌乱的被子里,微卷的头发拥成一团堆在头顶,像是个乱糟糟的鸟窝,却让他整个人显露出一种难得的柔顺。
看着还挺乖巧的。
他人虽然起来了,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听见动静洗手间开门的动静,往这边瞧了一眼,发现是姚绪后,竟罕见地一愣,随即就飞快地低下了头,开始研究起自己的手来。
姚绪急着上班,没注意到他的动作,匆匆收拾好东西就去换鞋。
蒋观俞这才像是察觉到他的动作一般问:“你要出门?”
姚绪正蹲在玄关系鞋带,顺嘴就回:“嗯,上班要迟到了。”
“酒吧这么早开门?”声音这会儿听起来才像是彻底清醒了。
姚绪绑完站起身,听了这话回过身看他,下意识地拢了拢衣领:“白天还有咖啡店的兼职,晚上才去酒吧。”
“你打两份工?”蒋观俞终于愿意抬头,眼神落在了姚绪的脸上,眉梢轻轻扬起,“这么缺钱?”
或许是因为长得好看的缘故,明明是有些意味不明的话,可只要经过他的那张嘴,便总觉得是真心实意,不带半点阴阳怪气,以至于姚绪都没听出来,还一本正经地跟他解释:
“我明年要复学,得多攒点钱。”
“他没给你钱吗?”蒋观俞忽然没头没脑地问。
姚绪一愣:“谁?”
谁会给他钱呢?
蒋观俞见他这个反应,反倒不肯往下说了,只莫名看了他一眼,便又自己低下头去了,含糊道:
“没谁。”
姚绪就算是想问也没时间了,只能暂时先搁在一边,说声了“再见”就出了门。
可嘴上不提,心里到底还是生疑。楼梯走到一半,突然就想到——
蒋观俞不会是没钱吧?
他出现的时候,除了手机什么都没带,连睡衣都是姚绪从自己衣柜找的。
虽说现在都不怎么用现金了,但他明显就是自己跑出来的,依蒋家的行事风格,一气之下给他停了卡也不是不可能。
姚绪这个人,大抵是前二十年生活太过富足的缘故,所以总揣着些不符合实际的滥心肠。
即使后来自己的日子都紧巴巴的,也经常看不得别人吃苦,因此存钱都要比一般人难些。
更何况是蒋观俞。
一想到他很有可能是因为没钱,所以才不得不和他窝在这个小出租屋里,连张像样的床都睡不上,姚绪脚下的这段路,就怎么也走不下去了。
他没怎么犹豫,就立即转过身,“咚咚咚”地又重新跑了回去。
门“咔哒”一声被打开,姚绪探头进去,刚准备说话,就看见蒋观俞已经起来了,这会儿正站在桌子旁准备喝水。
他个子高,房间又小,立在当中的时候几乎将窗户透进来的阳光遮了个严严实实,只肩部以上露着点光晕,一张脸都因此变得模糊,但看过来的目光却有如实质,沉甸甸的,应该算不得开心。
于是,姚绪原本早准备好一句话在舌头上滚了好几遍,到底是转了向,再次吞了回去,但又不能什么都不说,便只能委婉问道:
“你中午有东西吃吗?”
蒋观俞放下水杯,虚晃的阴影里,眉心好像已经蹙了起来。
“没有。”他回道,“怎么?你要给我做饭吗?”
声音有些冷,引得姚绪更没底气,不知所措地挠了挠了头:“我只是想问你,中午会不会点外卖。”
“这附近的外卖都不太好,要点的话最好点远一些的。要是不够,我可以转转你点”
姚绪磕磕绊绊地说完,蒋观俞却忽然沉默了,不知是不想说,还是不晓得该说什么,总之只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地盯着姚绪看。
姚绪被他看的愈发心虚,忍不住默默怪起自己怎么就一时冲动跑了回来。明明马上就要迟到被扣钱,还在这里想着往外送。
蒋观俞再怎么样也姓蒋,哪里轮得到他在这里乱操心。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只能乖乖道歉:“不好意思,我”
话还没说完,蒋观俞却突然动了。
他往前走了两步,拿出手机来点了两下,就递到了姚绪的面前。
姚绪没反应过来:“这”
门外的漫进来的光线终于照亮了蒋观俞的脸,眉心已经悄然舒展了开来,却添上了点看不懂的笑。
“不是要转我钱吗?先加个好友吧。”
姚绪加上蒋观俞,再次出门,路上想了想,还是给他发了两百的红包。
蒋观俞立即就收了,却一句话都没回。
晚上到了Nevermore,蒋观俞又出现在了昨天的那个位置。
姚绪和同事打了招呼,自己去给他点酒。
蒋观俞抬头见是他,像是猜到了一般,连酒水单都没看,随手就甩在了桌上,往后一靠:“今天就不看了,你帮我点一杯吧。”
姚绪点了点头,刚想给他推荐,就又听到他说:
“要两百的。”
翻酒水单的手一顿,姚绪抬起眼,发现蒋观俞又在冲他笑。
只真正认识了不到两天,姚绪好像总是能在他脸上见到这种笑。
眼睛微微眯起,眼尾跟着眉梢一块儿上扬,黑色的瞳孔在眼睑下迸出一点细微的亮,饶有兴致地盯着人瞧,像只狡黠的狐狸。
可他就算狐狸,也是站在栏杆外面,观赏人类的狐狸。
姚绪被锁在笼子里,“狐狸”立在笼子外,读完介绍他的牌子,笑着说:
真可怜。
姚绪垂下眼帘,没露出什么其他的神色,只公事公办地指着酒水单对他说:“轩尼诗VSOP可以吗?”
蒋观俞没有回答,应该算是默认。
酒送上来的时候,却多了一份爆米花。
蒋观俞看着姚绪放好东西,才出声问:“这是?”
姚绪收了餐盘,解释说:“你应该没吃饭,厨房这会儿也没什么东西,你喝酒之前用这个垫一垫吧。”
蒋观俞低头看着那碟爆米花,脸上的表情倏忽褪去,也不知是想了什么,抬眼对着姚绪十分真诚的问:
“你是不是脑子有病?”
姚绪没生气,只低了头:
“也许吧。”
今天不是姚绪负责收尾,下班之后他和同事告了别,刚回身往住的方向走,就瞧见前面的路灯下面站着个人。
蒋观俞身上还穿着姚绪的白色短袖,立在一层朦胧的薄雾里,落下的光束为他圈出一片“栖息之地”,明与暗糅合,勾勒出他并不太清晰的轮廓。
姚绪一直走到近前了,他才偏过脸瞥了他一眼,却没说什么,转身就走在前面去了。
去的方向,自然还是姚绪住的出租屋。
夜风轻轻吹拂,掠过蒋观俞的脸侧,送到了姚绪的鼻间。
是奶油味的。
姚绪踩着蒋观俞的影子想:
他就会厌倦的。
复仇者往往追求的,是所深恨之人在他眼前痛苦挣扎,将自己曾经尝过的那些艰辛,都给全部吞下,然后对着他,一遍遍忏悔。
可这对姚绪来说算什么呢?
他早已被负疚感吞没,无论对他做什么,他大抵都会默默忍受。如果要让他忏悔,他甚至可以无数次地道歉。
钝刀子割肉固然折磨人,但“刀”下的人一声不吭,这场报复就没什么看点了。
蒋观俞迟早会明白,这都是在浪费时间。
他应该用一些更有效的方法。
但姚绪想错了,蒋观俞的耐心远超预期。
第二天,第三天甚至过了一个星期,蒋观俞每晚都会出现在酒吧,就算不喝酒,也会一直坐到打烊,然后在路灯下等他。
两个人一前一后地回家,一个睡床,一个继续打地铺。
平静又和谐,像是本来就该是这样似的。
只是姚绪再给他钱,他却已经不收了。
蒋观俞不紧不慢地过着这种日子,竟是姚绪先坐不住了。
但他也不是忍受不了这种“同居”的生活,他只是觉得,蒋观俞出来这么久,蒋家居来没有联系他,实在有点太奇怪了。
这些疑问最终在第十天的时候没能压住,姚绪出声叫住了走在他前面的蒋观俞。
“家里没面条了,要吃点别的吗?”
街角的便利店东西不多,姚绪选了两个饭团,又买了两瓶水,加热完出来,蒋观俞正坐在外面的椅子上等他。
他把饭团递过去,蒋观俞却没接,只拿了水,拧开盖子喝了两口。
姚绪便将那份猪排饭团放在桌子上,自己打开肉松的,坐在另一边的位置上默默地吃。
他们两之间的状态大多如此,沉默,安静,却心思各异。
姚绪吃到一半,才终于将心里的话问了出来:“你准备什么时候回去?”
说完了又有些后悔,这话听着像是赶人,但已经收不回去了。
矿泉水瓶被“咚”的一声扔在桌上,他咬着饭团抬眼,蒋观俞坐在便利店灯光照不到的阴影,从唇缝中冷冷地泄出了一声笑。
姚绪看着不对,连忙解释:“我只是怕你出来太久了,家里人担心。”
蒋观俞却像是根本不信,依旧那样靠在椅子上,却反问他:“我的家人,你为什么在乎?”
咀嚼的动作最终停下,微咸的饭粒卡在喉咙口,堵得姚绪说不出话来。
于是,蒋观俞就自己往下说:
“你现在应该在乎的不是这个。”
“你不会认为我这样陪你玩了两天,就算是放过你了吧?”
蒋观俞说着,忽然伸手扯了扯领口,衣服被拉了下来,露出了锁骨上一道暗褐色的陈年旧疤。
“我十六岁的时候,有人要杀我。这道疤就是那个时候留下的,只要再往上一点,就可以切断我的喉咙。”
“那样的话,这世上便就再也没有蒋观俞这个人了。”
伤口被重新藏进衣服里,蒋观俞微微前倾,一张脸出现在光里,却不是想象中的阴沉,反而还带着点恍若明媚的笑。
“姚绪,你不该在乎我什么时候离开,又或是有没有人担心我,你应该在乎自己接下来会遇到什么样的事情。”
“我以为,你早就有这个心理准备了。”
“我可是,专程为你而来的。”
作者有话说:
蒋小鱼其实不是狐狸塑,他只是现在装得很而已。
PS.过敏请及时就医,涂红霉素软膏没用。但小绪不是真过敏~可以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