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想做什么都可以
梦里的颜色是糅杂且斑驳的,晕出光怪陆离的世界,盈满温热的黏腻。
钟情醒来时窗外正下着雨,分明没到傍晚,天却已然暗了。
或许是眼前的景象与梦中的落差太大,他在床上怔怔出了会儿神,这才恍然朝程思意的方向看过去。
小雨的午后,空气中浮动着微凉,窗边的少年在细碎声响间安静地趴在书桌上。
他睡着了,肩背随着呼吸不显眼地起伏,干净的侧脸从臂弯里露出一些,舒朗又清逸,朝雾似的,披一身迷蒙的璀璨。
钟情此刻才迟钝地意识到,程思意甚至不需要看他。
对方仅仅只是在那里,就足以叫他方寸大乱。
他蹑手蹑脚下了床,心虚地从衣柜里拿好换洗的衣物,关门时几乎握着把手等到了最后一微米。
钟情实在太害怕程思意会在这时突然醒来了。
太害怕程思意会发现,梦里那一窗银白的月光,是怎样被他染成了低烧一样的温烫。
手机在昏暗的房间里骤然亮了起来,程思意迷迷糊糊睁开眼,又被那道过于强烈的光线刺得下意识地闭上。
他皱了皱眉,略缓了几秒,眯起眼睛去看屏幕,原来已经接近下午六点。
“钟情。”
程思意对着靠墙的方向喊了一声,见没有反应,于是走过去轻轻往被子上拍了一下。
“钟情?”
被窝里空荡荡的,甚至枕间都已经没了明显褶皱。
程思意换上一副带些惊讶的表情,像是从没预料到钟情会独自离开。
程思意:[你去哪里了?]
钟情:[休息室。]
程思意下楼时,钟情正坐在先前那个角落里画美术作业。
和上午留下的线稿不同,钟情几乎是拿着那盘丙烯颜料毫无章法地往画面上乱刮。
程思意盯着画纸看了一阵,疑惑地问道:“你这样会被扣分的吧?”
钟情的动作在对方出声的瞬间顿在了原处,僵硬地举着手臂,好半天才想起回头去看。
程思意戴着眼镜,见钟情转头,他便垂下眼,笑盈盈地揉了揉对方的碎发。
“去吃饭了,回来再画吧。”
朝露似的气息从程思意的衣袖弥散开来,像是沾着伶仃的花香,又薄又凉。
钟情的目光一刻不停地追着对方,以至于就连程思意低头时,镜架上映出的色彩也统统记进了脑海。
那两扇睫毛会在垂眼的一瞬落下郁丽的阴影,衬在程思意优美的鼻梁两侧,让仍在灯光下的鼻尖更显得精致可爱。
钟情木讷地描绘着对方的轮廓,线条流畅的下颌,平直舒展的眉弓,还有灿亮光影里微微勾起的饱满又昳丽的唇瓣。
他在梦里吻过程思意。
甜津津带着股不算太过炽热的温度,或许可以被形容为春日的清晨,尚且无人踏足的玻璃花房。
“钟情。”程思意无奈地叫了钟情一声,“别发呆了,去吃饭吗?”
他把手放到了钟情肩上。
椅子的高度不算太合适,程思意因此又弯了些腰,几乎趴在了钟情脸侧。
钟情的心跳又开始慌乱起来,程思意的温度隔着衣料那一小点距离蛮横地贴在了他的皮肤上,说不清是冷还是烫,咄咄逼人地钻入四肢百骸。
他小心翼翼吸了口气,稍稍将脸往程思意的方向转了些,近得甚至就要碰到程思意的鼻尖。
钟情看见对方的眼睛正奕奕注视着他,棕黑的眼眸清明澄澈,将一切惶恐忐忑映得无所遁形。
那双眼中映出的身影正怀着隐秘的欲念,在迷茫的同时,也掩藏下更为低劣的愿望。
——好想咬一口。
如果此刻的程思意能够知道钟情正在想些什么,那么他一定会带着不加掩饰的厌恶与鄙夷,毫不犹豫地起身离开。
可惜,他只觉得钟情傻愣愣的还有些麻烦。
“吃饭,我说第三遍了。”说完这次,程思意倒是再没和钟情有任何接触。
他按着钟情的肩膀从容起身,不等对方整理完画具,兀自便朝宿舍门外走去。
趴在窗台上的莉莉骨碌碌转了转眼睛,好像看穿了什么似的望向钟情。
它在钟情离开前撑着爪子伸了个懒腰,吐出一小节舌头,悠闲地舔了舔自己圆滚滚的肚皮。
虽说早餐和午餐可以卡着林嘉时的训练时间避过去,可到了晚餐,钟情就只能眼睁睁看着程思意将餐盘放在对方边上,理所当然地靠近了,聊一些他不曾接触或听闻过的内容。
林嘉时的训练量大,吃完了最开始的那份,又准备再去拿些别的。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出去得先经过程思意。
程思意视而不见地继续坐在椅子上,隔了几秒才笑着抬头,说:“不让。”
“让一下。”
“求我啊。”
或许是钟情尚未出现的几年间,两人早就玩惯了这样无聊的游戏。
林嘉时并没有为此感到烦扰,而是再度坐下,用餐刀指了指程思意的餐盘,笑着说道:“那我吃你的了?”
“不行。”
程思意玩笑着将剩下半块鱼排叉了起来,护着餐盘挪到桌边,好像那是什么价值连城的宝物。
钟情脸上无甚表情,似乎对两人的互动不感兴趣,自始至终慢条斯理地吃着晚餐,仿佛他才是比两人高上几届的学长。
“不给我吃?”
林嘉时抓着程思意的手腕下了最后的通牒。
钟情抬眼看去,程思意细白的手腕被林嘉时死死攥住,在鲜明的肤色差里,透露出一种极易掌控的脆弱感。
“你求我,求我就给你。”程思意说着,在林嘉时的桎梏下挣了挣,眉眼间仍旧噙着笑,眼波泠泠轻摇,漂亮得耀人心目。
钟情沉默着放下了手中的餐刀,目光缓缓移向窗外,将手落到膝上,藏在看不见的桌下,努力压抑住内心愈发躁动的暴戾。
他能看见程思意和林嘉时映在玻璃上的身影,和着耳畔清晰的对话,霎时便产生一种在看廉价短剧的错觉。
“噫——”程思意拖长的嗓音出现在林嘉时抢走那半块鱼排之后。
出乎钟情的意料,对方下意识地接上了一个有些抗拒的表情。
即便程思意很快又换上了先前的笑脸,可钟情却捕捉到了,有那么短暂的一瞬,程思意真真切切地皱起了眉头。
“我都吃过了。”
程思意拍开了林嘉时的手,稍往桌边靠了些,不算抱怨地轻声说一句,终于感到无趣了似的,收起了先前那股莫名的兴奋。
“谁叫你不让我的。”
“你怎么不去吃钟情的。”
程思意一句话便将林嘉时和钟情的注意力都拉回了桌上。
两人难得默契地对视一眼,继而又一起将视线移向了别处。
“谁像你,天天欺负学弟。”话是抛给林嘉时的,自然要由林嘉时来接。
林嘉时故作严肃地放沉了语气,不想却让程思意误以为这真的是在数落他。
“我哪里欺负钟情了?我就差手把手喂饭给他吃了!”
为了证明,程思意终于说出了这顿晚餐里与钟情的第一句话。
他用食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目光刚一交汇便开口问道:“钟情,你说我对你好不好?”
这样的程思意是极少见的。带着笼统的幼稚,不温吞也不傲慢,只是一味急切地想要知道答案。
钟情错愕地盯了对方一阵,等到那双眼睛里因为犹疑而愈发少了笃定,这才点点头,含糊地表达了认可。
“你看人家被你吓得都不敢说实话。”林嘉时不依不饶地曲解着钟情的回应。
他挑衅似的朝程思意扬了扬下巴,果不其然,程思意就被引着继续了下去。
“那从现在开始,钟情你说什么我做什么,明天你告诉他,我有没有听你的话!”
程思意说罢,不服气地将脸转向钟情,补充道:“你想做什么都可以。”
钟情当然知道对方所表达的不可能包含自己所期待的。
可他的心还是不受控制地躁动起来,‘怦怦’在胸腔里撞出震天的巨响,恨不得让整个餐厅的人都听到。
他在过分克制的呼吸间努力伪装出一副温驯的模样。
终于,在某次压抑的吞咽过后,钟情平静地回道:“我没什么想做的,学长你对我很好。”
或许是下午睡了太久,钟情这夜翻来覆去,直到凌晨也没能睡着。
他先是在床上躺了一阵,继而起身到桌前发了会儿呆。
最后,钟情战战兢兢来到了程思意的床边,靠着床沿,小狗似的蹲了下去。
对方的表情不像睡得有多安稳,浅浅蹙着眉,嘴唇也紧抿着。
奇怪的是,虽然程思意的左手戒备地挡在胸前,压着床单的右手却舒展地顺着床沿垂落,优雅地微曲指节,似乎想要抓住些什么。
钟情把自己的食指伸过去,轻柔地勾住了对方。
程思意的体温总要比钟情低一些,微凉的掌心裹住温热的指尖,轻絮得好像一缕幻觉。
他大概是梦见了什么,顺着这个动作将钟情的手攥紧了,可也只是抓着指尖,惶惶让眉头皱深了些。
——你想做什么都可以。
钟情想起程思意在餐厅时说过的玩笑话。
他静静任程思意攥了许久。
末了,终于凑近了对方的耳畔。
“学长,我想一直和你在一起。”
钟情说着,将指腹抵上了程思意的唇瓣,贪婪地汲取着与那日黄昏在湖畔时相似的温度。
清冷的香气于同一秒丝丝缕缕绕进鼻腔,恍惚间,钟情觉得,自己几乎就要爱上程思意了。
第22章 是你先亲我的!
进入十二月后,时间走得愈发快了起来。
几天前下了一场小雪,洋洋洒洒从厚重的云层间落下,引得程思意这个南方人整整兴奋了一夜。
气象预报早早挂上雪花图标,饶是已经在伦敦待过数年,程思意也还是满脸期待地等在窗前。
点到结束后不久,第三次熄灯铃响起。
钟情打开台灯坐在背对窗户的椅子上,带着倦意想要在圣诞节前补完作业和罚抄。
他连打了几个哈欠,脑袋也时不时支撑不住地朝下点,不知何时彻底放弃了坚持,沉沉睡到了自己的笔记本上。
唤醒他的依旧是梦里程思意遥远的声音,空灵又清越,朦朦胧胧传过来,好像数个世纪前遗留下的神秘咒语。
“钟情。”
“钟情。”
钟情揉着眼睛转身,程思意恰好此时回眸。
窗外是漫天飞散的新雪,程思意就在那一窗雪色与夜色之间朝钟情眨了眨眼。
“下雪了,你看。”
窗户被向上推了起来。
雪花翩然涌入寝室,包裹在程思意身边,扬起两旁摇曳的白色纱帘。
恍惚间,钟情像是听见了簌簌的轻响,忽地明白了‘雪落有声’四个字。
“你想出去玩吗?”
程思意朝钟情走了过去,在椅背旁停下,理所当然地牵起了钟情搭在上面的手。
“已经熄灯了。”
钟情的骨节抵着对方的掌心,程思意的手很冰,覆着层雪似的盖在了他的手背上。
“可以从窗户翻出去。”
程思意指了指那扇被推上去的窗户,漂亮的眼睛里装满了钟情未曾见过的野性与狡黠。
“那我们怎么回来?”
即便这么说着,钟情还是跟着站起身,绕过椅子来到了程思意面前。
“门禁卡可以从外面开,我试过。”
程思意雀跃地又握住了钟情的另一只手。等他想要再有些什么动作时,却骤然发现钟情似乎已经比他高了。
“你是不是又长高了?”
程思意抬手在两人头顶比了比,为了能够更精准,几乎拽着钟情和自己贴在了一起。
钟情的唇瓣差一点就要碰到程思意的鼻尖。
他小心翼翼收了收下巴,身体却控制不住地试图再靠近一些。
“真的比我高了诶!”
程思意在钟情即将付诸行动的前一秒放开了对方,轻笑着退后半步,顿时让两人回到了合适的距离。
钟情看着那双眼睛,摇曳装满了温润的光亮,随意一个动作都像是蛊惑,就要将他困进去。
“快点换衣服,别发呆了。”
程思意永远都是不解风情的。
他似乎从来不明白别人在看向他时会想些什么,更不曾知晓自身究竟是一个多么强大的引力源。
他会回应,会拒绝,会接受从四面八方扑向他的赞美与爱慕。
可偏偏他能察觉到的,就只有那些最为得体有礼的表象。
钟情暗想,也许在程思意看来,世上的一切都该是善意的。
趁着程思意找门禁卡的功夫,钟情抓了件衣服先翻了出去。
他顺利地从窗边的枫树跳进了斯特兰德的庭院,抬头看向寝室的窗台,望着程思意在夜雪间一跃,踏落满树的积雪,轻盈地立在了尚未完全枯败的枝干上。
——好漂亮。
钟情没有避开,站在树下出神地凝视着对方。
程思意的眼眸微垂,视线也跟着一起穿过枝叶与飞雪。
他扶着树干,宽大的袖口往下滑到了臂弯,堪堪露出一截小臂,白得仿佛和身边的枯叶一同挂上了清霜。
“让一下。”程思意压低了嗓音,小声提醒树下的钟情。
他不确定对方能不能听到,只看见树下的少年在那之后向他伸出了手,虔诚得像要拥抱月亮。
程思意是带着那阵熟悉的香气扑进钟情的怀里的,比以往多了些雪花的凌冽,也少了一缕即刻便会消散的不真实感。
钟情被拥着摔进了雪地,背后是湿漉漉的积雪,眼前却是程思意少见的,慌乱的脸。
他看着程思意半直起身,后知后觉地朝他伸出手。
钟情握紧了,几乎本能地趁势一拽,那样清绝郁丽的程思意便彻底被困在了他的身上。
“我、我没摔到你吧!”
程思意难得有些慌乱,坐在钟情腿间,来不及起身,倒先满目担忧盯着钟情打量。
“没有。”
出乎意料的,这次的钟情非但不向程思意撒娇,甚至主动将程思意推到一旁,抖了抖压在地上的外套,迅速把自己裹了起来。
“要去哪里?”
钟情这才发现自己拿的是件长斗篷。
他在朗诵会后忘了收起来,好巧不巧,却在今夜成了最适合掩饰窘境的工具。
程思意大概没有注意到钟情的反应,笑盈盈掸掉了襟前的雪才回答。
“游泳馆。”
“游泳馆?”
“嗯,那里有一间留下来的花房。”
程思意说罢抬起手,在飞雪间摊开手掌,很快接住了一片雪花。
钟情不明白程思意想做些什么,怔怔愣在原地,直到程思意不耐烦地把手伸进斗篷,他才迟钝地回握住对方。
“学长,你的手好冰。”
钟情的手臂被程思意拽着,在夜色间轻摇。
他同样将程思意的手攥得极紧,终于在抵达目的地前,从对方的掌心里感受到一丝暖意。
学校的温室在百年前被改成了游泳馆,只有一小间玻璃花房幸运地得以保留。
代表各个宿舍的鲜花一年四季都在其中生长、开放。
而在校园里最为常见的玫瑰,甚至也会被播种在玻璃幕墙外那些由学生们亲手制成的陶泥花盆里。
钟情在后来的漫长年岁间始终记得这夜的风与雪,灯火与树影。
他记得程思意拽着他渐渐跑起来,从斯特兰德的坡道,沿着看不见月亮的小路一直朝山脚下跑。
斗篷在冬夜里猎猎作响,翻飞着投出奇异的影子,翩然落在程思意不断向前的脚下,像是努力尝试将对方留住。
他们在经过河岸时看见了堆满积雪的长椅,路灯将它照得像一大块蓬松的面包。
程思意特地在上面抓了一把,恶劣地拽住钟情,将那一小团雪塞进了钟情的衣领。
“学长!”
钟情把程思意按进雪地里时,程思意还在小声地笑,眉眼映着昏黄的灯光,从呼吸间飘出一小团白色雾气。
“不玩了,快点让开。”程思意将手腕在钟情的掌心里挣了挣,见挣不开,于是曲起膝盖往钟情腿间挤。
他看见钟情过分认真地注视着自己,愈发英锐的五官凝出一种与年龄不相符的深沉。
程思意此刻才想到收敛过于放肆的笑容,转而温柔地轻问:“不高兴了?”
他的眉目间缀着寂静的平和,没有攫夺的锋芒,而是薄雾般愈渐弥漫的慵懒与靡丽。
钟情不答话,程思意也并不因为对方的沉默而恼怒。
他一味顺从地躺在冰凉的积雪间,专注地看着钟情的眼睛,清贵得欺霜胜雪。
钟情就是在那一秒忽而俯身,贴着程思意的鼻尖,重重吻向了对方的脸颊。
他注意到程思意不可思议地睁大了眼睛,可不知怎么,其中却没有鄙夷或是厌恶。
钟情抓准时机起身,刻意摆出一副烦恼的姿态,耿耿于怀地抱怨:“是你那天先亲我的,不然我就亏了。”
程思意哑然看着钟情,数秒后才撑着胳膊从地上坐起来。
他慢半拍地抬手摸了摸被吻到的位置,缓慢且迟钝地眨了下眼,说:“哦……那现在扯平了。”
这夜的最后,两人抱着束玫瑰回到了斯特兰德。
花房的门一早落了锁,只有玻璃幕墙外的花架上还摆着几簇被雪冻得发蔫的玫瑰。
这是一个不知从何时开始的传统。
那些被包装好的花束可以由学生们任意带走,插在寝室,又或送给想送的人。
程思意随手揽起一束,捧进怀里,掸去了压在花瓣上的雪,又拉着钟情在周围转了一圈,这才顺着来时的脚印,开始一步步地往回走。
果然如程思意所说,门禁卡顺利地从外面刷开了上锁的大门。
两人蹑手蹑脚推开一小条缝,不曾想却看见有光隐约从休息室的方向投来。
见到舍长时,对方显然没有程思意和钟情的错愕。
他坐在沙发里朝两人看了一眼,继而无视了钟情,仅对程思意说:“监督员不会和我们一样在熄灯后就睡觉。”
程思意抱着那束花,满脸窘迫地站在原地接受审视。
融化的水珠顺着他的指尖落在地上,‘嗒’的一声,在安静的休息室里砸出轰然巨响。
“你会告诉布莱尔先生吗?”
舍长仍旧坐在那里。暖色的灯光透过布艺灯罩打在对方脸上,柔和地将那双冷色的眼睛映得透亮。
“可以不要告诉布莱尔先生吗?萨沙。”程思意捧着玫瑰走近,忐忑又懊恼地站到了舍长的面前。
钟情看着程思意走进同一片光里。
周围的阴影切出一圈模糊的昏黄,远处的两人就像一张极度和谐的旧相片,莫名让钟情意识到,原来也会有人以更高一等的姿态去对待程思意。
“条件呢?”舍长的视线越过了挡在两人之间的花束,不做停顿地落到了程思意的身上。
“什么?”
“交换的条件。我可以不告诉布莱尔先生,但是你能给我什么?”他将下巴抬高了些,愈发傲慢地与程思意对视。
仿佛笃定程思意拿不出等价的筹码,舍长说罢,从容地更往沙发里靠了靠。
事实上,舍长不过是想给出警告,并未想过真的能从程思意身上得到些什么,遑论认为这是件多么有趣的事。
他不想让斯特兰德因为这样莫名其妙的原因被监督员扣分,仅此而已。
玫瑰被塞进怀里的瞬间,不止舍长,就连黑暗中的钟情都跟着露出了诧异的神色。
就像那个没有任何理由便落在了指尖的吻一样。直到此刻,钟情才终于相信,那些让他悸动不已的亲昵,确实只源于程思意的无心之举。
程思意根本不在乎他人被扰动的心。
“送给你。”
程思意松开手,玫瑰就成了舍长的礼物。
第23章 我在意向后面写了你
圣诞假期前的最后两天,学校让舍监们发了意向表给各自宿舍的学生。
斯特兰德要在新学期开始改建,增加独立卫生间。
考虑到进度和工期,方案最终计划从顶层开始,一层层往下进行。
寝室少了,单人间的高年级学生们自然需要重新住回双人间。
意向表还没拿到手,休息室里就爆发出了一阵不满的哀叹。
钟情和身边的同学一样愁眉不展,只是他担心的并非寝室的变动,而是程思意会在表格上写下谁的名字。
钟情在午休结束后便再没见过程思意,甚至布莱尔先生点到时,他也只看见Linus Chan. 这行已然写在了上方空格里的字母。
周围有人说,也许会有学生被分到其他宿舍。
钟情朝那个方向看过去,是几个临近毕业的学长。
“现在人最少的应该是塔尔顿。”
钟情敏锐地捕捉到这一句,心不由得跟着最后的名词沉了沉。
和大部分斯特兰德的学生一样,程思意会在下午的课程结束后前往琴房。
钟情找到那里时没有看见对方,昏暗的长廊两侧只有一间空余。
顶灯把琴盖上的门禁卡照得有些反光,钟情从门外看进去,边上放着的,似乎正是程思意的眼镜。
他试探着将把手往下压了些,意外地就这么推门走了进去。
谱架上有一份斯特兰德为圣诞募捐准备的合奏曲,另一边则摆着本超技练习曲。
钟情坐下来,拿着曲谱随手翻了几页,凭借有限的乐理知识,伸出食指,在琴键上敲出了一个音。
“你怎么来了?”
余音还在狭小的琴房里回荡,程思意站在先前钟情站过的位置,同样扶着门把,露出了一个仿佛从没想过会在这栋楼里看见钟情的表情。
“壁球馆今天提前关了。”钟情撒了个谎,把摊在腿上的曲集合了起来。
程思意垂敛目光瞥了一眼,说:“这个太难了,等放假了我找点简单的教你。”
他的话接得太快,以至于说完才想起今年要回国去陪母亲。
那双眼睛于是又带着歉意看向钟情,顷刻便将钟情才刚萌芽的喜悦掐灭了。
“差点忘了,今年我要回去。”
程思意往琴房里走了一步,反手关上门,坐到了钟情身边。
“圣诞节你要回国吗?”他笑盈盈地转头去问,干净修长的五指自然地落在膝上,恰好贴在钟情腿侧。
“不回去。”
“家里人要来伦敦?”
钟情在这个问题之后摇了摇头,沉默片刻,坦率地给出了答案:“我爸不会来的。”
这是一个很奇怪的回答,问句里用的分明是‘家人’,而钟情则仅仅将它理解成了父亲。
程思意不去多嘴问些什么,在这样莫名尴尬的氛围里沉默几秒,很快又说道:“那你可以去找嘉时玩,我等会儿把地址给你。”
对于林嘉时不打算回国这件事,钟情其实多少有些惊讶。
学校并不会在假期结束前开放,这也就意味着,对方需要在圣诞节这个档口,于伦敦另寻住处。
钟情起初以为林嘉时会去租一间市郊的小公寓,又或找一家廉价旅馆。
他甚至已经开始产生怜悯,纠结着是否该邀请对方去自己家住。
然而下一秒,程思意便将复制好的地址发到了钟情的手机里。
他靠过来,小臂搭上钟情的肩膀,支着下巴说:“你无聊的话去这里找嘉时玩就行,是我爸爸的房子。”
程思意没有将那里称作‘家’,只说是他爸爸的房子。
钟情当然知道这样的‘房子’应该还有许多,大抵就连房产经理都要比程思意更清楚它们在哪里。
可程思意给了林嘉时自由出入的权利,甚至纵容到愿意让对方像主人一样,在他不在的时间里招待其他客人。
钟情没有回应,也没有拒绝。
他按下锁屏,不做声地将手机塞回口袋,恹恹把曲集还给程思意,起身就要朝门外走。
“等我一下。”程思意叫住了钟情。
温热指尖蹭过皮肤,拽住了钟情的衣袖。很快却又松开,腾出手整理起放在琴盖上的杂物。
许是想到了些什么,程思意在拿门禁卡的同时朝钟情看了一眼。
他抱着一叠课本和谱子,临出门才问道:“对了,你来这里干什么啊?”
钟情终于记起自己来这里的目的。虽然仍旧为调整宿舍的事不安,心情却早已因先前的对话披上了一层挥不去的阴翳。
“布莱尔先生发了意向表。”
钟情闷着声嘟囔了一句,神情低落地将目光挪向身旁,稍等了一阵才继续。
“你会搬走吗?”
“嗯?”程思意没太明白他的意思,迟钝地发出一声疑问。
那双眼睛茫然地与钟情对上,甚至明晃晃含着不解与坦率。
程思意将视线仰起一些,在无窗的长廊里专注地看着钟情。
良久,他再度开口:“我在意向后面写了你。”
——我在意向后面写了你。
钟情在这天晚上失眠了,脑海里翻来覆去都是这句话。和说这句话时,程思意那双映在灯光下的眼睛。
钟情心想,为什么要放假呢?
在学校里就很好,他不想让程思意回去,这会让他错失整整一个月与对方相处的时间,而一年就只有十二个月。
钟情开始后悔为了避开与父亲的相处而做下的决定,也在同时抓心挠肺地嫉妒起了林嘉时。
他把自己埋在被窝里生闷气,胸口沉沉堵着,始终无处发泄。
突然,钟情似乎听见了窗边有压低了的细碎声响。
他将被子掀开一角,侧着脑袋仔细去听,是程思意那种和哄他时相似的语气。
“妈妈,我把航班发给你了。”
“我会回来的,和你保证,好不好?”
钟情感到好奇怪,程思意为什么要对一位长辈这样说话?
他只见过纪录片里的家属对精神康复中心的病人用上这样的调式,可他并不认为程思意会有一位发疯的母亲。
“学长……”钟情把尾音拖长了些,装出一副被吵醒的样子。
他揉了揉眼睛,稍等过几秒,将脑袋从被窝里探了出去。
“吵到你了吗?”
程思意的态度更温柔了,带着些歉意,几个字几乎乘着云朵飘进钟情耳朵里。
钟情盯着对方看了一小会儿,掀开被子,跑到程思意的床边,小狗一样蹲下了。
“学长,你在和谁打电话啊?”
“和我妈妈。”
程思意说着,把手机放到了床边,按下免提,温声向电话那头说道:“妈妈,我室友也知道我要回去了。”
说罢,他朝钟情眨了眨眼。
后者会意,朝亮起的屏幕接话:“阿姨,学长早就订好机票了。”
有窸窸窣窣的古怪声响先从那头传来。
钟情等了一阵,这才听一道温厚知性的女声给予回应。
“是吗,那阿姨就放心了。是不是吵到你睡觉了呀?”
“没有,我本来就睡得浅。”
“这样啊,阿姨下次让思意带点助眠的香薰过去。”
电话那头的语调太柔和了,含着些南方口音的儒雅,以至于钟情一度猜想也许对面是临时换了个人。
钟情恍惚想起了自己的母亲,也是一样斯斯文文的语调,怀里还总带着温暖的香气。
他于是凭借想象,在脑海中逐渐刻画出了程思意的母亲的形象。
那应当是一位极优雅美丽的女性,身上会笼着柏木的气息,淡而沉静,像下雪的冬夜在室内弥漫开的热气,格外令人安心。
钟情再不将对方和疯子之类的词汇联系在一起,甚至差点就要剔除最初那通电话里对方声嘶力竭的咒骂。
他猜不透程思意的母亲有过怎样的经历,也不敢莽撞地向程思意发出询问。
因此,钟情选择了主动忽略那些已知的细节,强行将一切美化成了想象中的样子。
电话挂断后,程思意伸手拍了拍钟情的脑袋。
他没有为那通电话做出任何多余的解释,反而清浅地笑了起来。
“你这样好像小狗。”
程思意将五指穿进钟情发间,舒徐地一下下捋过,仿佛床边的少年真的就是他最乖巧的宠物,轻易便能替他挥散这一整夜的压抑。
“钟情。”
“嗯?”
“你开心吗?”
“开心。”
钟情的回答迅速且直白,程思意的话音未落,他就盯着对方的眼睛给出了答案。
他隐约察觉到程思意的情绪有些低落,于是顺着两人的对话将脑袋靠过去,温驯地贴上了对方的掌心。
钟情仰起脸,乖巧而纯真地在程思意的掌心里发问:“学长要养狗吗?”
“还在考虑,学校不让学生养宠物。”
程思意好脾气地接上了钟情的话,指尖顺着话音一道向下,划过脸颊,挑起钟情的下巴。
“我很乖的。”
钟情握住程思意的手,低下头,用脸颊轻轻在上面贴了贴。
“学长,养我吧。”
两人的视线再度交汇,隔着皎白的月光,像是在空气里掺入了迷幻的制剂。
程思意不由地倾身,一点一点朝钟情靠近,那双眼睛静谧又郁丽,将他的小狗迷得神魂颠倒。
他在即将触到钟情鼻尖的前一秒停了下来,睫毛倏忽一颤,摇晃着在钟情的鼻梁上落下一片迷蒙的影子。
淡影顺着钟情挺拔的骨骼浮散,带着奇异的痒,一直钻进钟情的心里。
钟情下意识侧过脸,碰了碰程思意的手背,不动声色地掩饰下躁动的心绪。
他要再过片刻才抬眼,展现出少年人独有的英俊与痴迷,一错不错攫取程思意的目光,下定决心要与对方纠缠不清。
“学长,别难过了。”
“我来当你的小狗。”
作者有话说:
这周的榜单完成啦,下一章周四更哦~
第24章 我会想你的
钟情的第一学期在一场考试里结束。
他选的课有些冷门,因此教室里的人并不多。
老师站在桌边一个个和他们说晚上见,电脑屏幕里应景地闪烁着圣诞晚会的电子邀请函。
钟情离开教室,从砖石堆砌的古老旋梯走下去,还没到底就看见程思意捧着书抬头往上看。
少年舒展的眉宇间带着股天生的清贵,冷眼一望,又添些许不算过分的傲慢。
钟情想,程思意应当是看见他了的。
他朝旋梯中央的空洞挥了挥手,加快脚步跑下去。
“学长!”
伦敦在假期开始的前一天下起了雪,钟情才刚开口,白蒙蒙的雾气就从他眼前飘散开来。
程思意拎着钟情的围巾绕了一圈,在对方下巴前打了一个不算好看的结,随口问道:“你不冷吗?”
“不冷,我刚从教室出来。”
钟情在说话间将下巴朝围巾里缩了一些,盖过上唇,贴着鼻尖,笑眯眯地皱了皱鼻子,嗅到残存的,来自于程思意的香气。
“等会儿到宿舍你先去拿胸花,换完衣服可能就又没有你要的了。”程思意走在前面,话却还是对着钟情说的。
他的声音不大,轻飘飘缀在雪里,有些模糊,却恰好能让钟情听见。
钟情先是点头,旋即意识到对方看不见,于是迈步来到程思意身边,笑着回问:“学长想戴什么颜色的?”
“都可以,随你喜欢。”
程思意的嗓音很干净,偶尔给人一种碎雪清霜般的冷感。
钟情不觉得寡淡,甚至格外喜欢。
一样的音色,程思意在与他人交流时总是过分妥帖,用词乃至语气都显得平和,挑不出错的同时,也额外带着几分疏离。
然而,在与钟情的对话里,程思意早已不自觉忽略了界限。笼统温吞地一答,好像钟情希望怎么样,程思意就真的愿意去配合。
“那我要拿白色的。”
钟情垂眼打量程思意的表情。对方并不好奇,只是下意识地接话:“因为上次没换到?”
“嗯。”
钟情当然不可能说出自己的真实想法。
他烦透了合唱比赛之后那朵换到程思意外套上的白山茶,却也切实认为佩在自己襟前的红色玫瑰与对方算不上相衬。
因此,钟情一定要挑两朵斯特兰德最漂亮的白玫瑰,哪怕再度被人换走,他也可以把自己的换到程思意的身上。
雪在夜幕时分骤然大了起来,纷扬从天空落下,很快在窗台屋檐上积起厚厚一层纯白。
钟情和程思意先后走进演讲大厅。
门被推开时,程思意的睫毛上还挂着一小滴雪花消融后留下的水珠。
钟情抬手将它捻掉,程思意便安静地直视着对方的鼻梁。
那双漂亮的眼睛随着钟情的动作反射性地闭了一下,再睁开时便盖出一片间错的淡影,随呼吸蝶羽似的颤动。
“我要等你表演完再去签字。”钟情在两人分别前俯身贴近了程思意的耳畔。
他将话音放得很轻,又带着笑,一句话说完,蓦地让程思意觉得耳廓被灼得有些发烫。
程思意没有回答,不自觉地摸了摸发梢,不等想明白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反应,便抱着谱夹匆匆跑进了通往后台的过道。
每年的慈善募捐都会有毕业校友回来,学校历史悠久,上台演讲的前辈自然是各界名流。
钟情起初在台下认真听了一阵,等到各个宿舍准备的节目开始,思索已然飘远。
他漫无目的地从接下来的圣诞晚餐想到了窗外的大雪,又从落在程思意睫毛上的雪花想到这个见不到对方的假期。
直至琴声从舞台响起,他这才回过神,又一次将目光落回了前方。
钟情去签字时,用于募捐的拍品表已经放在了桌上,他随手翻了几页,刚巧看见程思意的名字。
对方的节目是和斯特兰德乐团的一提二提一起表演的,因此三个人拍下的物品被列在了同一页。
钟情不认为签名篮球和麦穗胸针会是程思意喜欢的东西,笃定最后那柄翻书杖才是对方心仪的拍品。
他按照编号在拍品表里找了找,认真记下翻书杖的样式,满心雀跃地拿出手机,让助理去准备将要送给程思意的生日礼物。
晚会八点半结束,屋外的雪似乎又下大了些。
参加募捐的校友不少是学生家长,趁着散场的功夫,干脆接了孩子将车开到宿舍门口,等不及明早便要把孩子带回家。
钟情和林嘉时还要在学校留一晚,程思意的机票也订在第二天,三人沿着难得热闹的坡道一直往回走,看着大雪中碾出的车辙,突然默契地沉默起来。
临到餐厅,一辆黑色汽车从通往宿舍的小径转了出来。
车灯照亮积雪,霎时将夜晚映得比午后更为炫目。
程思意本能地眯了眯眼,停下脚步,望着那点光亮渐渐远去,消失在这个雾气弥漫的雪夜里。
他若有所思地停顿片刻,转头向林嘉时发出邀请:“你要不要坐到斯特兰德这边来?”
“坐得下吗?位子应该都是排好的吧。”
“今晚走的人很多。”
程思意正说着,又有一辆车从三人面前开了过去。
也许是汽车带起的风,又或许原本就有风途经。
程思意抬头的刹那,钟情看见一片细白的雪花被卷到了对方唇间。
大概有所察觉,程思意在钟情的注视下,伸出一小点舌尖,轻而迅速地在唇瓣上舔了舔。
按照惯例,各个宿舍要在圣诞晚宴上选出每年的最受欢迎新生。
钟情没什么关系太好的朋友,便也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他安静地吃着晚餐,身边是把林嘉时拉到了斯特兰德的程思意。
两人断断续续聊着,好半天才提到钟情。
“钟情。”程思意拿着选票叫他。
钟情转头朝那张尚且空白的选票看了一眼,有些冷淡地回了声‘嗯’。
“我要写你的名字。”程思意朝他笑,一双眼睛弯起来,纤长的睫毛落出阴影,将那两颗棕黑的瞳仁盖得如同浸水的墨玉一样润泽。
“选不到我的。”
钟情略显放肆地盯着程思意,见对方眼中蓄着温柔的眼波,好像他再怎么拒绝,程思意都会坚定地选择他。
“但我答应你了的,要写你的名字。”
笔在两人说话的间隙被递了过来,程思意按着纸页,不等钟情往前回忆,兀自便将他的名字写了上去。
“什么时候的事?”钟情一时想不起来,盯着那行连笔的字母看了半天,到底也没记起两人何时有过这样的约定。
他仿佛突然消了那点程思意叫林嘉时来参加斯特兰德的圣诞晚餐的气,耳尖莫名染上一层绯色,垂着脑袋,堪堪将视线放回了程思意的指尖。
“好像是刚开学?”
就连程思意也已经记不清具体的时间,无非依稀在脑海中留下了这么个印象。
他答应过钟情,会在期末的投票里写对方的名字。
至于接下来聊了些什么,或者他还答应过钟情什么,程思意已然忘到了九霄云后,横竖无非是些拿来哄人的废话。
假期前的最后一夜不会有熄灯铃,斯特兰德彻夜灯火通明。
大厅、休息室、办公室,乃至每一条过道与走廊都会一直明亮。
钟情坐在地上看程思意整行李。
后者在拿出一个空眼镜盒时疑惑地站了一会儿,像是回忆了些什么,然后迷茫地看向了钟情:“你有看见这副眼镜吗?”
‘看见了,它就在我的抽屉里。’
钟情在心里暗自回答,脸上却摆出一副与程思意相似的茫然。
他起身来到程思意身边,贴着对方的肩膀接过那个眼镜盒,说:“是不是忘在楼下了?”
“我记得应该是放回来了的……”
程思意思索片刻,迟滞地摇了摇头,再没去管那个落入钟情手里的眼镜盒,又拿了两件衬衫,继续整起了摊在床上的行李。
“你不整一下东西吗?”
合上行李箱时已经到了凌晨,程思意转头看了眼靠在床头玩手机的钟情,莫名生出一股毫无必要的关心。
程思意无奈地想到,他大概习惯了一学期以来对钟情的照顾,否则无论如何也解释不通,他怎么会在前一个瞬间冒出‘钟情一个人在假期里会不会觉得无聊’,这样奇怪的想法。
“明天会有人帮我整的。”
钟情把手机放到了桌上,程思意在锁屏前瞥了一眼,壁纸好像是一幅对方画的画。
“学长,你什么时候回来?”
“十号,稍微早两天。”
程思意还在想那幅画,他觉得有些眼熟,似乎应该是学校某处。
绿荫遍布的砖墙,有少年站在藤蔓下的窗框里。
“林学长还是和你一起住吗?”
“嗯,不然他要去哪里?”程思意理所当然地反问。
他扶起行李箱推到柜子前,在经过钟情时,格外自然地拍了拍对方的脑袋。
“你无聊的话就去找嘉时玩,没关系的。”
钟情没有回答,视线却一刻不离地追随着程思意的动作。
盯着程思意关掉顶灯,盯着程思意走回窗边,盯着程思意在月光下掀起白色的T恤,盯着程思意露出腰际那一小颗漂亮又靡丽的痣。
“学长。”
“嗯?”
“我会想你的。”
“我也会的。”
第25章 程师蕴
航班在一个晴朗的午后于PVG降落,程思意拿了行李走出去,意外地在到达口看见了自己的母亲。
程师蕴画了个淡妆,长发温婉地在脑后盘起,两颗浑圆的澳白缀在耳垂,不需靠近便足以感受到柔和优雅的气质。
“妈妈。”程思意朝她小跑过去,几乎没能压住行李车的方向。
他看见母亲朝他露出一个微笑,继而伸出手,在他停下的同时温柔地摸了摸他的脑袋。
“一个人回来的?”
司机还在替程思意搬行李,程思意坐在母亲身边,中间空了段距离,忽而听见对方抛出话题。
“嗯,同学都留在伦敦。”
程思意有些紧张,双手在腿上握紧又松开,末了侧过身,打开冰箱,从里面拿了瓶水出来。
“回来的路上有人和你搭话吗?”
程思意的母亲显然也在紧张,只是与程思意的欣喜不同,程师蕴更像是在焦虑些什么。
被问到的人刚含进去一口水,无奈先摇了摇头,等把水咽下,这才答道:“没有。”
“不可以和别人说话,知道吗?”
程师蕴说这话时严肃地皱起了眉,恰巧碰上司机坐进车里,她便愈发不安地攥住了程思意。
“跟认识的人也不要说话,不要跟着他们走,特别是李峥和他儿子,记住了吗?”
程思意的手腕被抓得太紧,母亲的指甲甚至嵌进了他的皮肤。
他觉得疼,想把手抽出来,可程师蕴死死按着他的手背,就连挪动都显得困难。
“记住了,妈妈。”
程思意不敢问太多,直觉告诉他,哪怕说错一句,母亲都有崩溃的可能。
他只能顺着对方的意思答应下去,在心里暗自疑惑为什么要这么做。
——李峥和他儿子。
好奇怪的称呼。
程思意没敢把这句话说出来。
那是他的父亲和同父异母的哥哥。
程思意父亲的发迹可以说是一个无人不知的‘秘密’,之所以它还能被称作秘密,无非是因为没人敢把它拿到明面上谈论。
李峥原本只是程氏旗下某家子公司的精算师,阴差阳错娶了程老爷子的独生女,从此平步青云。
当然不会有人知道老爷子是否真正反对过这门婚事,流言十句有九句都是从地摊小说里扒出来的烂俗剧情。
等到了程思意满月宴的当天,那些阿谀奉承的人一个个预言家般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
李峥和程师蕴的孩子没有随父亲姓‘李’,而是跟着母亲姓了‘程’。
程思意生在七月十五,不算什么好日子。倒是满月宴正逢中秋,宴厅里觥筹交错,灯影摇曳,窗外便是满空明月和流溢不散的桂花香。
人心总是装着各式各样的恶意,比如当年参加程思意满月宴的人里,不少都抱着看热闹的想法。
他们不相信李峥能够老老实实和程师蕴过一辈子,不图钱财,不图地位,只是喜欢。
那些人在角落里隐晦地谈论,到了台面上又逢迎,嘴上贬低着李峥,心里却等着看程师蕴的笑话。
或许是太多人许愿,这样恶毒的愿望到最后竟也成了真。
程老爷子在程思意上三年级的那年突发脑梗,牵着外孙的手还没来得及走到教室门口,突然就朝着楼梯倒了下去。
小小的程思意被拽着往后一带,好不容易抱紧扶手将自己稳住,再回头看去,外公却躺在了楼梯的拐角。
老人布满皱纹的脖颈清晰地浮起血管的纹路,挣扎似的紧绷着,分明无声,却足够鲜明地将痛苦具象在了程思意的眼前。
也正是从这天开始,程师蕴顺风顺水的人生突然触礁,如当年那些人期望的一样,变成一团乱麻。
先是李峥将程氏的实业板块拿去给一个不良资产做抵押,再是股东集体退股。
好不容易熬过了最焦头烂额的日子,李峥的公司也在江城站稳了脚跟,程师蕴却在某个寻常的午后打开家门,看见了自己的丈夫正和一个陌生女人抵死缠绵。
如果要让程师蕴说出她人生中最为耻辱的一刻,那么大概就会是李峥带着李卓宇站在程思意面前,让程思意叫对方哥哥的那个傍晚。
她看见程思意的嘴唇翕动了两下,疑惑地睁着眼,虽然不明白是怎么一回事,却仍旧乖巧地出了声:“哥……”
“不许叫!程思意!”
“你不许叫他!”
程师蕴把手里的筷子摔得从桌上飞了出去,餐碟也跟着砸在地上,哗啦啦碎成无数尖锐的瓷片。
程思意被吓得立刻哭了起来,红着眼睛抽抽搭搭,却又怎么都不敢大声。
“你哭什么!他都没哭你哭什么!不许哭!”
程师蕴抓着程思意细小的胳膊站起来,两个人一起走到李峥面前。
李卓宇坐在父亲的右手边,已经懂了些事的少年从始至终安静地低垂着眼眉。
他其实也害怕程师蕴会冲过来像对待那双筷子一样对他。
可那个漂亮的女人只是在他身边停留了一秒,继而又往前走了两步,一巴掌扇在了他父亲的脸上。
李卓宇不可思议地抬头去看,霎时对上了程思意惊恐的目光。
他看见有眼泪不断从程思意的眼眶里涌出来,止不住似的打湿了一整片衣领。
但是程师蕴说了不许哭,他的弟弟就真的再没有出过声。
吊灯在程师蕴的背后落出单薄伶仃的淡影,李卓宇犹豫半晌,小心翼翼握住了程思意那只没被拽着的手。
真要细究,程思意其实从来没有叫过李卓宇‘哥哥’。
哪怕偶尔在学校里碰到,程思意也只是沉默地从对方身边经过,傲慢又矜倨地用余光一扫,好像李卓宇就是个上不得台面的垃圾。
很长一段时间里,李卓宇都不知道该怎样去理解自己和程思意的关系。
他没有办法靠近,程思意却也并不后退,只是站在原地,看着他尴尬。
李卓宇的母亲搬进程家老宅的那天,程思意少有地和李卓宇说了话。
小小的程思意穿着条背带短裤,短袖的衬衫被熨烫得格外板正。
保姆将程思意的纽扣扣到了最上一颗,他没有解开,就任其将自己束缚在得体的表象里。
那时仍是暑假,夕阳从窗外斜落进来,带着灼人的温度,将程思意的皮肤烫得浮起一层浅淡的粉调。
“我妈呢?”程思意没有尖叫,语气却很重。咬牙切齿说出这三个字,顿时便让李卓宇明白,原来那不是因为热,而是他的弟弟生气了。
“程阿姨去城央了……”
“这是我外公的房子!凭什么让你妈妈住!”程思意打断了李卓宇。
抗议太大声,引得楼下正和保姆打招呼的女人脸色不悦地抬起了头。
她的身上没有程师蕴那股从小养尊处优,拿金钱与权力堆出来的气韵,脸却生得好看,俗气地抹两道艳丽的口红,笑起来掩着嘴,刻意将指根上那两枚戒指晃到面前。
“我的爸爸妈妈还没有离婚呢!你凭什么搬来这里!这里是我家!”
小程思意扒在护栏上朝下喊,客厅的挑空很高,他看不太清对方的眼神,只看见保姆阿姨以一种微乎其微的角度朝他摇了摇头,示意他不要再说下去。
“你出去!这里是我家!我不要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