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新纪元爆炸造成的损坏还没有修葺, 地下空间钢筋裸露,廊桥的玻璃震碎,护栏掉落。
秦鹰猎的轮椅就停在廊桥边缘, 下方三十米都是被炮弹撕裂的坑。
脚下五十米处,小水母所在的中控中心竟然丝毫无损。现在, 比起隔离墙内的巨型机器和立方体, 墙外的废墟才更像荒原。
“我曾经很信任你。”新纪元代表站在轮椅边看着脚下一动不动, “所以才让你投资,给你权限,但我忘了你是个商人。”
“我曾经也很信任你,教授。”秦鹰猎平静地说,“三十多年前你批准了我对NETO的内共生研究,用于救治, 我们曾经以为会共建一个美好的未来。”
“但事实并不是这样。”秦鹰猎注视着被埋在地底的生物,“你手下新纪元的研究员,大概是全联邦技术最高、最纯粹的科研人员,但你没有保护好她们的成果。或者说,你在用她们的成果换取利益。你和我一样是个商人。”
“我是换取安稳。”新纪元代表头发花白:“如果我不这样做, 新纪元就没有资金和政界支持。”
“是吗。”秦鹰猎轮椅往前挪动,轮胎边沿掉下一颗石子, “这么多年。你恐怕自己都很难分清哪些成果是他们要的,哪些是你亲自送出去的投名状。”
“这是无奈之举,你站在这个位置, 你也会做这样的选择。”
“如果你真的被逼无奈, 痛恨这套游戏,那你不会玩得最久,赢得最大。你大概忘了新纪元垄断技术成为财阀很久了。”
外面有军队和特遣队交火的声音,秦鹰猎没有抬头,转身,轮椅擦过断口边缘。
新纪元盯着轮椅压开灰尘的痕迹,问:“你要走了?”
“没有,你要被带走了。这里我会暂时照看。”
身后安静了片刻,随后,大跨步的脚步声直直奔向秦鹰猎的轮椅。断裂层被惊动,废墟上的石子簌簌往下掉。
秦鹰猎感觉到后脑勺有风声,她没有回头,只抬头看向远处。
“不要乱动,教授,我已经是死过好几次的人了。但你还没体验过死亡的滋味。”
远处的廊桥,花隐雾从柱子边转出来,往那一站,身后的脚步声便突兀地停下。
“这……就是你之前和我说的,如果你死了,会来接班的年轻人吗?”
秦鹰猎看着花隐雾,柔和了眼神:“她还没答应。”
轮椅继续往前走,秦鹰猎说:“不过现在,时间还长,我横死的几率变小,可以从长计议了。”
五十米深的地底下,桑凌清亮的声音在隔离墙上回荡,她在高喊:“这边!快下来集合了!”
……
中控中心的机械荒原上,已经挤了一堆人。
蔡圆、花财、玖厉和萧枢衡,还有焦油城提前开着悬浮机赶往一区的普通民众,都聚集在此处。
紧接着,桑凌借用了江斩月的[裂空] ,把花隐雾和秦鹰猎一个个带到隔离墙内。
“江、江队,我们在这里真的不会死吗?”蔡圆缩在玖厉身后,指向空中飘浮的人类残骸。
站在这诡异的磁场里,实在让人害怕,上次这里人类被撕裂的惨叫,蔡圆可是亲耳听到的。
江斩月站在门口,回头安抚:“我用管理员身份修改了权限,放心,这里很安全。”
三百多号人,就站在这巨大的苍穹底下,飘飘浮浮地挤在一个凹陷的坑内,有种无痛登上太空的感觉。
“来了。”桑凌碰了碰江斩月的小尾指,“准备。”
门外,不知道从哪里钻出来的一批特遣队成员,从她们离开永生塔后,就一直在屁股后面追杀。
比起特遣队员,这批人更像是死侍,严格分成互不沟通的小队,数量未知,计划不共享,打不过的时候,就会自爆干扰她们的行动。
桑凌压低身体重心,往后移动。
这一批死侍有足足五十多人,一直跟到了中控中心的门口。此时,他们在门外停顿了片刻,看起来对小水母的磁场略有耳闻,有了些顾虑。
“没事的,没事的,来者是客。”桑凌笑着招揽,“进来吧,都别客气。”
要是集团军,听到桑凌这类说辞,恐怕还要掂量几下。但这批人的头头,竟然在犹豫三秒后,真的冲进了隔离墙。
没有撕裂。
很安全。
桑凌转头就拉着江斩月往后跑。
身后五十多人跟在身后,跨过隔离墙大门紧追不舍。
在跑出一段距离后,桑凌腾出手飞快调出管理员界面,一拉,一按,磁场瞬间展开,身份识别,区分受保护者——
很安全?骗你的。
下一秒,桑凌毫无心理负担地,将冲进来的五十多名死侍,全部撕扯得粉碎。
血雾炸开,粉尘落下,飘散在两米外的半空。桑凌这才松开了江斩月的手:“还好跑得远。”
作为现场唯一一个俘虏,永生代表终于亲眼见到了桑凌的杀人手法,他被丢在离众人很远的地方,脸上沾了些血,这些滚烫的液体让他肝胆俱裂,害怕自己将会成为被撕裂的下一个。
但江斩月和桑凌还是没理会他,仿佛他不存在,这种折磨便长久持续。
桑凌走向众人,焦油城的人都往后退了好几步,又想起杀手和她们是一伙的,这才放心地松了口气,惊悚转化成了放心。
“萧长官,杜家代表呢?”江斩月问。
“少将扣押了,已经带去集团进行清查。”萧枢衡望向高处,“新纪元代表也一样吧?”
“嗯,这两人手上没沾血,后续清算罪证后交给军事法庭处理。”江斩月转头瞥了一眼永生代表:“至于他,平时花天酒地弄权欺压,买凶杀人死者都有十一,等事情结束,他自求多福吧。”
“长青代表呢?”萧枢衡问。
“在孟无黯那儿……”江斩月顿了顿,“算了,她和闫烬声还在一区中心,等汇合后我们问问情况。”
现场不是所有人都在,因为死侍的出现,一些容易被盯上和没有武力值的盟友,桑凌便转移到此处,由小水母护着。
桑凌对此很放心,恐怕整个地球都没有比这更安全的地方了。
但还有一些人在低区活动。
比如李见芸和证婶儿等人,一直在尽自己的努力,完成江斩月交代的任务。
她们甚至比还要江斩月交代得还要上心,尽可能地暴露联邦的丑恶,拉拢永光城的居民。江斩月发现,不想再过这种生活的强烈意愿,只有在吃过苦的人身上,才会发酵得这么浓烈。
线上线下舆论已经传播得极广,仿生人通过宇光实时传回的画面里,一些永光城的民众站出来,和她们并肩一起,带头组织了对财阀和压榨员工公司的抗议活动。
屏幕上,桑凌和江斩月偶然间瞥见了一些熟悉的脸,在体育训练中心的清洁工、三区再造训练营的运动员,还有一个十四五岁的冠军得主,懵懵懂懂地跟在大姐姐身后,她不知道大家在争什么,自己要做什么,眼里的光却在逐渐萌芽。
第七区的实录传回来时,桑凌还看到之前在沉迷幻梦怀念猫咪的那位女士,正在最前方举着旗帜,大声呐喊。
“她找到要做的事情了呢。”桑凌指着光幕。
“她是谁?”江斩月没见过这个人。
桑凌想了想,说:“我也不知道。”
还有很多不知道姓名的人,在街上汇成了一股河流。永光城的这个夜晚,注定无眠。
“但是我没联系上风队长。”桑凌清点了一下人数。
人群里有人大喊:“她被巡逻机器人抓走了!还有李见芸和证婶儿。”
江斩月心里一紧:“怎么抓走的?什么时候?”
“李见芸出来说完自己的遭遇就被抓走了,那时候财阀的恶行刚曝光,还不是现在这种大势已去的局势,她吹响了号角,机器人却判定她聚众寻事滋事、煽动颠覆联邦政权罪,把她抓起来了。”
另一个人说:“证婶儿第一时间去保护她,不让她被带走,风队长本来已经上悬浮机跟我们一起跑了,结果也下去帮忙了。”
“抓去了哪里?我去带她出来。”江斩月调动光幕,让宇光查。
宇光没有返回结果,但是让某个人接入了共用通讯频道。
“在我这里!在我这里!”祁各隆在那头大喊,“风队长被抓到我们看守所了。”
“我们?”
“噢,是联邦,联邦第三区看守所。不对,她们的罪名比我重啊,都上升联邦层面了,为什么跟我关在一个地方?”祁各隆后知后觉。
江斩月没有回答她:“你那边是什么情况?”
“我们准备跑路,她们都被吓坏了,还有人身体不好,我手边也没啥吃的,只能找到我之前点的奶茶。我们正在喝奶茶。”
桑凌:?
“你为什么能点奶茶?”
“装病找狱警姐姐求的。”
祁各隆说:“哎呀,这不是重点,重点是看守所里分成了两派,狱警姐姐说要变天了,现在外面的局势太混乱,准备带我们先去一个安全的地方。”
那正好,不用她们出马了。
桑凌说:“我让花隐雾给你发个定位,你让狱警姐姐带你们来我这里,我这里史上第一安全。”
祁各隆高声欢呼起来:“那我能见到你了吗小富,我想死你了。”
“不行,我还有事要忙。”
桑凌把事情交给花隐雾来处理,然后切出了通讯路线。
现在外面局势混乱,人们在抗议,财阀的集团正在进行清算,玖厉将会带着破晓帮,和十四所外出保护还在城内活动的众人。
而花财和蔡圆,被要求待在这里,一个负责在网上曝光,一个负责和萧枢衡一起对盟国交涉。
她们的筹谋也像大网徐徐展开。
已经是半夜三点,一切都悬而未决,整座城市声如潮涌,战机的轰鸣、抗议的声浪,汇聚在联邦权中心上空,等待。
桑凌重新给子弹上了膛,细致检查了装备,最后戴上了太阳镜。
她们还没有找到总统。
萧枢衡一直在监测总统的定位,明明总统没有离开永生塔,但桑凌和江斩月赶到时,现场只有永生代表一个人。
她们到现在都没见过真人,拿不到资料和血液,就无法用[傀儡]锁定,这人像鬼一样消失,连[场域]都无法让其主动出来。
那说明他已经不在永生塔了。
桑凌曾怀疑过总统有异能。可是,最后一支红魔在江斩月身上。自从接管中控中心后,分裂项目暂停,也没有产出新的红魔,总统不可能有异能而她们不知道。
找到他,就成了一件麻烦事。
庆幸的是,她们还有宇光。宇光的预算能力,已经足够覆盖整座城市、甚至十三个大州。
“宇光,查一查他的智脑信号,如果智脑关停了,就查监控,他的长相已经录入系统,立刻全城匹配。”
“是,请稍等。”
等待的过程中,江斩月碰了碰桑凌的肩膀:“精神力还充足吗?”
“剩三分之二,之前用了一些,我已经很克制了。”桑凌说。
“算算能撑十八分钟。”江斩月对精神力的估算已经很精准,“如果有情况,尽量让宇光辅助。”
宇光很快返回结果:“匹配到了,但是,他出现在了两个地方。”
“什么意思?”
“监控显示,总统进入了联邦中心光明塔,这是调取的视频。”宇光投射出光幕,总统确实在一帮死侍的护送下,进入了塔内,停留位置,在光明塔的防御中控台。
“但是,我侵入了他的智脑,智脑的信号……某种信号显示,他在联邦中心最后方的核心地带,总统府。”
桑凌皱了皱眉:“是替身吗?我最讨厌替身了。”
“不清楚。”江斩月沉思了一会儿,抬眼望向桑凌,“要分开行动吗?”
桑凌心里一空,眉头皱得更紧:“不要!我最讨厌分开了。”
她们已经分开很多次了,万一再见不到怎么办。
江斩月捏了捏桑凌的掌心:“好。我想想。”
她沉思了一会儿:“我们队伍里有进攻异能的不多,我需要闫烬声帮忙。”
她调出了3D区域图,将光明塔标注出来:“闫烬声现在和孟无黯在一区中心区,离光明塔不远,正好去探查这里。”
而总统府,江斩月划出一条线,在八公里外,整个联邦地势最高、最好的地方。
它不是一处居所,而是一座更高的塔楼,立在联邦城唯一的制高点上,三面都是陡坡,周围那些精心建造的建筑群像俯首的朝臣一样退开一圈距离。
想要抵达需要经过空中廊桥,但现在,廊桥已经升起来禁止通行,而空中战机需要经过总统的亲自许可才能进入。
“我们去这里。”江斩月说,“我们的异能适合通行。”
[场域]和[控][制]配合使用,想要通过没有太大难度。
“好!现在就出发。”
久则生变,总统这人的行踪有些古怪,她们处理好中控中心的权限后马上动手。
离开的时候,立方体有细小的光点向外渗出,桑凌还在和花财加固通讯频道,一只透明的白色蝴蝶在她鼻尖停留。
桑凌啊了一声,蝴蝶飞开,在江斩月身边幻化出小水母的模样转圈圈。
外星生物漂浮着自己的触手,游来游去,说:“哇,好多人啊。”
人们惊讶地看着这匪夷所思的景象,见到了这辈子都没想到的生物,有人低喊出声:“老天奶!这是什么东西?”
小水母伸出触角:“老天奶?我吗?”
它对这个称呼很满意,高兴地飘手手。
桑凌戳了戳它的伞盖:“这群人的安全就交给你了,你可以随意和她们聊天。”
“好。”小水母伸出触角,和桑凌的手指碰拳。
它看桑凌要走,问:“你们去哪里?”
桑凌拉着江斩月跑向远处,往后挥手:“去杀总统,等我回来。”——
作者有话说:两人相聚后,视角就混着写不做区分了。
第142章
江斩月带着一整支装备精良的上千人军队,抵达总统府上空。
[场域]允许所有战机通过,二十分钟后,九十七层高的总统府周围, 清出了三公里的轰炸区。
战机悬停在百米高空,桑凌拉住直升机的把手,半只脚悬在舱门外:“怎么样?扫描到什么了吗?”
宇光传回扫描情况:“楼内所有电子系统, 全部断电, 但不排除有独立的电力装置,大楼紧闭,暂未发现生命迹象,里面的情况难以确认。”
桑凌往下俯视,九十七层的高楼漆黑一片,黑色玻璃让楼宇看上去如同方方正正的纪念碑, 或者,墓碑。总统不知道身在何处, 没有人活动、没有光照, 楼顶的停机坪, 数十架私人飞机也没有动过的痕迹。
她回头望向机舱里准备速降的江斩月:“我们能不能直接用导弹挪平?”
她伸手一指, 舱外不远处,几架运载战机呈扇形展开, 微型导弹已经填充,蓄势待发。
宇光保证这批军队只能接收到江斩月的指令,但即便不是这样,外面铺天盖地的声讨和摇摇欲坠的国际舆论,不少将领已认定总统大势已去,空军陆军站队已审时度势布好了战局,填充好弹药。
“我考虑过。”江斩月说, “但总统这人诡计多端,不到最后一刻都不会暴露底牌,我担心有诈。最好亲眼确定、百分百确定他被杀死。”
如果导弹直接挪平总统府,那倒塌的瓦砾下,她们无法确认他是否真的在这里,是否真的死亡。
桑凌想了想说,“那我们怎么行动?从楼顶还是从地面进攻?”
“从地面。系统全部断电,现在传送梯无法运行,他要是逃回总统府,不会把自己留在高楼层,会不方便撤退。”江斩月和总统的几次交道,已经摸索到这人的行事作风。
她摈弃楼顶,说,“而且,他肯定早有预料,军队会包围楼顶的私人飞机,那些都是混淆视听的,我们直接从楼下开始搜。”
江斩月扔下速降绳,腕口的装备扣在绳索上,把另一个装备交给了桑凌。
这里傍山,地势奇峻,一楼门口没有停机的位置,她们选择从几十米的高空下坠。
桑凌扣好绳索后往下看了一眼,螺旋桨带起的气流让她的冲锋衣鼓风,她不需要心理准备,直接往前一跨步,飞鸟般跃下高空。
江斩月紧随其后,滑轮在钢索上擦出一串短促的火花,江斩月垂眸看着地面,速度极快又极其稳当。
风将两人的影子拉成一黑一白下坠的细线,落地时桑凌往前冲了两步,靴底在地面上刮出一声尖啸,江斩月落在她身侧,手指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走。”
即刻进入战斗状态的两人飞快冲向大门,一支先锋部队紧随其后。四周,军队系统已全部激活,有情况会立刻支援。
砰——
[爆裂]炸毁锁扣,厚重的大门被桑凌一脚踹开。
极其宽阔的大厅形如教堂,却极尽奢华,没有灯,但穹顶上的琉璃灯被江斩月手臂上的手电一照,反射出绚丽光线照亮周围的壁画。
桑凌往前跑了两步,铺满整个房间的地毯将脚步声吸收,几乎消失。
她没有开灯,直接启用了太阳镜的夜视模式,在安静的室内毫不避讳告知敌人自己来了,大声说:“这么大!我们要一层一层找吗?”
“先扫描。”江斩月取出军用设备,两只犹如蚊虫的机械探测器飞向穹顶,给两人的智脑快速传回现场地形图。
房间布局、家具,因为反射波而清晰呈现在视野。
后方跟着的精锐部队听从江斩月的指令,呈扇形展开,带着机械探测器去往二楼、三楼,直到二十楼。
江斩月等了一会儿,共用频道太吵,焦油城许多人在说话,她让宇光接管频道并进行屏蔽筛选,只告诉她最紧要的情况。
耳中一安静下来,更能感受到整栋楼寂静无声。
十分钟后,传回了搜查结果:“长官,没有发现。”
所有小队都没有找到目标。
这件事极度诡异,以前总统府的一切生活起居,对外都是保密的,没有人知道这里曾经是什么样。现在看来,这栋楼被全部清空了,连一个活人都没有。
江斩月站在大厅思考了几秒,总统不在大楼里面,会去别的地方吗?
她记得,总统除了在海上还有在移动中的那两次,之前和她开视频会议,都更习惯在一个没有天光的场所。
这是半山,又是向阳面,总统府的采光不会那么糟糕。如果一点自然光都没有……江斩月一滞,低头,看向自己的脚下。
万一,对方喜欢待在地下呢。
“走。”她拉住桑凌的袖子一扯,“去下面找找。”
传来的声呐探索显示,地下确实是空的,有一个极大的地下室。江斩月让涌进来的部队继续往楼上搜寻,她带着桑凌赶往地下室入口。
室内建筑的构造清晰呈现在视野,找到入口没有花费太大的力气。
面前一扇防导弹级别的合金门,被桑凌直接用[控]打开,下方,是螺旋向下的楼梯。
楼梯每隔一段就和走廊连着,桑凌趴在楼梯护栏上往下瞧:“估算起来,起码有十好几层呢,看不到头。”
她抬起太阳镜,没了夜视模式,肉眼看下去,螺旋楼梯中心是一个巨大的、漆黑的深渊。
“这里的传送梯也被关停了,先去负一层搜。”江斩月说。
她们刚往下十米,精英部队还没进来,合金门却突兀地自动关合了。
与此同时,耳机里传来汇报:“上面每层楼的入口,都自动关闭了。”
两人心里一紧,江斩月问:“什么情况?有人?”
“是纯机械装置,被触发了。”
“保持冷静,继续搜索。”江斩月镇定地指挥,她们手里军火足够,这些门拦不住她们,必要时可以炸毁门出去。
桑凌回头看了一眼闭合的地下室大门,决定先不管了,待会儿上来用异能掀开就好。
她拉着江斩月衣袖:“我们快点找到人,速战速决。”
这里不再铺设地毯,空旷的地下室只剩她们两人的脚步,越过楼梯,进入负一层的走廊,防空级别的通道,一直往山体内部延续。
这里有很多精心布置的房间,江斩月在其中一个房间内,发现了在会议中经常见到的黑色长桌。
布局精致,但从天花板到墙壁都是暗红色,每个房间都有门扇相连,这里的构造极为奇怪,像一个个蚁xue。
“奇怪,他平时就住这里吗?这是人住的地方吗?”
桑凌已经打开门去了另一个房间,没有灯光,使得桑凌的黑衣也融入墨色,江斩月拉住她的兜帽不让她跑得太快。
就在这时,两人突然听到“哒”的一声,是皮鞋硬鞋底和金属地板撞击的声音。
桑凌一滞:“听到了吗?”
“听到了。”
“在哪里?”
“很远。”江斩月皱了皱眉,“也不是很远,是回声很远。”
像整个山体也跟着哒了一下。
“外面有人,去瞧瞧。”
她们跑出房间,回到甬道,声音连续加快,回声的余震显示,已经传导进甬道里侧。
“这里有人,追!”江斩月立刻瞄准。
这里的横向深度并不多,她们很快到了尽头,这里又是一个巨大的洞室,横贯一扇合金门。
合金门前,桑凌的太阳镜扫描出一个漆黑的人形轮廓。
宇光提示,身影和总统的体型匹配。江斩月已经飞快拔出双刀,用[场域]限制了人影行动。
“开枪!”
桑凌已经扣下扳机,总统只来得及回头,还没往旁边跑,高温的子弹已经飞速洞穿了他的身体。
身躯重重地砸下,桑凌飞快补了一枪,靠近确认身份。
地上,曾经在新闻里出现的那张面孔,抽搐着伸出染血的手,试图抓住桑凌的脚,桑凌后退了三步。
“还没死?”桑凌再度端起了枪。
就在这时,又是一声鞋底落下传出的脚步。 “哒——”
还有人!两人神情一滞,抬起头紧紧盯着合金门。声音就在门后。
桑凌迅速做出反应,跨过总统的尸体,猛地掀开门扇,以极快的速度冲了进去,然后,猛地止住脚步。
脸色煞白。
“怎么——”江斩月跟上,看清室内情况后,后半句阻断在喉咙里。
黑暗中,无数个总统站在门后。
他们像雕塑一样整齐排列,几十张一模一样的脸同时转向门口,几十双眼睛在同一瞬间盯住了两人,没有表情、没有声音,在被惊动之后,最后面一个偏移了位置的总统抬起眼睛,朝她们望过来。
桑凌后退了两步差点被脚下的尸体绊倒,江斩月及时地拖住她的后背,低头一看。
那具抽搐得扭曲的尸体,也和室内的人一模一样。
不,细看之下还是有细微的差别,他们有年轻一些的、年老的、穿着深色西装的,穿着联邦军服的,甚至有些面孔的颧骨鼻梁长相大有差异。
这些不是总统,这些都是总统,过去几年,总统在重要场合会露面,人们即便看到镜头里的人有细微不同,或者是精神状态的差别,也只会认为是妆容和打光的问题,根本就没想到不是同一个人。
江斩月盯着某一个总统的脖子,没有颈纹,肤色偏暗,和她在会议里看到的总统,确实不是同一个。
她从未看清这张模糊的脸,就像从未看清藏在这体制背后的到底是哪一个,是可以被无限复制的权力结构,还是一个可以不断被替换的体制喉舌。
最初与其他人不同步的总统,看着她们露出了一丝笑,问:“你找的是我吗?”“还是我?”
其余的总统也露出笑意,然后,“哒哒”抬起脚朝她们逼近。
“哒哒——”
江斩月后背一凉,回头望向黑暗。
这一次,声音从螺旋楼梯传来。急促,又平整,数量众多,在整个地下空间不断回荡。
“这是什么鬼东西!”桑凌平复心跳,眉头一压,迅速后退做出防御。
宇光激活,在扫描后给出了答案。
“仿生人。”
三秒后,宇光补充:“是和优选体基因融合后的定制仿生人,战斗型号。”
那堪称怪物的东西在一瞬间被全部激活,一拥而上扑过来,桑凌急速后退。她和优选体打过交道,所以再熟悉不过,反应速度确实可以和被她杀掉S-1媲美,那些在新纪元缸中培育和生产的人,不止四五个!而且,这些东西是融合体,是人类和仿生人融合成的怪物。难怪,难怪只剩下金属脑壳的S-1 ,在极短的时间内就拥有了新的仿生躯体,联邦早就在做这样的实验。
总统不惜把这样的实验做在自己身上吗?
那真正的总统在哪里?桑凌分辨不出,扑上来仿生人数量完全超出估算,那些相连的房间可能堆放了大量仿生人,此时源源不断地扑出来。
江斩月在她旁边,两人迅速削掉了几个脑袋。
数百张总统的面孔围绕在两人周围,极为相似的严肃表情没有恐慌,仍旧是高高在上的神态,令人作呕。
那张脸还要开口说话:“你以为杀了我就结束了吗?我一直不会死,换一张脸,换一个名,换——”
桑凌觉得这是一种挑衅,炫耀这种技术给他带来的便利,他觉得她杀不死他!
江斩月却觉得这是一种警告,既然总统连身体都可以随意使用,那只要有这种意志存在,换一个人,换一个喉舌,这个体制就永远不会倒塌。她们真的能建设出新的生活不被同化?
桑凌把枪往背上一甩,开始大规模动用异能,她已经很久没有大规模杀人了,总统的挑衅让她十分生气:“别吵了!杀你一个不够,那就全部杀死!”
她飞快靠近江斩月,两人默契背对背,熟悉的温度江斩月瞬间回神。
江斩月沉下目光,收敛笑容,眼中浮现冰冷的杀意。是了,换一个喉舌还会重蹈覆辙,那就全部扼杀,连根拔起。
封闭的地下空间像是平地起了风,刀刃隔开空气竟然带出一股凌厉的气流,江斩月单手反握,刀尖一抽,气流又忽地转了方向,裂开的空间里,双斩的另一半刀尖在三米外突然闪现,直接削掉了仿生人的整颗头颅。
桑凌一脚踹飞掉落的头颅,接着火焰腾起来了,所有能被引爆的一切腾起火光,家具、长桌、衣物鞋子,轰然炸响!
这次,山体是实实在在发出震动,飞出的碎片再爆炸,引发新一轮余震,唯独只避开了落在江斩月肩头的灰。
[场域]限制了大量仿生人,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她们的刀和枪配合快速收割着仿生人的头颅, [爆裂][裂空][控][制]轮番席卷,没有一刀、没有一颗子弹浪费。
桑凌上一次和江斩月并肩作战,还是在中控中心,这一次异能增加了数个大有助益。不,不仅如此,她们的默契空前高涨,异能还能相互借用,根本不需要任何言语,在桑凌换弹的几秒,江斩月迅速补上空缺,刹那间,以她们为圆心,甬道都是总统散落的残骸。
仿生人的武力值等同于优选体,但没有异能,对现在的她们而言彻底杀死不难。
唯一棘手的是,数量太多了。
桑凌折断一位总统的手臂,转过身大喊:“楼梯那边又有脚步声了,还有一批。”
江斩月已经完成扫描:“不止,楼下几层都是。”
它们像从深渊里输送上来的武器,一批接一批,甚至不全是仿生人,还有很多是死侍。
这些死侍是活生生的人,不知道是哪里招揽,经历过怎样的驯化,现在在忠心耿耿为总统卖命。
江斩月略微皱起了眉。
她用异能越多,便越发现一些不对劲:异能有限制。
她的[场域]、[制]没有办法引起总统自爆自毁,因为仿生肢体不可作用。
[过载]无效,仿生人没有真实的大脑。
[窥血]也无用,仿生人的血液没有记忆承载,而这些死侍,被严格限制情报,查不出半点有效的消息。
不止她的异能,桑凌的[傀儡]也派不上用场,仿生人没有异能,不可借用,而[归我]不可行,原因未知。
她们的异能,很多都受到了限制。这说明总统对异能做了准备。
这些仿生人不难杀死,却不怕死、数量巨大,极为难缠,死侍打不过时,就一个接一个冲上来自爆,给她们造成了不小的干扰。
某一个瞬间,江斩月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不对,他在消耗我们的精神力。”
精神力耗尽,地下室入口的合金门绝无法用人力打开。她们将会受困,再和这上百上千的仿生人对上再无优势。
江斩月不再强攻,开始选择时机撤退,然而此时,宇光发来提醒。
“楼上的部队遭遇了自爆袭击。”
楼上也有吗?整层楼都是? !
还没反应过来,宇光的语气忽然变得急促。
“江长官,闫烬声那边有危险!”
第143章
闫烬声的血滴在光洁的银色地板上,炸开。
她撑着地抬起头,眼前是密密麻麻的死侍尸体,更远处中控台的台阶上,三十张一模一样的总统的脸在俯视着她。
她失策了,光明塔的防御中控台占据十层楼, 踏进来时, 她以为只有总统一个人。没想到, 这是他的地盘,大量总统的仿生人,和一百名死侍组成的精装部队在她进来后堵死了退路。
更失策的是,她允许了孟无黯和她一起上来。
周围的血藤光速增长,又极速消耗,孟无黯被她紧紧护在身后。闫烬声恨她的异能不够多,又太散, [控气][血藤]和[过载]三个都是主异能,只有一个[领域]辅助。
为了抵挡死侍自爆, 她只要切换一次[控气], 先前血藤的布局便全部清零。
到现在, 她已经分不清身上是谁的血。
“你比我想象中能撑。”最中间的总统站在死侍之后,风轻云淡地夸奖她, “一百多个人竟然对付不了你一个。”
闫烬声冷着脸不作声,被炸伤的膝盖剧痛,她浑然不觉。子弹上膛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孟无黯脸色极度难看地举起了枪。
闫烬声伸手,将孟无黯挡了回去。
总统俯视着她:“我本来是来拿回控制权的,你既然来了,不如帮我个忙,帮我杀了孟无黯。”
没有人想理会他,闫烬声连眼都没眨一下。
于是总统自顾自地说:“看来你是不愿意了,如果我是你,我不会这样做选择。你是优选体,SIRS晶片上有自爆系统,现在已经被宇光接管了。但是没关系,你经历过直连机定向改造,智脑还有一枚炸弹,记得吗?”
闫烬声身体一僵,孟无黯的声音几乎从牙缝挤出来:“你敢!”
“我当然敢。”总统走向中控台,“江斩月的炸弹不见了,不过不要紧,你的还在。这枚炸弹是单线程的程序,不联网,唯一的开关——”
总统点了点台面,手上的戒指在金属上磕了一下,声响沉闷。
总统命令她:“不忠心不重要,站我这边。”
闫烬声绷紧了脸,她第一时间想到的是江斩月和桑凌的异能可以送孟无黯离开,但江斩月在八公里外,用异能也无法短时间赶到,更何况宇光说那边的情况也很糟糕。
闫烬声尽量保持冷静,她陡然听到窗外军队的战机引擎在响,宇光紧急调来了军队,光明塔被包围了。没过多久,中控台走廊的窗户从外面被攻破,响起整齐划一的脚步声。
盟友来救她们了。
然而,中控台上方总统依旧面不改色:“让你的人,把军队撤走。孟无黯留下,我可以考虑留你一命。”
考虑?不是一定会留。
怎么笃定她会把孟无黯交出去?
军队不会撤,闫烬声没有这个权限,她也不认为同盟的谁会为了她,放弃抓捕总统的机会,万一面前的总统有一个是真的,那机会比她重要。
她前半生一直都是工具,并不怕死。
唯一怕的是孟无黯还被留在这里。
闫烬声抬起头,头上伤口的血把耳侧全染红了,血沿着耳坠滴落,砸在地上。
她转头看孟无黯,跟了孟无黯两年,她太熟悉会看到什么表情,孟无黯只会对敌人露出冷笑的、嘲讽的,或者仇恨的愤怒。
可是闫烬声又失策了,孟无黯脸上没有她熟悉的表情,目光没有看向总统,只落在她身上。
那张脸上,竟然是惊恐和不安。
孟无黯朝她缓缓摇头,闫烬声看出了口型——无数次只要孟无黯抬眼偏头,她就能精准解读出指令,而这次闫烬声无法解读。
孟无黯说,不要。不要死。
闫烬声不认为自己会死,总统在和她谈判。孟无黯杀人时见过很多这样黔驴技穷的戏码,不应该那么在意炸弹,被总统拿捏。
她没想到孟无黯会在意。
也没想到,在听到军队脚步声靠近而防弹门受到撞击的那一刻,总统不再威胁她。在半秒的沉默过后,他摘下了戒指:“算了,炸了吧。”
总统直接按下了按钮。
滴——耳边所有声音消失了。闫烬声心脏骤停,根本来不及反应,智脑就从脑内发出滚烫的热度,光芯率先被烧毁。
紧接着,一个直接附加在神经上的倒计时,直接呈现在闫烬声的脑海。
五秒。
闫烬声脑海里做不出复杂的判断,膝盖的剧痛已经感知不到了,她飞快起身,第一选择直直冲向总统。
如果她会死,那也要完成孟无黯给她的任务。
她是领了命来杀总统的。
空气将四周筑起高墙,所有仿生人囊括在异能内,逃无可逃。
三秒。
察觉到闫烬声动作的孟无黯顷刻间明白了什么,扔掉拐杖飞快奔向她:“阿烬!”
但是一堵空气墙将孟无黯推向门口。
[控气]已经对闫烬声没用了,阻挡不了内部的爆炸。
无论什么时候,保护孟无黯不受伤害,才是她的职责。
两秒。
闫烬声听到孟无黯声音时忍不住转身,她从未听过孟无黯那样不理智的声音,孟无黯踉跄地推着无形的空气,几乎要跌倒在地上。
“不要!”老板摇摇欲坠地嘶吼。
闫烬声有点难受,好似那枚炸弹不在她脑子里,而是在心脏的位置。
她知道孟无黯心口的旧痂,失去盟友的痛楚,她不愿意让老板再经受一遍。
可是那股疼痛竟然又被另一种情绪覆盖。
原来她死了,孟无黯也会心疼。
归零。
爆炸原来这么悄无声息。
从附着在神经束上的智脑光芯开始发烫,接着,热量往外喷涌。
空气墙消失,视野里,只剩孟无黯跌跌撞撞跑向她。
闫烬声想,如果是耳坠上的炸弹先爆炸就好了,她愿意死在孟无黯手里。
可惜没有,孟无黯到她死,都没引爆。
分不清几道炸响,火光之中,闫烬声彻底失去意识。
……
“太阳!”颈徽发烫,弹出的光幕上冥王星在着急大喊:“快点!”
桑凌抹掉脸上的血:“什么?”
她看不懂,冥王星手捧着一团空气,在屏幕里十万火急往前狂奔。
“上载意识!那老不死的上载意识植入在S-3的智脑里,我给拦截了,快!想办法把他杀死。”
江斩月正在用[裂空]飞快赶往光明塔,可是所有总统府所有的仿生人如丧尸潮拦住了她们的去路,她们冲到总统府门口,桑凌杀红了眼也没能及时脱身,正在此时,冥王星的消息传来了,两人陡然一惊。
什么意思?
S-3 , S-3等于闫烬声。
“植入!”江斩月最快反应过来:“之前,定向改造直连机植入的所谓炸弹,是总统的上载意识?”
“上载意识?!”桑凌一咬牙,“那老登上载意识了?!”
再看面前的仿生人整齐划一,明显有一个人在下达实时指令。
真正的总统不在仿生人里,他早就“死了”,留一个雇主的海量权限,在统一调度。
这该死的家伙!
这个技术超出她们理解范畴,江斩月迅速调出宇光:“怎么回事?是什么情况?”
宇光解释说:“如果是上载意识,我猜测,总统在引爆闫烬声所谓的‘炸弹’时,并非真的炸弹,而是他想干扰、侵占闫烬声的神经束电信号,进行大脑操控——就像……就像死侍那样。”
宇光说完,桑凌猛地一惊,神经直连机确实是可以干扰活人视觉和状态的,就像运动员的直连训练。
“而冥王星也在上载意识的云端。”宇光说,“闫烬声的智脑,通过我,将冥王星和你们都连接起来,冥王星作为同样的上载意识,即刻察觉到了这种侵入。我无法改写神经信号,但是冥王星本身就是神经信号,她应该在瞬间,就选择了阻止总统,救下闫烬声。”
桑凌躲开一次死侍爆炸,偏头问:“那老师现在是什么情况!”
屏幕里的冥王星在奔跑,表现出来的行为只是她们能理解的部分,但是,显然不是这么简单,冥王星的形象时隐时现,像频闪一样,发出两声警报后也不再说话,桑凌都担心她快要消失了。
“她选择出手,就一定会被对方发现。”宇光说,“长青的上载意识共享一个云端协议,换句话说,上载意识就是在另一个真实的平行世界。冥王星和总统,现在是交战状态。”
桑凌担忧地望过去,另一个世界里,老师在孤立无援地和总统对抗吗?
她没办法帮忙,但是,老师刚刚给她下达了任务,她让他们快点想办法把他杀死!
她怎么杀死?桑凌环顾这满地的残尸,她已经杀死了很多总统,但显然都没有用。
宇光说:“我们需要抓紧时间了,她的神经信号本来就是残损状态,总统能调动这么多人,云端意识很强大,情况对她很不利。但是她还是出手了,我认为,冥王星再一次做好了牺牲的准备。”
桑凌一股血涌上头脑:“总统的上载意识在哪里?!”
她大声问。
冥王星的上载意识寄存在颈徽,总统的上载意识在哪里?仿生人的脑子里吗?
然而冥王星不再答话,颈徽里连冥王星的样貌都消失了。
“老师……”桑凌的动作在那一刻有了迟滞。
轰一声响,她被江斩月飞快扑倒,躲开了一次爆炸袭击。
江斩月就地一滚拉起桑凌的手:“冷静。”
桑凌回过神,眼前那双浅色的眼眸冷静地过了分。
江斩月踏开[裂空],不再赶往光明塔,而是飞快折返总统府。
“戒指。”她说。
“带有联邦徽章的戒指,每一次会议,每一个总统,都有那一枚戒指。以他的性格,如果不想被误杀,就一定不会甘心只在某个仿生人的主板里,仿生人手上的只能是接收器。我们要找发射器!”
桑凌回过神,焦急的怒火在她眼眸里闪烁,她脱离江斩月的搀扶,以相同的步调往回跑:“那装载意识的发射器在总统府?”
“宇光不是扫描到他的智脑信号在这里吗?”江斩月神情凝重,“或许那不是智脑信号,是发射器的信号。”
江斩月飞快狂奔,她说:“我去过长青的工厂,上载意识能量消耗巨大,如果没有植入仿生人主板,发射器是需要传输和充电的。”
桑凌抬头:“这里断电了。”
“总统府的备用发电机在哪里?”江斩月冷静地问。
宇光飞快扫描:“地下,负十层。”
“那就去地下!”
桑凌压下眉头不再防御,她带着势不可挡的怒火冲过死侍和仿生人的重重包围,最后一丝魔方精力在飞速消耗,血感受不到了,挡路的合金门扇直接被掀飞到空中。
江斩月比她还快一步,并肩前行的时候低声、平稳地通知:“蔡圆,准备好远程帮忙。”
再次回到旋转楼梯,桑凌没再选择往下一步步走,她单手一撑栏杆,朝着黑色的深渊飞快下坠。
死侍的血凝结成的冰,在她脚下轻轻一托,然后被踩碎,桑凌回头看,江斩月正在飞速挥手调用异能,减轻冲撞。
二十米高空时,江斩月撤掉血冰的承托,先一步跳下去。
“下来!”[场域]展开,江斩月创造了无伤规则,落地的两人在地上滚了两圈,即刻跑入甬道。
江斩月的规则再次改变,她太会拟定规则,得心应手地切换,这次有了确切的寻找物,江斩月直接拟定规则:“显示发射器的方位。”
负十层的巨大房间里,传出一声电流的嗡响。
江斩月桑凌循声前往源头,果然,房间中央的独立处理器中间,有一个巨大的专用电源,同样,还有一枚闪着联邦金辉的戒指。
那就是上载意识的承载物。
“去死吧!”确定见到了实物,桑凌飞快拔枪,同一时间,支撑到极限的红魔疯狂转动,所有能发动的攻击异能转到同一面。
江斩月同样不发一言,内敛沉静地使出了所有杀招。
冥王星云端进攻,蔡圆的[编码]限制了信号增强器,宇光侵入,对独立处理器强行攻破,切断了所有可能逃跑的线路。
轰——接连不断的进攻,全部收束在那一枚小小的、坚硬的戒指中心。
啪,联邦的徽章皲裂。
看不见的神经电信号挣扎着逸散,企图逃逸到仿生人主板,被宇光和[场域]双双堵死。
戒指上,最后一道裂缝从徽章正中心穿过,那个高悬于联邦上空图案,彻底破碎。
然后化为一堆齑粉。
江斩月的判断正确,所有死侍脑信号消失了,失去体征倒在地上。仿生人在同一瞬间停住,宇光飞快摧毁了每一位总统的主板,全部扼杀,再无生还的可能。
总统,彻底死亡。
桑凌等了好久,周围尸山血海,地下室深极度的黑暗让这里格外寂静。等了许久再也没听到仿生人的脚步声,她们终于确定:
结束了。
共用频道的开关直到这时,才被宇光解除屏蔽,原先那些会干扰到她们的喧嚣,在此刻,却如天籁般动听。
她听到祁各隆在和水母说话,听到花财嘀咕着上传网络资料,听到萧枢衡在同步对财阀的打击同样进行到了尾声。
桑凌觉得好累,手脚在高强度的作战中发软,她已经一天一夜没睡觉,昨晚还没吃饭,在杀死总统的那一刻,桑凌止不住往地上躺。
她没能接触到地面,上半身躺下去时腰被托住,江斩月蹲下绕到她背后,给她一个温暖的怀抱。
“老师。”桑凌有气无力地喊,“还好吗?”
颈徽微微发烫,但是,依旧没有回应。
桑凌瞬间紧绷,噌一下坐直:“老师!你还在吗?快回答我,老师!”
“……死崽子。”颈徽光幕不知道什么时候重新出现了人影,冥王星撑着边框大喘气,“你吵死了,能不能让我休息一下。”
……
“撒手,你给我撒开手。”医生不得不去掰孟无黯的手臂,“你抱这么紧,我怎么给她治疗!”
孟无黯毫不理会,抱着浑身是血的闫烬声,埋在对方颈间肩膀仍在颤抖,闫烬声冰凉的耳坠贴着她的脸颊,她不敢回想那一刻的痛苦。
“真碍事。”医生踢开被军队炸开的门,到处都是烈焰和残骸,爆炸的是被冲击破击碎的仿生人。至于闫烬声,她收到萧枢衡的指令,跟着军队冲进来时这人刚倒在地上。
剩下的仿生人和死侍,都被军队杀了,现在,医生的职责,就是救人。
但让医生不爽的是,孟无黯在威胁她,那家伙抖得像失去庇护的小兽,还要冷冷地抬头看着她:“救活阿烬,我不管你用什么手段,不然我要你陪葬!”
“孟老板,坟墓里已经躺满医生和保姆了。”医生把孟无黯扒拉开:“上辈子杀人放火,这辈子才要做这么难做的手术。”
她扒拉了一会儿,对这个不肯放手的老板下了最后通牒:“好好好,不撒手,那你别这么抱,从后面抱,把上半身抬起来正好。”
“哦。”这次孟无黯乖乖照做了。
医生从孟无黯的胳膊底下给闫烬声做了心脏复苏的急救措施。
她给萧枢衡发信息:“放心啦,军队及时赶到清场了,你说的什么小孟,没什么问题,就是精神状态很美丽,需要闹养。”
“至于差点死掉的那个,电信号冲击损伤到神经元了,我得给她动个小小的手术,开脑的那种。”医生想了想,又说,“能不能来个人把小孟打晕,诚聘打手。”
她送出消息,走出去帮忙抬担架。
中控台的血污里,闫烬声的脉搏终于有了起伏,孟无黯力竭地埋在闫烬声颈侧,声音颤抖:“以后我不会再放手了。”
周围充斥着各种各样的声音,脚步声,欢呼声,飞机离开的声音,在光明之塔久久回荡。
……
“我们成功了吗?”
是游行的人先发出了这个疑问。
不知道是谁,不知道姓名,那句问话像是一圈涟漪,从河流一般的人群里蔓延出去。
不知道是谁,不知道姓名的人接着回答:“成功了!明天金融界要作出重大调整,我收到消息了。”
另一人欢呼起来:“有人通知我,我的案子要重新受理了!”
“钱要退回来了。”“药费可能会降!”“好像说要废除797福报了!”
那些各行各业忙碌半宿的人,从各行各业传出消息,不知道是谁,不知道姓名的参与者,加入这场反抗行动时,并不知道自己的小小努力会造成多么大的影响。
只是那样做了。
换得了街上的人高声欢呼。
接着,正在发生的事,经由电子屏、网络传播到了联邦的各个角落。
有人放出消息,联邦中心被军队接管,五大集团内部分崩离析,政员、律法、体坛、娱乐界将会经过为期三个月的彻底清查,屏幕上滚动播放的,是彻查通知、是曝光名单、是冻结公示、是重新审判的通告。
那些消息放出来,还没有正式的文件,没有正式的截止日期,但人们看到了,便知道新的力量要这样做了,总有一些人会监督、会追问,会把这些事情落实。
那些新闻意味着,曾经不可打破的阶级垄断在一夜之间摇摇欲坠,联邦旧体制倾覆。是一夜间吗?人们也不知道,好像经过了无数个日夜无数双手的努力,又好像,事情只在今晚突兀地爆发了。
街上没有人清楚真相,没有人知道自己是不是推动历史进程的其中一员。
留在焦油城的人,似乎听说了大获全胜,于是在电力恢复的那一刻,有人动用了军资里的信号弹,往天空发射了一枚烟火。
红色的信号弹炸开,然后是混在军资里的烟花弹,有人联系上进入永光城的朋友、姊妹,视频会议放给她们看:“江少尉走之前放了烟花,我们也放了!”
十三区的焦油城人也有江斩月留下的军资,于是永光城也炸开了第一声响。听到声音的人们以为是空袭,条件反射想要躲避,抬起头看时,却是流星坠火般的光焰。
嘭。
第一朵烟花在群青色天幕上绽开,然后是第二朵,第三朵,从十三区往上,一区一区被惊扰,然后像传递火炬般,烟花逐渐向一区靠拢 不知道是谁大声提醒:“城市禁止燃放烟花爆竹。”
“但是我们有全息烟花!”另一人也大声喊。
“宇光,宇光。”风曜星身后跟着一个被更改过系统的巡逻机器人,她被机器人保护着站在街边,抬起头,向空中祈求:“我们可以放全息烟花吗?”
“很高兴为您服务。”宇光对孩子说。
下一秒,横亘在城市上空的全息光幕,绽放出红的、金的、橘红的颜色,每一朵炸开的花朵把城市轮廓重新描了一遍,那些冷硬的楼宇也变得柔软,变得明亮。
轰声传递到总统府,桑凌搭在直升机舱门边沿,站在百米高空上回过头,眼中倒映着半个城区的烟火。
“哇!江斩月快来看!有烟花!”
她拉着身边的人回头,两人被高空的夜风吹起了衣摆。
江斩月的目光这才从桑凌身上移开,望向远方。她离开了一会儿,回来时手里拿着一把信号发射枪,递给桑凌:“要玩吗?我已经替换烟花弹了。”
新一簇火花绽开,桑凌的眼睛被照得明亮:“要!你在焦油城开过一枪了,这枪我来。”
桑凌拿起枪伸直手臂,半个身子都探出舱外,举枪,瞄准,嘴里轻轻发出拟声词“啪”。
弹出的火弹往斜上方飞去,飞向月亮的位置,在空中骤然绽开。
同样发出嘭声的,还有总统府。
微型导弹拖着尾焰,巨大的爆炸声响和烟火重叠,响声过后,方方直直的大楼如巨兽从地基开始塌陷,砖石下坠,火焰腾空,带着总统和死侍的尸体,彻底损毁。
黑压压的军队还在,但战机的探照灯不再是冷白色的,那些悬停了太久的光束,在烟花炸开的瞬间被映成流动的橘红。
江斩月看着烟火,凝神细听,耳机里萧枢衡在同步财阀帝国的倒塌。
两份关键文件抽底,打击来得太快,太集中,抱团的五大财阀无法互相帮衬,一个带一个,连带着攀附的小财团一起被抽掉了基底。
接着,是玖厉的道歉,说新纪元的众人都跑出去看烟花了,留永生代表一个人被捆在磁场里,一个没看好,回去时人已经被撕得粉碎了。
“没关系。”江斩月笑了一下,“我们都努力了。”
她的目光跟随着烟火坠落,总统府的联邦徽标,也和烟花的尾焰一起翻着跟头坠进废墟深处。
彻底,倾塌。
今夜是一场战争,是一次旧体制的清算,如今却因为这些不知道是谁放的烟花,反而像一次庆祝,迎接新生。
江斩月看着东方,月亮还未落下,凌晨五六点的鱼肚白从天边开始扩散。 “出太阳了。”她说。
“真的诶。”桑凌松开把手,改为牵着江斩月。直升机慢慢换了个方向,两人肩并着肩站在舱口,悬在高空,在烟花中迎来新的黎明。
江斩月勾了勾手:“结束了你想做什么?”
桑凌大喊:“睡觉!在那之前,吃好吃的,我好饿。”
“好。”江斩月轻声回应,“带你吃好吃的。”
第144章
第十日。
原本冷冽的公寓, 新添了一点东西。一只牙刷、新的毛巾,一罐棒棒糖,三五件新装备, 还有一台游戏机和十个手柄。
灯光也因为太冷冽被要求着换掉了,截然不同的喜好入侵了江斩月的生活,好好的一间房子,风格变得乱七八糟。
乱七八糟的还有床。
“起床了。”
江斩月扯平了床单的一角, 但桑凌压在上面,一个翻身比昨晚皱得更加厉害。
她握着桑凌的手臂抬了抬,把床单掖平,谁知还没放手,桑凌便整个人顺着缠上了她的脖子,睡得迷迷糊糊的人顶着一头蓬乱的短发,说:“再睡儿,再睡儿嘛。”
她不知道桑凌这么黏人。
“先去吃饭,回来再睡。”江斩月想把人抱起来,谁知桑凌环着她脖子的手一用力,一个巧劲便把她撂倒在床上。
那双眼里的笑意, 分明清醒得很。
江斩月的目光从桑凌的眼睛落在唇上,嘴角有水渍还有一点没擦干净的泡沫:“刷牙了?什么时候起的床?”
“你去做早餐的时候。”
“那还装睡?”
“你不懂, 自己起床和被人抱起床是不一样的。你得天天叫我起床。”
“喜欢?”江斩月抬眼问。
“喜欢。”
她很难不对这两个黏黏的字心动,于是拉着桑凌的睡衣凑上去亲吻,薄荷的香味有些浓烈,昨夜做得太晚留下的倦意被冲散,但又引来新的敏感的悸动。
桑凌的吻越来越熟练,轻触舌尖便向更深处探索,江斩月脱身出来, 仰起脖子喘气:“不能再用异能。”
“嗯。”桑凌也学会了嗯声回答,埋在她颈侧声音含糊。
扯平的床单又皱了,好不容易起了床,桑凌还缠着她到沙发,说要算账。她在那个独自在黑夜想念她的位置,和沙发一起往下陷,陷到最深处,最后还是桑凌泪眼朦胧地求饶:“好姐姐,你就让让我嘛。”
耍赖。
江斩月捞起桑凌进了浴室洗漱,她催促她:“快些……别迟到了。”
今天有很多事要做。
早餐是一份煎蛋意面,和堆得整齐的水果,桑凌已经连夸十天她的厨艺不错,提出要求以后要天天吃好吃的。明明天天都在吃,还不满足。
江斩月想,桑凌一如既往地贪心,这点倒是没变化。
今天是休息日,推掉了联邦还没处理完的事务,两人前往联邦医院看望闫烬声。
踏进门之前,桑凌在她耳边吐槽:“每次来孟无黯都在,也不知道她有没有离开过。”
孟无黯一在,她们就不能靠闫烬声太近,桑凌原本想掀起闫烬声后脑勺看看的计划,就此落空。
修复神经束是个大手术,需要个把月,不过,救治闫烬声的医生手法不太正规,缩短了期限,顺便把SIRS晶片摘掉了。只是,她给闫烬声换了一小块机械脊椎,偶尔会在后颈暴露出一点银白,桑凌真的很好奇摸上去是什么感觉。
但孟无黯在,就只有孟无黯可以摸,桑凌只能作罢。
医生评估,今天,闫烬声可以出院放放风。
她们准备一起去十三区吃火锅。
焦油城恢复了电力,并且两城之间的守卫岗在解放日第一天就被拆掉,大部分人回到了自己的城市,不用再另外找住处。而小部分人还和桑凌一起留在永光城收拾残局。
剩下的人决定聚一聚。
医生在给闫烬声做出院放风的检查。医生在萧枢衡的备注里,叫“杀猪刀”,她们一般不叫医生的代号,叫出来总感觉自己被自己骂了。
江斩月和桑凌在门口等待。
桑凌看着闫烬声还是那副生人勿近的脸,想不通闫烬声怎么当时“死得”那么决绝,把孟无黯好好一个老大吓成了那样,恨不得一起去死。
她问江斩月也没问出答案。
江斩月反问她:“你会和我一起死吗?”
“我不会。”桑凌答得很快。
桑凌勾勾江斩月的手指:“我说过了,我不会让你死,我会让你和我一起活下去。”
江斩月对这个答案很满意。
无论遭遇什么绝境,她们都会活下去。
早上十点,检查终于结束。桑凌带头走在最前方:“走吧,先去老师那里看看。”
四个人一起出了院,往一区被孟无黯接管的长青公司疾行。
……
证婶儿在备菜,贩卖机库房的物品全部清空了一遍,宽敞了不少。
以后她就不在这里住了,和李见芸一起租了新的房子。搬家之前,她们决定在清空的库房里聚一次餐。
火锅不用炉灶,桌子往中间一搭,再摆好简易的小板凳,剩下的便是边吃边聊。证婶儿先摆好桌子,揣着手左看右看地调整,从来没有招待过那么多客人,显得有些忐忑。
李见芸会帮她做一些简单的筹备,早上十一点,贩卖机里还只有她们两个人,后来采购的小芳回来了,就开始用私接的水管洗菜、切菜。
过了十分钟,玖厉和虾仁也来了,提了一大袋牛肉,不知道从哪里抢……买的,很新鲜。玖厉帮忙切肉,虾仁剥虾。
没过多久,蔡圆带来好几包零食薯片,是贩卖机里没有的进口产品,但蔡圆很护食,不让虾仁吃。
桌子上的东西越来越多,每人都不空手来,有时还会买重复,金针菇已经垒成小山,多到可以种起来。
将近十一点半时,风渡川带着小曜星造访。风曜星身后一直漂浮着一个圆滚滚的巡逻机器人,这些天,全城的巡逻机器人都重置了后台,正在编写新的程序,风曜星这一个,宇光接入后修改了功能,变成一个儿童看护机。
没过多久,花隐雾和花财、祁各隆前后脚踏进来,证婶儿揩着手一看,桌椅沙发和床都清空的贩卖机内,已经挤了三分之二。
她有点不好意思:“我也没个大点的落脚处,早知道去包健公司的厂房了。”
“不行不行。”虾仁摆手,“那地方闻着一股金属味儿,还是这里好。”
现在站在这里的,除了花家姐妹,所有人都是多次造访的熟人,都习惯这里了。
十二点,库房入口有影子晃了晃,证婶儿搬了两个纸箱子放下:“又有朋友来了。”
她抬起头看,有人矮着身子钻进来,先是一扫室内,然后笑着说:“我回来了。”
花隐雾咦了一声:“回来?小回你也来过这里?”
证婶儿却觉得不是什么小回,她突兀地停在原地,看着那个人带着熟悉的笑容走向她:“我还说以后可能不来了呢。”
“冥、冥王星?”
入口的门又被打开,桑凌拎着两个袋子上气不接下气:“老师,你倒是等等我们啊。”
证婶儿听见那声老师,又看向冥王星,明明长相完全不同,但她站在那里,悠闲地抱着手臂巡视,扬起的笑容还是让人挪不开眼,和往常一样。
证婶儿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只是扶了扶针织帽:“我、我之前没来得及和你说声谢谢。”
“谢什么啊。”冥王星笑着拍拍证婶儿的肩膀,“我给钱,你办事。而且小太阳多亏你照顾,除了被你坑外应该过得挺好。”
证婶儿也笑,以后这声谢谢,倒是来得及说了。
花隐雾站在一边,转头问才踏进来的江斩月:“上载意识转移成功了?”
“成功了。”江斩月放下手中的零食,“宇光如今的算力已经足够支持转移,玖厉带人研究了一下长青留下的遗产,虽说公司改名破晓了,但技术还在,宇光带着蔡圆和花财研究了小半个月,小有成就。”
江斩月扬了扬下巴:“冥王星之前残存的意识受损严重,所以为了稳定,尽快完成转移了,她们很适配。”
“那小回……”
江斩月沉默了两秒:“冥王星说,你可以叫她小回,她承载了小回的记忆,算起来也会叫你组长。”
“不过。”江斩月说,“冥王星现在能接入云端,也能和现实互动,她比较特殊,和我们不太一样。”
也就是说,她是存在于虚拟现实间的一个独特的例子,冥王星已经算不上生物人了。尽管如此,她依然在用自己的方式存在。
她们谈话时,孟无黯和闫烬声这才从入口进来。
桑凌在一旁胡乱说话,说:“要包容一下两个病号,现在两人都走得很慢了。”
说完就被玖厉狠狠地瞪了一眼。
桑凌一溜烟跑开,卷起袖子,拎起手中的袋子往菜台走:“我带了鱼,我来处理。”
“别别别。”房间里一下子弹射出去三个人,风渡川、花隐雾和江斩月拦住桑凌的去路,寸土不让。
江斩月不动声色地接过袋子:“我来吧。”
她实在不懂,桑凌给鱼处以极刑的执念,超乎大家想象。
萧枢衡和秦鹰猎最后才来,两人去了一趟新纪元。被秦鹰猎接管的新纪元,正在召集真正的研究者。她们交谈了两句,正想办法重新更改NETO基因计划,用在救治旧疾、改善基因病身上。
人一到齐,最后一点空间也被挤满了,最后还是分了三张桌子。大家随意地坐在板凳上、纸箱上,垒起来的机箱上。
空间太小了,小到递碗时会碰到别人的手,小到能清楚听见别人每一句说话声,但也正因为这样挤着,肩膀挨着肩膀,所以更真切地感觉到彼此传来的温度,她们都在这里,在一起没有走散。
屋里热气腾腾,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泡,白雾升上去,把灯晕成暖黄的一团,说话声、笑声从打开的门飘向远方,融入白昼。
吃饭时,桑凌站起身宣布,她要兑现承诺。
她互相介绍了证婶儿和祁各隆,想让她们把话说开,看看是否有巧合的过往。
谁知她话还没说完,祁各隆已经高高兴兴叫了声:“妈!”
证婶儿一愣,所有人都动作一滞。
桑凌问:“不对,你不做个亲子鉴定什么的吗?”
“可以做啊,不过做不做都无所谓。”祁各隆拍了拍自己,又指了指证婶儿:“小富和我说过了,你缺个女儿,我缺个妈,这不正好,我们一起过日子。”
祁各隆又笑:“咱俩一个□□,一个搞诈骗,合该就是一家人。”
证婶儿松开了紧张绞合的手,有些诧异,片刻后又露出笑容,郑重地点了下头。
见萧枢衡在场,又小声补充了一句:“以后违法乱纪的事少干啊。”
她们也不知道是不是巧合,过往里有太多无奈和错误,和别人造成的不幸。
桑凌把手背到背后,那份江斩月偷偷取血,她去做的鉴定报告,没有拿出来。她怕得到不好的结果,先替朋友找医生试了一下,报告上相似极高的亲子判定,已经先一步兑现了。接下来,就是祁各隆自己的课题。
桑凌忙完了这个忙那个,又想正式介绍花财和蔡圆。
然而她在人群里找了一阵,才发现两个人缩在角落,已经聊了又一会儿了。
蔡圆带来的薯片,谁都没分,就只分给了花财,两人嘴里说着别人听不懂的名词,堪比天书。桑凌彻底确定,她们确实有一套独特的交流方式。
直到夹菜间隙,花财才回来高高兴兴和桑凌分享,她有了一个新的朋友。
或许,有了好多个新朋友。
吃完饭,大家又聊了好一会儿才散场,她们约好了下一次去应急中心吃火锅,去风渡川家吃饭。
两城间开始通商,来往很方便,新的约定会让她们产生更多交集,一起努力的手就在一餐餐饭里持续交握。
等人群一拨一拨散开后,狭小的库房却又变得偌大,人们到这里集合,又从这里出去,奔向各个方向。
最后,库房内就剩下几个人。
让桑凌没想到的是,江斩月在离开前,把最后一支基因净化剂,给了李见芸。
桑凌龇牙咧嘴,握着拳像被人抢了食,眼睛眯起来,腮帮子鼓着,不甘心又不断说服自己大度。
最后,她还是忍不住溜到江斩月身边:“不觉得可惜吗?”
把它给一个普通人,不觉得可惜吗?江斩月甚至和李见芸都没正式交流过。
江斩月没有回答。
她回过头,那边有三人又闹又跳。李见芸对不再忍受疼痛的渴望,大概比孟无黯还要强烈,她不知道李见芸觉醒了什么异能,有没有像她们一样有增强体能。总之,那边,证婶儿拥抱着昔日好友一边笑,一边在抹泪,祁各隆在旁边递纸巾。
江斩月收回视线,反问:“你觉得可惜吗?”
她还想问,你们想要怎样的社会?
……
一个月后,江斩月正式进入联邦中心任职。
联邦重组后,政权做了根本性的调整,新的名称还没投票表决,因此仍旧以联邦代称。但总统加财阀垄断制已被彻底摒弃,新的体制倡导平等、互助、去中心化、和共同建设。
宇光作为中立信息调度中枢,负责维护公共数据的透明与安全,而萧枢衡成了最高执政会的一员。
至于江斩月,正式任命之前,委员会给她拟过一个头衔:联合执法队指挥中心总司令暨联合建设跨区协调统筹协调官。
江斩月说太长了,没有接受。后来缩减成了总理事,孟无黯评价,听起来像主理人,也没采用。
桑凌旁听过一次她们的会议,只不过是随意坐在会议室的音响上。她实在受不了大家冗长的讨论,一拍桌子:“她这么能干,职位就叫江斩月好了!”
当然,桑凌的提案没有被通过。
最终,定下的官方称谓是“联合建设中心的总指挥官”。她将保留特遣队的直接指挥权,同时,也负责统筹民生的重建调配、危机处理和秩序维护。
桑凌什么职位都没担任,她和冥王星每天开着悬浮摩托到处玩,吃好吃的,逗小水母,有时也帮两城的人解决一下问题。
比如清理一些残存的恶霸,威胁一下压榨员工的领导。
再比如捡一下二楼雨棚上的袜子,换个电灯搬桶水啥的。
每天都很忙碌,自由又自在。
江斩月去任命的那天早上,萧枢衡开车专程来接她。
桑凌和江斩月一起出门,她们分别走向新纪元和联邦中心。
桑凌想起起床后还没说早安,便又急匆匆赶回到楼下,一抬头,江斩月已经走远了,晨曦恰好从楼宇的缝隙间透出来,打在江斩月身上。
桑凌看见对方挺拔的背影和纯白军装,浅色的发丝在太阳下晕出一层光圈,江斩月向萧枢衡走去,走向前途。
桑凌心中一动,快走两步追上去牵住了江斩月的手。
江斩月停下问她怎么了。
桑凌顺势环着江斩月的脖子,整个人挂在对方身上,很认真地问:“江斩月,你的注意力会一直在我身上吗?”
政界空缺,江斩月拿住权力的野心和远大抱负,是桑凌不能、也没兴趣触及的,所以她害怕有人走得太远了。
可是江斩月看着她,毫不犹豫地说:“会。我的注意力一直在你身上。”
“那你往后眼里看不到我了怎么办?”
江斩月的眼睫在发光,仿佛也晕了光圈,她看着桑凌的眼睛,说:“你太耀眼了,太阳,只要你在那里,我就会看到你。”
桑凌满心欢喜地拥抱江斩月,被夸奖的人眼里张扬的得意便不加掩饰:“我就知道。”
她也是,她也一直会看到她的。
三个月后,新政府成立,它诞生于黑昼,走向光明。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这章算是故事的最后一章。
下一章是后日谈,因为故事性弱,而总结性强,我会设置成番外。如果想知道这个世界大致往什么方向发展了,再阅读下一章。