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学长想听什么都可以
斯特兰德的枫树长出了新叶,葱茏一片,绿茵茵铺在窗外。
宿舍的改建仍在继续,脚手架织出的阴影依旧覆满古老的砖墙。
钟情推开门,午后的阳光穿过层叠的影子,从叶片间隙灿烂地落入室内。
他的身后跟着程思意。尚且没有换上校服的两人穿得仿若一对双生子,只能从极小的细节上能看出差异。
钟情把行李堆到床边,转身去替程思意提箱子,恰好碰上对方蹲下,倒显得钟情更像年龄稍长的一方。
这样的视角让钟情感到有些不适。
他说不上为什么,再去细想,许是因为从未见过程思意像此刻一样清艳澄澈的眼神。
两人间的落差让程思意在抬头的同时将目光倾斜成一个巨大的仰角。
他就着这样的姿势盯了钟情一阵,继而看累了似的将视线放平,短暂在钟情的腰胯间停留一瞬。
大抵同样觉得别扭,程思意不久便站起来,走向了靠窗的书桌。
“原来短假回来也会有花。”钟情抢先一步拿起了放在桌上的玫瑰。
他握着修剪过的茎秆,举起纯白的花朵细细打量,眼里装着的不止对美丽事物的欣赏,还蕴含着苛刻且严格的审视。
“每次假期结束都会有,是很久以前延续下来的传统了。”
程思意说着,把学习工具拿出来放好。
他在回身时无意间瞥见了钟情的眼睛,依旧是端详般的凝视,落向的却并非先前那朵玫瑰,而是倏然发现了这件事的自己。
“怎么了,我脸上沾到东西了吗?”程思意问。
钟情没有否认,借着这句话抬手,轻抚似的用指腹点了下程思意的脸颊。
“嗯,现在没有了。”
他说完便把手放下,分外自然地垂到腿侧,甚至还装模作样捻了捻。
程思意信以为真,再没追问。
殊不知被钟情掐在指尖的除了空气,便只剩下花瓣上尚未干涸的露珠。
斯特兰德的室内总是飘荡着一种温暖的,会让人联想到榛子巧克力派和果木燃烧的气息。
这样的氛围极易制造出令人怀恋的熟悉感,哪怕是对于钟情来说。
他和程思意闲聊了一阵。
很快,依稀的倦怠袭来,让本就懒倚在床边的少年渐渐走入了梦境。
钟情不好定义这究竟算是一个贫乏的梦,又或印象过于深刻的回忆。
他在梦中回到了几天前的夜里,和程思意一同被电话铃吵醒。
程思意睡眼惺忪地朝黑暗中唯一的光源伸出手,片刻之后却端正了姿态,认认真真挨着靠枕坐了起来。
“妈妈。”钟情听见程思意这样称呼。
没了印象里前几次通话的歇斯底里,也不像钟情在接触时体会到的温柔。
程师蕴的声音太轻,以至于最初就连程思意都迟疑地多问了几声。
钟情其实根本听不清对方说了什么,只能隐约辨别出电话那头仿佛正有人在啜泣。像是受了从未有过的委屈,断断续续,就连词句都无法完整地表达。
“还没有结果呢,妈妈。”程思意又开始安慰她。
“无论如何,我都会一直陪着你的。”
钟情听过很多次程思意这样对母亲保证,不过偶尔变换措辞。
比如前一次,程思意说的就不是‘陪伴’,而是‘保护’。
程思意说——我会保护你。
钟情还记得生日那天看见的程思意。
被李卓宇掐过的脖颈泛起一整圈红痕,宛如一条试图割裂躯体的缎带,诡异又绮艳地缠在程思意细白的皮肤上。
对方看上去甚至一碰就有可能消失,惨白着一张脸,呼吸都显得艰难。
可意外的,钟情注意到了程思意的眼睛。
蓄着由不适蕴出的水色,目光却坚定,如数世纪前的骑士一般,守护着心底的誓言。
那时的钟情没来由地回想起程思意对母亲作出的承诺。
于是他轻轻拥住了程思意,学着对方的语气,同样认真地说道:“我会保护你。”
梦境被打断,手机铃声又一次响了起来。
钟情花了些功夫才分清,这并非更深层的梦。
他朝靠窗的方向看过去,程思意不在寝室里。
钟情出了会儿神,直到实在无法忍受,这才走下床,翻出了被他丢在行李旁的手机。
来电的是他陌生的,爱意缺缺的,成熟且冷漠的父亲。
钟情从来不希望自己会成为相似的大人,理性到几乎不存在本真。
他恹恹接通了电话,在打完招呼后,不出所料地得到一声简短的回应。
两人的对话开启得无甚新意,沉默自然随之而来。
钟情稍等了一会儿,实在不知该和父亲说些什么。
正踌躇着要不要道别,父亲的嗓音却出乎意料地再度传向了鼓膜。
“回学校了?”
“嗯,下午刚到。”
“上次提到的事,你仔细考虑过了吗?”
父亲的问话让钟情产生了一瞬的疑惑。
好在两人之间的交流寥寥无几,钟情仅仅回溯到前一次通话,那个与他和程思意有关的问题便浮现在了脑海。
钟情不知该答些什么,似乎父亲想要的并非答案,而是钟情对内心的某种抉择。
他犹豫着没有开口,听电话那头传来细微的白噪音,仿佛父亲为了与他对谈,真的就拿早晨宝贵的时间来等一句未必诚实的话。
“钟情,你醒了吗?”
寝室的门开了。
屋里没有开灯,走廊的灯光越过程思意的身影落了进来。
程思意的皮肤被照得雪白,一圈又一圈笼出光晕,乍一眼竟让钟情想到降临人间的天使,无非隐去了纯洁的羽翼。
“同学找你?”
钟情的父亲也听见了程思意的声音。
钟情往门边望去,程思意就安静地站在光影间,模糊看不清表情,却从容带出一股天生的矜贵。
钟情心底就在这个瞬间蓦地生出一个恶劣的念头。
他将程思意晾在了一旁,转而先回答了远隔千里的父亲。
“嗯,可能快到晚饭时间了。”
“那你们先去吃……”
“爸爸。”
钟情破天荒地打断了父亲的讲话。
“您选择了妈妈,没有选择照片里的那个人,不是吗?”
在提到母亲时,钟情的心脏难以忽视地抽痛了一下。
他起初只当这是他将母亲搬出来伤害他人的惩罚。
可等钟情重新注意到程思意的目光,密密麻麻向四肢百骸弥散的苦涩便开始提醒他,那或许也会是对他心口不一的诅咒。
“这是你的人生,没有必要做出和我一样的选择。”
“可是您告诉过我,爱与责任是能够为了更完美的人生而分立的。”
钟情在反驳时直勾勾盯着程思意。
显然,在提到‘爱’的刹那,程思意的瞳孔仓促且细微地收缩了一下。
程思意像是被这简简单单的一个字设下了定身咒,握着黄铜的把手,挨在门边动弹不得。
钟情藏在昏暗的寝室里,程思意却无比笃信,对方此刻必然正看着他。
“您放弃了无法被接受的爱人,选择了我的母亲。”
程思意听见了一场不该由他撞破的对谈。
即便从未见过钟情提起的‘照片’,敏锐的直觉依然不可避免地让他联想到了正确的答案。
对于钟情,甚至对于这所学校中的大部分人来说,爱人仅仅只会是爱人。
他们可以与其调情,与其恋爱,与其拥抱接吻,又或做更多想做的事。
但最终,家世相匹的,同样优雅高贵的女士才会是与他们交换誓言的伴侣。
那些拥有靓丽皮囊的年轻男女,只在特定的时间,成为用以消遣时光的人选。
程思意太明白这通电话的隐喻了,无非是钟情的父亲也在提醒对方,不要忘了这个世界的运行逻辑。
指尖不受控制地在冰凉的金属上细细颤抖起来,连锁反应一般,带来耳畔沉闷的轰鸣。
程思意从前只觉察到自己对钟情的微妙好感。
而现在,它们变成了野火,将稚嫩的细芽,烧成遮天蔽日的飞烟。
“学长。”
钟情令人讨厌的声音从无光的寝室里传了出来。
“嗯。”程思意僵着身体,动弹不得。
“我们去吃饭吧,家里给我打了个电话。”
钟情懒怠的音色里夹杂一抹不易觉察的笑,暧昧得仿佛这本该是一句拿来撩拨恋人的情话。
程思意缄默着不敢开口,喉间却因为少有的紧张而发出一道隐晦的吞咽声。
他没有听见钟情任何疑惑的反应,只有连贯的脚步声,一点点从耳鸣制造出的尖啸里向他靠近。
接着,已经高过他许多的少年在面前站定。
挂着副难以读懂的神情,藏在门框隔出的淡影里。
程思意抬眼去看,钟情便也自然地落下目光,不疾不徐交汇在光与影的分界。
“学长都偷听到了什么?”
“我没有偷听。”
程思意的反驳仓促且无力,就连他自己都感到心虚。
钟情满不在乎地仍旧挂着抹笑,威胁似的俯身向程思意凑近,从薄幸冷然的五官里漾出几乎攫夺一切的锋芒。
程思意还当钟情是在为他听见了先前的电话而生气,正准备开口道歉,钟情却忽地换上了一贯的纯真。
程思意不解地低下头,视线直直投向被钟情攥住的手。
混乱思绪在脑海中越缠越紧,末了倒因为钟情随口一句,顷刻化为了消散的泡沫。
钟情说:“听到了也没关系,学长想听什么都可以。”
第52章 欲念
临近晚餐时间,斯特兰德的休息室里聚集了不少学生。
钟情跟着程思意走出楼道,正巧碰上舍长和人聊天。
他好奇地在经过时听了几句,似乎是关于选校的事。
休息室与大门之间的走廊不算太短,两人走过一半,他人的声音就已然消失在身后。
钟情礼貌地替程思意推开门,在对方迈向花园的同时问道:“学长是怎么打算的?”
程思意不曾想过钟情会对这件事感兴趣,稍显意外地怔愣了半秒。
他的脚步被绊住似的停顿一瞬,若有所思地在迈下第一级台阶后方才回答。
“帝国理工?去年嘉时的比赛成绩不错,校方和他接触过。”程思意不太确定地说。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斯特兰德红砖砌成的围墙在暮气中染上血一般的锈色。
墙上爬满了藤蔓织出的阴影,衬在程思意身后,弥散出分外哀婉的艳丽。
钟情不满意这个答案,他还记得程思意在湖畔说过,永远晴朗温暖的迈阿密才是他真正想去的地方。
而现在,林嘉时改变了程思意的初心。
“学长没有想申请的学校吗?”钟情试探着继续。
不知是这个问题难住了程思意,还是因为恰巧过去一阵风。
程思意的眉心跟着话音拧了起来,蹙成一副格外为难的模样。
说实话,程思意确实没有认真考虑过自己的去向。
林嘉时、程师蕴、李卓宇,甚至钟情。谁都可能成为他选择或放弃某个地点的理由。
但偏偏程思意从未将自己放进左右选择的条件中。
——我所向往的,究竟是何处?
程思意得不到答案,思索半晌,含糊答道:“反正先把大家会选的几所学校都申请试试吧。”
他犹豫了太长时间,以至于两人的视线再度交汇,钟情原本的笑意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一张本就冷淡的脸,挂着更为漠然的表情,站在门廊昏黄的灯火间。
钟情不像是在提出问题,程思意想。
——这更应当被定义为一场审讯。
“为什么不高兴?”好在这一次,程思意直白地问了出来。
他不是笨蛋,不会永远读不懂钟情的情绪。
程思意能够看穿多数时间里的钟情,关键只在于,他想逃避还是面对。
壁灯在夜幕下将钟情的轮廓映得愈发深邃,光影精准地分割出明暗,将钟情的五官变成素描书上值得逐字解析的模版。
程思意好细致地去打量对方,没有来由地想要将这一秒的钟情永远记住。
初见时怯懦而青涩的男孩,正在流逝的时间里,逐渐成长为矜重优雅的成年人。
“为什么学长要用别人的理由决定自己的人生?”
是了,程思意眼中一天天长大的钟情,正居高临下地在向他发出质问。
而作为学长的程思意,竟无论如何都想不出合适的借口。
“毕业以后呢?”钟情继续他没有说完的话,“难道要缠在林学长身边一辈子吗?”
钟情的语气很稳,结束变声期之后,他的嗓音从清爽的少年感里额外又添上了几分接近于成年人的慵懒。
他将每个字都说得格外妥帖,把这句本应该着重强调的话,变成了一段调式新颖的诗歌。
程思意不知道该怎样去回答。
钟情半点都没有错。
对方的用最简单的问题戳穿了程思意用傲慢掩饰的软弱,扼住他的视线,连目光都无法回避。
灯影下的面孔在两人的沉默间变得飘忽。
程思意一度怀疑自己忘了戴上眼镜,否则又该怎么解释,钟情几乎就要融进光晕里的脸。
他回过神,迈上那级才走下不久的石阶,极慢地伸出手,确认一般抚上了钟情的脸颊。
钟情任由程思意向他靠近,眉目沉沉,盯死了对方茫然又无措的眼睛。
“我给不了你答案,钟情。”
程思意迎上钟情的目光,嗓音冷郁,语调温吞。
他在前一瞬瞥过一眼两人落在墙角的影子,缱绻地紧靠在一起,好像拥吻。
四月末的伦敦其实已经不那么冷。
夜风褪去了冬季的凛冽,变成一种尚且能被接受的凉。
程思意在前往餐厅的路上试过要与钟情对话,然而第一个字还没来得及出口,潮湿空气便轻飘飘将它堵了回去。
程思意冷极了似的低下些脑袋,一双眼睛悒悒盯着脚下的石砖,经过了哪里都无知无觉。
钟情的脚步停下时,程思意险些撞上。
好在他还不算完全在神游,急忙避开了。
程思意下意识地去看钟情。
因此,他要比钟情更晚一些才注意到远处的林嘉时。
“林学长。”
钟情的这句话说得很轻,比起打招呼,程思意认为,这更有可能是一句提醒。
程思意跟在这句话后往两人前方看去,林嘉时便站在连接塔尔顿与斯特兰德的字路口,自然地露出了笑容。
“等你们好久了。”
林嘉时在婆娑的树影间朝他们打招呼,分明是一句再普通不过的话,程思意却总觉得少了些什么。
他踩着一地碎光走过去,在试图向对方挥手的瞬间意识到,林嘉时的双臂始终都无力地垂在身侧。
程思意没有戳穿,旁敲侧击地问:“最近还在吃药吗?”
正准备转身的林嘉时被问得一怔,神色复杂地抬眸。
良久,林嘉时温声说道:“还有最后几场比赛,马上就要结束了。”
林嘉时没有给出正面的回答,这些话就像大人们常说的一样,委婉、隐晦。
它们间接地让程思意获知了最明确的答案,却也在同时向他传递了不再追问的讯号。
冬季遗留的枯枝在犹疑间发出轻响,程思意酝酿着即将出声的前一秒,钟情将他从无法延续话题的尴尬里解救了出去。
“刚才我和学长在讨论,申请哪个大学比较好。”
“哦?有结果了吗?”
林嘉时与钟情一左一右在程思意身边并行,却又仿佛绕开了程思意,单独进行着交流。
这样的氛围让程思意有了一种奇怪的感受,好像他并非两人的同学或是朋友,而是一个需要照拂的晚辈。
程思意不适地试图制止这样的念头,不等钟情回答,兀自说道:“没有,我打算先去问问布莱尔先生。”
“不是说要看林学长决定去哪个学校吗?”
钟情说罢,不给程思意辩驳的机会,很快又接上一句:“学长明明就快是大人了,为什么还是像一个离不开别人的小朋友呢?”
钟情在提到‘别人’两个字时,意有所指地将目光放到了林嘉时身上。
平直的眉眼曲成浅笑似的弧度,不显得谦和,倒像是恫吓。
“是不该跟着我申请。”林嘉时打了个圆场。
林嘉时在极短的时间里复盘了所有程思意向他提及过的,有关未来与选择的内容。
接着,他小心翼翼尝试着抬了抬自己的胳膊。
酸痛与撕裂感在没有药物压制的情况下迅速通过神经传递至大脑,猛烈地冲击所有过度美好的幻想,让林嘉时不得不冷静下来,认真思考关于程思意的最优解。
“现在才四月,还不着急。”
“真的很不习惯一个人的话,我也可以和你申请同一个学校的。”林嘉时补充道。
餐厅的轮廓在三人的闲谈间逐渐清晰,坡道尽头的路灯将沿街的橱窗映出镜面似的反光。
钟情在三人路过的间隙瞧了一眼,自己的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妒忌。
他为得不到程思意的偏爱而烦闷,为林嘉时对程思意的温柔而愤恨,为程思意的优柔而焦躁不安。
钟情心底藏着太多负面的,与身旁两人有关的情绪。
以至于在某个就连钟情也不好确定的节点,他甚至产生了想让程思意与林嘉时统统消失的念头。
“你们的感情真好。”
钟情看着玻璃窗上的影子,用一句话将自己从三人的队列里摘了出去。
窗间映出的少年早已没了最初那样幼稚的轮廓。
他完美地契合了外界对于这所学校的印象——斯文得体,高雅从容。
但钟情并不认可。
他预感到腐烂的汁液即将破壳而出,自己光鲜的外表不过是一张被斯特兰德塑造好的面具。
只要程思意伸出手指轻轻一戳,那些恶臭粘稠的欲念便会化为喷溅的污浊,抹不去地布满对方干净的面孔。
“是我们。”程思意小声地纠正钟情。
他不知道钟情都在想些什么,一味地试图包容。
那双眼睛天真地朝橱窗看去,用一种近乎于怜爱的目光与钟情对视,将摇曳的花影都变成驻留的画面,定格时间一般,化作钟情眼中的无可比拟。
钟情好久才回过神,低头去看程思意不知何时牵住他的手。
对方清瘦的骨骼从细薄皮肤下显现,温和却也带着不容忽视的坚定。
钟情不可思议地从那道影子上收回了视线,回眸真正望进程思意的眼底。
一瞬间,心跳震出轰鸣,呼吸骤然窒塞。
春风骀荡,万籁俱寂。
第53章 贪婪
胡桃木的窗棂在夕阳下泛着浅淡的金色,钟情坐在图书馆的窗边,面前是正在准备演讲稿的程思意。
落日的余晖轻飘飘粘上程思意的睫毛,随着视线微颤,化作钟情眼中扑朔的羽翼。
只有微弱的翻页声在空气中游移,偶尔穿插他人途经的脚步。
钟情在舍长路过时扫了一眼。
对方抱着一本厚重的资料书,和往常一样,无甚表情地走向了更远处的空桌。
[舍长过去了。]
钟情在速写本上写下一句无关紧要的话,指尖一动,调转方向递到了程思意面前。
程思意的反应和钟情预想的略有不同。
那双手先是拿起笔盖套好,又在读完纸上的文字后稍稍用力,‘哒’一声将它拔开了。
程思意修长的掌骨藏在皮肤下,随着这一连串的动作,展现出少年独有的清瘦与有力。
钟情仔细记住了它们弯折的弧度,施力时的突起,甚至指尖贴着笔帽时肤色的细微变化。
[专心预习,不然明天的课又听不懂。]
笔尖沙沙在书页上划出声响,程思意在停笔后将速写本推回去,浅浅朝钟情扫了一眼。
很难说几天前的那场对谈过后,他对钟情的感情发生了怎样的变化。
但至少,钟情能够察觉到,程思意的态度似乎要比以往都更为纵容。
他试探着去抓程思意没来得及收回的手,掌心压住对方的手背,食指顺势勾住了对方的指节。
暮色在两人手边投下一道暧昧的昏黄,挨着窗框隔出的阴影,恍若电影海报上,恋人交握的双手即将分离之际。
钟情又开始试探程思意的底线。
他看见那两颗深棕色的眸子带着惊讶与他交视,在抬眸的瞬间映入窗外最后一点残照。
程思意乖乖等待着钟情的下一步行动,明亮湿润的眼睛变成蜂蜜一样的淡色,像一只过于温驯的猫。
钟情将拇指挤进桌面与程思意腕间的缝隙,紧贴着,清晰地探知到对方的脉搏。
他狡黠地笑起来,仿佛这是一件多有趣的事。
等到程思意隐约有了想要抽离的动作,钟情这才慢条斯理地松开桎梏,无声地朝程思意说出一句话。
‘舍长在看我们。’
钟情很早就注意到了来自舍长的视线,是一种极难形容的,不包含任何负面情绪的探究。
与此同时,舍长的眼神里也没有任何一点好奇,似乎仅仅是观察,试图分析出他需要的线索。
程思意稍作理解,顺着钟情的目光回头望了过去。
舍长没有避开视线,而是由着它们交汇,越过弥散在夕阳里的尘埃,短暂地停滞了几秒。
他看出了程思意的不解,指尖点点手边的资料书,提示一般,将眼神压得更沉了些。
程思意戴着眼镜,却仍对着那本书眯了眯眼。
书脊上的烫金早已剥落,只能依稀辨别出这是一本心理学相关的书籍。
意外的,程思意没有再去细看书名,只微微抿起唇角,似笑非笑地转身看回了钟情。
窗外的最后一束光在程思意回眸一霎没入了夜色。
它极快地从程思意眼前划过,流星似的,在钟情脑海中留下了曾闪烁过的虚假印象。
那双眼睛随之隐入阴影,变得晦暗不明。
清冶幽深的色彩流溢而出,盯得钟情久违地感到了慌乱。
程思意大概对他说了些什么。
对方红润饱满的嘴唇在台灯的光晕下翕动,将一切纯真都化作令人心醉神迷的魔咒。
钟情骤然回忆起初见的一眼。
也是同样的心跳如擂,进退失据。
他战战兢兢地呼吸,几乎就要窒息,生怕惊扰程思意。
程思意永远都像现在一样轻慢地笑。
恰到好处地勾起嘴角,不动声色地在优雅中添上几分惹人注目的引诱。
图书馆里的光照设施不算太完善,吊灯正悬在程思意的头顶,稍向书本凑近,自身投落的影子就会遮挡住眼前的文字。
程思意不适地向另一侧挪了些,手肘斜支在桌面,将原本合身的外套撑出了突兀的折角。
钟情被对方的动作吸引,无所事事地转了几下笔,打量起程思意难得不显得妥帖的着装。
程思意其实并没有扣上扣子,他在落座时便将其解开了,钟情甚至还记得对方的指腹如何抵着纽扣送出扣眼。
钟情暗想,程思意或许正放松地交叠着双腿,衣摆堆在西裤上,刚好能够折出同样的褶皱。
心底有一个声音,不停催促钟情低头去看,去验证自己的猜想。
理智与受到的教育却告诉钟情,他不该在这样的场合做出他正假想的行为。
那应当出现在足够私密的环境,仅限于情人或爱侣间的调情。
钟情不算程思意的情人,也尚且未能成为爱侣。
因此,他能做的,就只有维护好道貌岸然的表象。
想到这里,钟情不太高兴地把领带扯松了些。
他顺手解开了最顶端的纽扣,在这所守旧且纪律严明的私校里,大胆地表现出了约束过后的放纵。
程思意又盯着他笑了。
钟情没能察觉对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观察他的,两人的目光相触时,程思意便已然托着下巴,将视线汇聚在了他的脸上。
幻觉似的,钟情认为,有什么正在一下接着一下无序地踢在他的小腿上。
隔着西裤的布料,他不敢确定,那是否就是程思意的鞋尖。
可这张书桌之下,似乎不应当再存在任何其他东西了。
钟情在心底默数,就像程思意教他弹琴时那样。
他发现对方的食指也跟着小腿处的触感,于同一秒,轻轻敲在了桌面上。
昏暗的灯光成了程思意的面纱,朦胧遮住他的五官,让钟情不由开始怀疑,那点笑容也不过是无端的臆想。
江城剧院里上演的茶花女毫无征兆地重现在脑海。
钟情回想起玛格丽特娇艳的容貌,放荡的过往。
而此刻,噙着笑的程思意恰与故事中的主角重叠,像极了开场时,游刃有余地拿捏他人真心的茶花女。
回去的路上,钟情缠着程思意聊天。
他问程思意,还记不记得在剧院时的对话。
程思意茫然地顿了下脚步,很快又跟上,清泠泠答道:“忘掉了。”
春末的月亮升起来,高悬在坡道尽头,塔尔顿旗帜的后方。
程思意站在了钟情和明月之间,眉目微垂,自然地流露出近乎于悲悯的神态。
他温吞地笑着,目光不似先前的轻佻,高挑单薄的身影裹上月色,溶溶漾入夜风。
钟情突然抬手,抵上程思意的嘴唇,不断地搓揉,将本就漂亮的唇色染得愈发靡丽。
湿红的唇瓣在这样静谧的夜晚形成了令人瞩目的反差。
钟情居高临下地看着程思意,程思意不反抗也不迎合,而是用相似的眼神向钟情回望。
他们似乎达成了一种默契。
无人戳穿,亦不可说破。
程思意深知斯特兰德的日夜有多短暂。
不过再数百次晨昏的交接,他就会离开这里,成为钟情生命中没有特殊意义的‘故人’。
他自私地渴望成为‘特殊’,又胆怯地不敢给出承诺。
钟情是一朵由程思意亲手浇灌的玫瑰,他无时无刻想要将其摘下,也每分每秒都祈祷对方能拥有全世界最美丽的盛开。
玫瑰是不该被独占的。
程思意不想让钟情的人生在与自己的交集中产生丝毫错误,也承担不起随之而来的负罪感。
他的目光回避了一瞬,而后毫无征兆地低头,温柔地衔住了钟情的指尖。
钟情无声地注视,程思意便又轻轻松口,翕动那两瓣被揉红的嘴唇,叹息般说道:“不可以对别人这么不礼貌。”
“那学长呢?”钟情盯着程思意问,“学长算是别人吗?”
钟情在提出这个问题时迎着月光,程思意抬眼看他,少年的英俊与狂热便毫不掩藏地与深邃的轮廓交织。
程思意在钟情面前犹豫,踌躇着不知该先说哪一个字。
潮湿空气带来春雨和朝露的气息。
钟情嗅了嗅,不太确定地凑到了程思意的颈边。
“学长,再不回答就要下雨了。”
程思意的喉结在钟情的眼皮底下滚动,伴随缓慢而克制的吞咽声,自欺欺人地制造出从容的假象。
他感受到钟情温热的呼吸,规律地拂过皮肤,像威胁,像催促,更像是无声的蛊惑。
“只可以对我这么做。”
不是拒绝,不是禁止,不是下不为例。
程思意给出的答案是——可以,只可以。
他的耳垂在发烫,烧成一种胭红,红榴石似的衬在雪白的皮肤上。
钟情想要咬一口,难耐得用舌尖抵了抵口腔侧壁的软肉。
可他并没有那么做。
他直起身,退回到合适的社交距离,好整以暇地看着程思意露出无措的表情。
“学长真是太纵容我了。”
“别这么说。”程思意侧过脸,匆忙转身,朝远处走去。
他根本想不到用以辩驳的词汇,遑论拒绝钟情的亲昵。
早在更久之前,程思意就该制止对钟情的溺爱。
可惜他过分贪婪。
贪图钟情回馈的热忱,亦渴望掠夺钟情掩藏好的迷恋。
程思意被自己的贪念反噬,成为落入陷阱的猎手。
第54章 直到我和你分开
程思意习惯在情绪过载时放空。
而他最常待的去处便是湖畔的长椅,又或演讲大厅的走廊。
钟情费了些功夫去找程思意,好在对方并未出现在意料之外的地方。
没有活动的日子,壁灯沿着长廊间错点亮,从入口处不断向里延伸,昏暗却不至于阴沉。
程思意坐在一把暗红色的丝绒凳子上,清瘦的脚踝从裤腿下露出一小截。再往上看,则是西裤包裹着的比例优越的小腿。
见钟情出现在门口,程思意稍稍往边上挪了些,将原本交叠的双腿端正地并拢了。
“我听布莱尔先生说今天有网球训练。”
程思意的语气带着几分嗔怪,动作倒相反,将手上的书本一合,塞到了一旁的夹缝里。
“是有训练。”钟情说。
“但我翘掉了。”他笑着朝程思意走过去,眼睛促狭地眯起,一派心情大好的模样。
不宽的凳子在钟情坐下后愈发显得拥挤,好在两人似乎都不介意,紧挨着继续闲谈起来。
程思意身上有一股类似于晨露的干净香气,钟情一直知道,并总是乐此不疲地试图汲取。
他在落座后不久小狗似的贴了过去,下巴抵着程思意的肩膀,浅浅耸着鼻子嗅了嗅。
“海报上写着,演讲日会有几个知名院校的校长过来。”
“嗯,每年都是这样的。”
“学长是在因为这个紧张吗?”
走廊上没有人,钟情的声音显得格外清晰。
他将每个字都说得颗粒饱满,骨碌碌滚进程思意的耳朵,制造出一连串带着痒意的酥麻。
程思意为此愣了会儿神,反应过来,略显懊恼地在钟情额头上拍了拍,也不拒绝,只是提醒似的让手掌从钟情的发梢掠过。
“嘉时是塔尔顿的代表。”
程思意没有把话说完,他委婉地向钟情表达了这场演讲的重要性,继而半垂下眼帘,温和地朝身侧看了过去。
钟情并不理会,伸出右手,有些孩子气地将五指挤进了程思意的指缝。
他清楚地知道一旦开口就会暴露嫉妒,因此聪明地选择了用沉默来掩饰。
程思意的十指修长,加之练琴的缘故,常年将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
漂亮的指尖恰到好处地泛着些粉,缀在皓白细腻的皮肤上,让人想起春天开出的桃花。
钟情抓着程思意的手摆弄,去勾曲起的骨节,去握微凉的指尖。
他被默许在不越界的情况下对程思意做任何事,哪怕是一些在旁人看来过于暧昧且不得体的举动。
程思意是独属于钟情的秘密,于此刻应景地藏在晦暗的灯影下。
“你太黏人了,钟情。”
程思意好声好气地提醒,还是一贯清冷的嗓音,语调却格外温柔。
他的视线始终低垂着,流露出雅致的懒倦,和着那句拖长了尾音的话,仿佛一句飘进钟情耳畔的梦呓。
“学长,学长。”钟情真正像小狗一样,一遍又一遍呼唤程思意的名字。
“嗯?”程思意轻声应下,安静地等待起下一句。
“不是只有林学长,我也可以跟你去同一个学校。”
不同于只能由程思意迁就的林嘉时,家世优越的钟情几乎可以无底线地为程思意的选择妥协。
他不需要考虑任何林嘉时正担忧的问题。
从降生的那一刻起,钟情就注定了能够得到他想要的一切。
“如果学长只是不想一个人。”
——如果学长并不是非林嘉时不可,那么我是不是也可以?
钟情的眼神在这句话后愈发殷切,平直锐利的眉眼不再显得薄情,反倒多了几分楚楚可怜。
他挨在程思意肩上,两人贴得极近。
哪怕下一秒钟情想要亲吻程思意,对方也不会有丝毫逃避的机会。
大抵是到了整点,不曾点亮的壁灯在话音落下的瞬间,倏忽染出了光晕。
程思意郁丽的轮廓被勾上一笔金色的描边,精致得柔和,令人不由设想,这样的少年要怎样才会说出拒绝。
“不要让他人左右你的人生。”
树影在玻璃上婆娑摇曳,程思意的嗓音伴着春末的轻响,扑簌簌在钟情身边落下。
窗外是阴雨将至的灰败,糅杂花香、水汽与夏季到来前的升温,将每一秒都变得格外煎熬。
“是你自己和我说的,钟情。”
程思意反握住钟情,一点点将对方的手从指间推开。
在此期间,程思意不容抗拒地盯着钟情,目光沉寂,表情肃穆,就连呼吸听起来都显得分外冷漠。
程思意了解自己,他不希望钟情将来提起,把他描绘成一次错误的选择。
那会让他感到失望,甚至苦涩、压抑。
程思意想要钟情在记起他时是不可得的难耐,是未沉沦的痴迷,是掐不灭的狂热。
他过分自私,以至于不自觉地认定,只有变成钟情顺遂人生中唯一的望而不得,钟情才有可能永远怀恋。
钟声从遥远的天际传来,程思意起身,站在了无人经过的走廊里。
他的影子被头顶的灯光分成了两束,分立左右,像是不断拉扯,残忍地试图撕裂灵魂。
钟情还在回味程思意先前说的话。
他神色阴翳地皱起眉,并不仰头,仅让视线跟着程思意起身的动作缓缓上扬。
“学长为什么总是拒绝我?”
与钟情的神情正相反,他的语气倒显得轻快,玩笑似的问出这一句,就连尾音都含着明朗。
如果程思意愿意,钟情甚至可以像宠物一样温驯。
但这并不表示钟情也能接受程思意近似玩弄的举动。
钟情在程思意的掌中心神俱乱,被拿捏着只能毫无头绪地团团转。
甚至莉莉用爪子挠玻璃的声音,都要比钟情心底说不出口的焦虑好听。
程思意明明都知道,却只会冷眼看着,无动于衷。
“我是学长拿来消遣的工具吗?”
钟情靠向椅背,质问时自然地将手放在了坐垫旁。
他无意间摸到了程思意先前塞进椅缝里的那本书,余光瞥向书脊,上面用简单的字母拼写着——《Loving Hurts》。
窗上的影子古怪地扑到程思意肩上,程思意没有发现钟情短暂的走神,从头到尾都无甚波澜地站在原地。
他应当是进行了几番思考,半晌冷冷说道:“所以你期望怎样呢?”
“要我吻你?还是主动对你投怀送抱?”
程思意的话术与书中的反例如出一辙,冷郁的质问紧接上不可能达成的假设,一不留神就有让钟情误以为自己有罪的可能。
钟情没有反驳,好整以暇地倚着柔软的靠垫,反衬得程思意像是冷静的妄想症。
“我已经默许你做了其他人不可能做的事,别再得寸进尺了。”
正如钟情所料,也正如书本所写,程思意照搬教科书似的拿他人与钟情作比。
钟情拿不准程思意对他的态度,尖酸狠戾的话憋在喉咙,到底也没能脱口。
矜贵的,傲慢的程思意;静谧的,清艳的程思意;温吞的,优柔的程思意。
钟情印象里有太多不同的程思意,以至于一时间,他甚至想不出该对谁发出质问更好。
他看着飞花从窗外翩然而过,忽地带来春季最后的阴雨,滴答打在透明的玻璃上。
钟情想,程思意低着头,就像被雨淋湿了。
他又去够程思意的手。
不算讨好,也并非郁愤。
钟情说不好自己怀着怎样的心情,只是莫名想要去触碰湿漉漉的程思意。
他的动作一点儿也不忸怩,大大方方攥紧了程思意。
程思意的小臂跟着向前抬起来,曲成掀开琴盖时的弧度。
雨丝映着灯火,在程思意的脸上投下泪痕般的影子。
钟情将程思意揽到身前,稍稍施力,让对方跌坐到了腿上。
他攥着程思意的指尖去擦不存在的眼泪,交握处的皮肤传来凉丝丝的触感。
程思意不再重复那些陈词滥调,一味专注地盯着钟情。
藏在镜片后的眼睛似乎蓄积着水汽,细看又只有缥缈的,由钟情延伸的影子。
“学长会让这场戏演多久?”
程思意的手掌被钟情摊开了,举到脸侧,停在了一个非常适合扇上一耳光的位置。
钟情趁着程思意神游之际将脸贴了上去,幼稚地歪着脑袋,目光却始终紧锁在程思意眼中。
他注意到程思意的视线先是落向了掌心,而后才慢悠悠放回他身上。
程思意冷眉冷眼地噤了会儿声,突然得出结论似的回答了钟情的问题。
“直到我和你分开。”
暴雨在窗外连成雨幕,瓢泼砸出戏剧落幕前的嘈杂。
钟情更愿将其形容成‘盛大’,用以衬托程思意那句可笑的,苦情剧般的台词。
他恶劣地捂住程思意那张总是害他伤心的嘴巴,顺势托住程思意的后颈,轻而易举便将对方禁锢在面前。
“学长已经说了好多骗我的话了。”
钟情对着程思意笑了,笑得纯真且明快。
他无视了程思意试图辩驳的举动,一再加重手上的力道。
“希望这次,学长选择当一个诚实的人。”
钟情默数三秒,在程思意真正恼怒之前,贴心地松开了手。
第55章 塔尔顿的最后一朵山茶花
演讲日的下午,程思意站在休息室的琴凳旁,手捧文稿,反复推敲着语调与重音。
这个时间宿舍的人不多,偶尔有人经过也只是匆匆转入楼道。
钟情还是坐在画架前,靠着那扇可以看见枫树的窗户,安静地在画布上涂改。
伦敦的气候回温极慢,哪怕已经到了初夏,依旧让人觉得冷清。
室内开着暖气。钟情将窗户往上推出一道缝隙,凉丝丝的夏风吹进来,携着庭院的花香,温柔地拂起了程思意的衣摆。
程思意终于将注意力从文稿上挪开,望进枝叶葱茏的院子。
阳光穿过花束,映着清晨留下的雨露,细碎地闪烁。
窗棂成了用以装裱的画框,圈起灵动的绿色,切出一窗近似亨利·比瓦风格的景象。
“在画什么?”程思意忽而问道。
“夏天。”
钟情少有地没有看向对方,目光在画布与庭院间来回跃动,专注得仿佛沉浸在平行的世界里。
窗台上的调色油成了过渡两个世界的连结,瓶身透过青绿,又恰好衬着斯特兰德古老的木墙。
程思意走过去,礼貌地停在不影响钟情构图的位置。
风将那件纯白的T恤吹得鼓动起来,拂过程思意搭在书柜上的手,无声地让视觉中心转移到他修长的指间。
钟情缓慢朝程思意看去,下巴随着视线稍稍仰起,定格在一个不算傲慢的角度。
“社交季开始了。”程思意望着庭院,右手微抬,在说话间尝试去抓住夏风。
学校会在夏季与秋季学期安排几次与外校的社交舞会。男孩们换上形制挺括的燕尾服,少女们则穿着各式华美的礼裙。
通往礼堂的灯火彻夜不息,整条街道都能听见女孩们入场时清脆悠远的铃声。
侍者手边的金色铃铛是一封封入场函,只为她们的到来而响起。
程思意和很多女孩跳过舞。她们无一例外的谈吐优雅,举止高贵。
或许其中有人天性跳脱,但至少在舞池里的几分钟,那些年轻且美丽的面庞上,更多展现的,是令人动容的羞赧。
——一种极易让人产生怜爱的,常被错认为心动的情感。
钟情不好在这样正式的活动邀请程思意跳舞,因此并不接话,而是恍若无闻地继续调整着手头的作品。
时间似乎在两人身上表现出不同的流速,又是数十分钟过去,钟情这才侧过身,支着椅背朝程思意看去。
“学长不换衣服吗?”
演讲日的着装要求分外严格,甚至与入学仪式和毕业典礼作比都不为过。
程思意身上单薄地穿着T恤和休闲裤,开着地暖的缘故,就连双脚都白生生踩在红棕的地板上。
他坐在琴凳上,没有打开琴盖,就这么透过烤漆去看钟情的倒影。
少年站起来,绕开画架,途经有风的窗户,一步步走到了他的身后。
“走吧。”程思意说,“这次还是红白玫瑰。”
“那我选红色好了。”钟情趁着程思意起身,轻声呢喃。
他敏锐地注意到,程思意为他无关紧要的话停驻了一瞬,于是大胆地继续要求:“学长可以不要再拿自己的花和别人交换了吗?”
“那是舞会上该对女伴做的事。”
“嗯。”程思意好轻地回应,不甚明显地点了点头。
晚餐结束不久,所有人陆续开始往演讲大厅赶。
林嘉时大概忙着整理文稿,没能和两人一起用餐。
见到他是在正门后的过道。
略显拥挤的空间里,林嘉时找了个不常有人路过的角落,目光沉静地注视着门廊。
“思意。”他在人潮中小声呼唤。
钟情捕捉到了这两个字,相信程思意也不可能当作没听到。
程思意不出所料地朝声音来源看了过去,不带情绪的脸上霎时绽出笑容。
钟情观察着两人的一举一动。
林嘉时随意招了招手,程思意便提步穿过了门廊。
“给你的。”
林嘉时摊开掌心,轻笑着让视线下移。
他的手中捧着一朵纯白的山茶花,细弱地从叶片边缘泛出些透明,映着无数将要枯萎的脉络。
“出门的时候看见它掉在花园里,可能是今年塔尔顿的最后一朵花了。”
与过道的嘈杂相对,程思意和林嘉时的身边像是天然地设有屏障。
钟情只觉得耳边一片寂静,除了两人的对话便再无其他。
按照钟情的设想,哪怕最糟糕的发展,也不过是程思意违背了不久前的承诺,再度与林嘉时交换胸花。
钟情把一切结局框定在是与否。未曾想到,程思意会珍重地将那朵山茶花藏进口袋。
花瓣在程思意手中层叠聚拢,团成尚未盛开的花苞,虚握着消失在钟情眼前。
钟情在心底将其比作惹人厌烦的魔术表演,毕竟演讲结束后,程思意必然会把那朵花重新拿出来。
钟情不是没有尝试过用善意去解读林嘉时。
然而最终,思维的守矩依旧无法压过本能的憎恶。
哪怕林嘉时仅与程思意对视一眼,钟情的厌恶也会控制不住地爆发。
它们在钟情心里疯狂滋长,扼杀天真与胆怯,同脚下那道影子一起,随辉映的灯火与月色,死死扒在了程思意肩上。
祷告始于林嘉时调整话筒的同一刻。
钟情冷眼望着,双手却虔诚地在膝间握紧了。
他发自真心地为对方祈祷。
祈祷林嘉时的发挥差强人意。
祈祷林嘉时足够优秀,却微妙地与今夜可能给出的offer失之交臂。
钟情希望,林嘉时被困死在望不见尽头的泳道里。
作为第一名演讲者,以及塔尔顿的代表,林嘉时用一句问候作为开场。
端正饱满的发音通过媒介,额外添上了几分更为沉稳的质感。
林嘉时的脊背挺得笔直,却不显得局促。
他从容而舒展地站在讲台后,自然地散发出浸润多年的温和。
钟情很难在这样的情况下仍旧违心地否定对方的优秀,甚至哪怕是斯特兰德的舍长,也未必拥有这样上下兼容的气质。
从第一段演讲开始,钟情便预见了祷告的结局。
林嘉时不可能被埋没,即便是在这所培养过无数名流的私校。
到访者们不加掩饰地表露出欣赏,他们小声交流着,目光凝住讲台的位置,比台上的少年更为势在必得。
没有人会拒绝顶尖高校的邀请。何况从资料上看,林嘉时能有幸入学,靠的本就不是无法同他人相较的寻常家世。
“真可惜,他看起来似乎病了。”
钟情身边坐着开学时分配的室友,对方用调侃的语气嘟囔了一句,好在目光仍礼貌地直眺向演讲台。
“为什么这么说?”
难得收到钟情的回应,对方将惊讶表现得淋漓尽致。
他先是不可思议地转过头,瞪着钟情愣了几秒,而后才有板有眼地开始解答。
“看手臂。”他朝林嘉时的方向扬了扬下巴,“他可能受伤了。”
“如果是为了翻页,没必要把小臂整个搁到桌面上。”
“或许是习惯?”钟情引导着说道。
“还有手。他的手有些浮肿,这可不是好兆头。”
大抵是怕钟情觉得自己胡言乱语,对方稍后又补充道:“我之前在陶艺课上见过他,那时候这双手还很漂亮。”
“吃止痛药会导致浮肿吗?”
“不会直接导致吧。”对方思索了一阵,不太确定地继续:“但是过量服用会导致其他器官出问题,倒是有可能引起并发症。”
“选修课上看到的。”说罢,对方自满地挑了下眉。
在面对他人时,钟情总是漠然的。
因此,他没有为对方详细的解答表现出过度的感谢,只是点了点头,若有所思地重新将目光落回了林嘉时的手上。
林嘉时的右手恰好翻过一页,应当醒目的骨节此刻却显得粗苯,并未曲出折角,而是如身边的少年所说,轻微地浮肿着。
钟情往台下看,程思意正站在台阶的转角,优雅地握着身侧的讲稿。
与林嘉时的双手截然相反,程思意的五指贴着稿件,清晰地显出了清瘦优美的线条。
“这么谈论别人是不是不太好?”钟情朝身边的人暗示道。
“只是推测罢了。”对方反驳。
“那么,忘了我们的对话?”
“嗯哼,忘了我们的对话。”
四目相对,两人默契地露出了微笑。
这夜散场,林嘉时被单独留在了台下。
一位先生与林嘉时说了些什么。
可不知为何,对方和善的面容从半程开始便带上了惋惜,直至最后才仍有期待地拍了拍林嘉时的胳膊。
钟情在出门时回头看,林嘉时的眉头倏忽跟着对方的动作蹙了起来。
“他们好像对嘉时的演讲还有履历很满意。”程思意站在钟情身侧,同样往台边望了过去。
“林学长会提前拿到offer吗?”
“不出意外的话。”
程思意说完这句便转身,随着人潮向门廊走去。
还没走出多远,他又莫名停下了脚步,颇为懊悔地问:“我是不是应该收回刚才那句话?”
钟情不解地与程思意对视片刻,终于想起对方的回答。
他不甚在意地收回目光,恶劣地评价道:“学长不该那么说的。”
“听起来,像是妒忌催生的诅咒。”
第56章 祷告
夜风有些凉,不少学生在散场后披上了斗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