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仲夏夜之梦
学校的起床时间不算早，只是程思意和林嘉时约好了早上一起去晨跑。
因此，当整栋宿舍都还沉浸在寂静中时，程思意却已然在布莱尔先生的办公室里签完了到。
钟情在迷蒙间听见一阵刻意放轻的响动。
他困倦地闭着眼，直到铃响才发现，窗边那张床上早已没了程思意的身影。
离开宿舍前，钟情碰到了舍长，大抵是俄国人不太爱笑的缘故，对方的神情总显得有些严肃。
舍长站在楼梯旁，用一种格外平直的语调告知钟情，下午的课结束以后，所有人都要回到宿舍排练。
钟情点了点头，问道：“需要我去转告其他人吗？”
他想要一个去找程思意的借口，尚且不善掩饰的脸上醒目地写满了期待。
舍长扫了钟情一眼，冷淡地答道：“已经通知过其他人了。”
没了去找程思意的理由，钟情的情绪都跟着低落不少。
他抱着课本独自往餐厅走，一粒石子踢得噼啪直响，没能注意前面有人，垂着脑袋径直撞在了一片略显纤瘦的背脊上。
“啊，抱歉！”他吓得赶忙后退两步。
身前的少年随着他的话音回过头，好巧不巧正是程思意。
钟情眼看着对方的眉头浅浅蹙了起来，弧度漂亮的唇瓣抿直又松开，好像想要教训他，最后却只是把音色压重了些，不太高兴地说：“你怎么总是冒冒失失的？”
钟情苦着一张脸，想去看程思意，又怕对方生气，只好战战兢兢瞥上一眼，很快又把视线落回地面。
“和别人说话的时候不要看地。”程思意的话语中听不出生气，一如既往地裹藏无奈。
他心累地叹了口气，抬手将钟情的下巴勾了起来，一双眼睛漂亮地垂敛，将将就钟情对视在一起。
“要像这样看着我，明白吗？”
钟情觉得自己的大脑似乎停转了，迟钝地卡在这一秒，傻乎乎只知道要点头。
他的鼻尖盈满了从程思意衣袖中逸出的香气，清淡又冷冽，缠得他甚至忘了该怎样回答。
抵着下巴的指节在短暂的触碰后很快放开，没了那股由程思意施加的力，钟情自然地将扬起的下巴收了回去。
他本能地碰了碰程思意先前触及的位置，温热皮肤间仿佛仍幻觉似的残存一点属于程思意的温度。
“学长。”钟情叫住了正准备转身的程思意。
“怎么了？”
“我会变得和你一样优秀的。”钟情紧张地停顿片刻，“我很乖，可不可以多给我几次机会？”
或许是没有听过这样奇怪的自白，程思意在一瞬的惊讶后很快笑了起来。
他舒展开眉眼，呈现出一种格外温和的姿态，安抚似的揉了揉钟情的脑袋，又打量一番对方小狗般恳切的眼神，最终妥协道：“好的好的，你要多少机会都可以。”
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钟情匆匆跑回宿舍。
他的教室离得远，斯特兰德的大部分人已经在休息室做起了分配的工作。
程思意坐在沙发上，惬意地靠着靠垫，手中握着剧本，正在逐字诵读。
见钟情回来，程思意将一旁的椅子挪近了些，紧挨着沙发，钟情甚至不用低头都能听清程思意的每一个发音。
这部剧的台词不多，经过舍长改编后更加强了肢体表现。比起背词，程思意要做的其实更偏向于对情绪的把控。
程思意始终拿捏不好角色应当展现出的状态。
反复翻阅几遍后，他干脆走到了舍长面前，像剧本上写的那样，按着侧腹，痛苦地抬起了视线。
“这里很疼。”程思意说出了自己的台词。
舍长没有很快接上，翻过两页剧本，将大致内容记在了心里。
“真的？很疼吗？”说这话时，舍长能够鲜明地察觉到钟情正盯着自己。
并非其他人那样以观摩的视角，而是用一种诡异的，包含了妒忌与期待的目光。
按照剧本所写，此刻的舍长是该去亲吻程思意的。
然而俯身的瞬间，舍长飞快朝沙发旁扫过一眼。
钟情就坐在程思意为他指定的座位上，尚未长开的五官分明哪里都显得青涩，神情却冷得仿佛下一秒就有向他复仇的可能。
舍长略显不适地将目光挪回到程思意身上，放松了表情，少见地以一种木讷的，受到蛊惑的姿态凑了过去。
唇瓣即将贴上程思意脸颊的刹那，舍长到底还是偏过了脑袋，最终也没有像剧本上写的那样，赐予一个难辨真心的吻。
再抬眼时，沙发旁的新生早已移开视线，似乎终于愿意把时间花在自己的段落上，而不是像一只刚学会护食的幼犬，阴翳又直白地盯着程思意看。
“你的室友总让我觉得有些不舒服。”舍长俯在程思意耳畔，难得说出一句对他人的抱怨。
“他有些害羞。”程思意按着舍长的小臂，不动声色地推开了对方揽在他腰间手。
他换回一贯的优游自若，微挑着嘴角朝舍长露出一抹笑，眼梢弯弯，却只留下极冷淡的一瞥。
“好吧，如果你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可以再来找我。”舍长不是什么爱管闲事的人，说完这句便朝道具组走去。
程思意回到沙发前，随意往角落一靠，托着脸将钟情从头到脚打量一遍，到底也没看出究竟是哪一点能让一向公允的舍长说出先前的话。
他于是侧过身，不带边界感地朝钟情靠近，在几乎就要贴上钟情的耳垂时方才问道：“你是不是在和我装乖？”
程思意的眼睛眯了起来，试图看穿钟情般死死盯住了对方的侧脸。
钟情不敢转头，只能继续让目光锁定在剧本上。
他磕磕巴巴地开口，声音控制不住地颤抖：“不，不是的！我只是，只是不想学长讨厌我。”
钟情说罢，毫无征兆地对上了程思意的视线，一度近得甚至蹭到了对方挽起的衣袖。
他羞怯地往另一侧挪了些，嗫嚅道：“学长是我在这里认识的第一个朋友……”
钟情的样子让程思意在某个瞬间想起了初至异国的自己。
一样为陌生的环境感到不安，甚至害怕到不敢和他人交流。要不是恰巧和林嘉时分到了同一间寝室，或许程思意都未必会成为现在的自己。
想到这里，程思意收起了探究的眼神。
他靠回靠垫，又一次向钟情摊开掌心，带着些许歉意道：“我不讨厌你，自信一点。”
程思意一边说，一边握住了钟情犹豫着不敢向前的手，他轻轻勾住对方的指尖：“不要担心，我不会讨厌你的。”
钟情看着两人交扣的小指在空中晃了晃，迟钝地意识到程思意似乎对他做出了一个承诺。
他不可思议地将视线从指间移向程思意的眼睛，见那对眼瞳琥珀似的明澈，仿佛整片银河都在其中运行。
钟情哑然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还是程思意先松开手，提醒说：“不想背了的话我先陪你回去写作业。”
钟情怔愣半拍，转而飞快合拢了剧本，跟着程思意站起身，在走上楼梯后小声说道：“学长，谢谢。”
夜里又下起雨，打在窗外的树叶上，落石似的一声接着一声。
程思意迷迷糊糊从一阵轻响间醒来，半阖着眼听了小会儿，意识到似乎是钟情时不时在被窝里翻身。
“钟情？”他试探着叫了声钟情的名字。
那团影子很快安静下来。程思意借着微弱的夜色看过去，钟情似乎并没有睡着。
对方扯着被子将小半张脸露出来，怯生生睁着眼，像是不高兴，却也没有过于浓重的情绪。
“你睡不着吗？”程思意坐起来，背对满窗朦胧的树影。
他见钟情不答话，只好掀开被子走下去，光脚踩着棕红的地板，白得胜雪欺霜。
钟情木讷地看着程思意一步步朝他走来，裹一身冷调的光辉，无比圣洁，却也愈发遥不可及。
程思意在床边止步，四目相对，露出一道沉静而柔和的笑容。
他伸出手，指尖缓慢从钟情发梢间穿过，带着那股朝雨过后的气息，轻而易举便瓦解了钟情失落的情绪。
钟情把被子往下推了些，露出整张脸，小动物似的挨上前，轻蹭程思意的掌心。
“我想妈妈了。”
钟情小声呢喃，目光随呼吸垂敛，流经程思意皓白的手腕，再惹人怜爱地移回对方眼前。
“学长。”
“嗯？”
“可以给我讲故事吗？”
游移在发间的手在这句话后忽地收了回去，钟情一怔，惊惶地坐起身，没等程思意回答便死死攥住了对方的手腕。
“不可以也没事，学长你再陪我说说话吧。”
程思意拂开钟情，为对方过度的反应惊讶片刻。
他其实并不觉得钟情难缠，反倒意外地打算答应那个奇怪的请求。
“我去找找有没有什么适合睡前读的书。”
程思意的话音很轻，动作也一样，举手投足都给钟情一种格外珍重的错觉，仿佛对方不只是在照顾一个学弟，而是真正将他放在了心上。
“好像只有上次那本诗集了。”程思意朝书架顶格仰起脸，修长颈线勾出一笔极度优美的线条。
钟情出神地凝视，甚至不知该用怎样的词汇形容才好，程思意几乎就要融进缱绻的夜色里，像臆想，像幻影，像一缕捉摸不定的美丽雾气。
“我给你念诗吧？”
程思意又一次朝钟情走来，掀开被角，亲昵地坐在了钟情身边。
书签仍夹在钟情随手翻开的那一页。
程思意垂下眼，干净的声线便和着被压低的嗓音密语般在钟情耳畔萦绕。
“But ’tis my heart that loves what they despise, Who, in despite of view, is pleased to dote.”（注1）
程思意的唇瓣在每一次开合间发出细微的声响，同雨声一道敲击钟情的鼓膜。
钟情在那些连贯而饱满的读音间依稀生出倦意，一下又一下点着脑袋，渐渐只能分辨出翻页的轻响。
终于，在纸张摩挲着进入新的诗篇后，钟情困顿地靠在了程思意的肩上。
树影沙沙在钟情梦中摇曳，他看见程思意坐在树梢，幻觉似的捧一本书。
月光将少年的轮廓笼上一圈雾氤氤的柔白，他对着钟情眨了眨眼。
末了，忽地消失在了这场仲夏的梦里。
作者有话说：
注1：资料引用自威廉·莎士比亚《十四行诗》14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